第8章 老者算命
月光下,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蒼白的臉上,佈滿了傷痕,渾身像是被血淹沒了,連人形都看不清楚。
可她心裡竟漸漸清明,甚至明鏡似的,她記住了剛剛在沒進大殿前聽到的對話。
“又要開春了,估計著今年,那株桃樹也不會開花。”
“太后肯定不高興了,聽說滄州的花樹最漂亮,可我們宮裡移了好幾柱都活不成。好容易活成了一株,卻不開花。”
如果,有個人,能讓那株桃樹開花呢?
最美桃花。
她躺在地上,眼前莫名的又看到那張臉,冷硬的,凍著千年寒冰。她蹙了蹙眉端,第三次倒黴的時候遇到他了,總沒什麼好事。
“還睡!不想要腦袋了是不是!”
子冉以為是地震了,咚咚的聲音簡直響徹天,她猛地睜開眼睛,陽光豐滿的照射,映著門縫裡那張兇惡的臉。身上很疼,子冉掙扎撐著地面站起來,她該在下房的院子裡,怎麼會回到柴房?
難道,她苦笑,不可能,她肯定是產生幻覺了!
門敞開了,一隻手直接抓著她得耳朵扯出去,子冉疼的咬牙更禁不住那麼一下甩,踉蹌得撲倒在地上,手掌膝蓋磕得鮮血淋漓,引來周圍一片嘲笑,笑聲中一隻滾了土的饅頭從她後腦勺落下來“太后回來之前都洗掃乾淨,半點不行就不許吃飯!”
發話的是子冉連面都沒見過的宮女,她實在太餓了,拾起帶土的饅頭揣進懷裡爬起來。人群散盡前,她觸到阮芸的目光,慌亂得瞥她一眼就匆匆走了。子冉瘸著腿,拿抹布水桶,淨手後剝乾淨饅頭上的土,一瘸一拐的朝著寶華殿走。
路過那株桃樹,她認真得看了看,什麼都沒做的去做活兒了。
胃疼有幾天,今天又下了雨,剛剛睡醒時候片刻的暖意已經被驅散了,生了凍瘡的手泡進冷水裡,立刻打了個激靈,連心臟也跟著抽搐。依舊是昨天的活兒,擦地磚。一塊一塊的,她悶著頭重複同樣的動作。
不在太后跟前當值,至少有這個好處,就是她可以稍微不守規矩些,不會因為伺候不好被砍頭。而她這個啞巴,更不會因為說錯話惹事。
直到外面報了一聲“太后回來了!”
洗掃的宮女紛紛散去,她也提著桶到了後院,繼續做事。春風刺骨,子冉身上單薄的舊衣裹著瘦削的身體,空蕩蕩得被風吹得鼓起來。她從迴廊縫隙裡親眼看著太后在桃樹前站了許久,然後一聲嘆息之後,黯然離開。
上天眷顧,她的機會總在絕境中出現。
擦完地磚已經過了午膳的點,卻趕上了下午的小食。子冉等著沒人,才拖著病腿進去,只有一個半蒸餃,她想也沒想抓起來就吃下去,到最後,才隱隱覺得哪裡不對,正納悶,聽到角落裡的笑聲。
“你就這麼餓呀?”
子冉回頭過去,看到是同一個宮裡的宮女,外面竟然也聚集了幾個,正倚在門上看熱鬧。
她低著頭。沒什麼奇怪的,就是巴豆而已,平常宮女們整人,找不到瀉藥,巴豆卻是常用。
可這還沒完,子冉想出去,不可能。她走到門口,堵著門的人輕輕一推,她就坐在地上了。她腿已經廢了,身體又弱,經不起人家那一下,又成了眾人的笑柄。肚子已經開始反映了,本來就空空如也的胃裡翻了幾次,都是苦水,牽連著肚子擰起來,疼得她臉上出了層冷汗。
“你現在,去給院子裡那幾株花拔拔草!”
捂著嘴巴,子冉匆匆的逃出去了,她只求現在能在沒有這些人的地方。但剛到門口,就被另外兩個攔下來,一隻手扯著她的頭髮也不管她跟上跟不上,拖著扯著扔到下房外的小院子裡,砰的鎖上下房的門。
子冉揉著肚子,只剩下喘氣的力氣。
宮婢有個忌諱,就是在主子面前放氣,這是大不敬,要殺頭。在外面當值也不行,尤其是汙穢的,若是被主子或者哪個管事的姑姑聞到,就是汙穢了宮裡的空氣,不死也得脫層皮。宮女們給她下巴豆,不讓她進下房,不是開玩笑,是要她的命!
可是,活兒還得幹,否則懶惰也要挨罰,沒有一個是她能承受的。
子冉撐著想站起來,肚子痛得渾身發抖,連頭腦都是空白的。很難受,可,子冉十三歲的時候就忍過了。
剛進掖庭時候,姑姑教她們這些規矩,用的就是這法子,忍死,也得忍下去。何況子冉這會兒肚子空空如也,只有不斷的反胃絞痛,根本不可能吐出來或者腹瀉。軟綿綿的手伸過去,一棵草握在手裡,眼前卻晃晃悠悠看不清。她咬住嘴唇,狠狠的一口,血滴落下來,卻終於看清了眼前的東西,鉚足了勁似的拔了幾顆扔在地上。
就這麼著,拔了整整一個下午,嘴唇咬爛了,牙出了血,硬生生的挺過來,把整個園子裡的草清乾淨。最終,落到那桃樹之下。
她伸手摸了摸土,溼潤的,但冰涼。
子冉兒時長在灕江邊上,自滄州走時,孃親為了哄逗她帶了枝桃花。孰料走了半月,那桃花養在盆裡,竟然活下來,到灕江不幾日又開了花。她捧著桃花興高采烈的站在門口,用細白的小手指輕輕觸動花瓣。
“小姐,不可碰!”
她不解,抬起頭看那說話的人,五六十歲的老頭,見她抬起頭來,竟蹬蹬退了兩步,伏地行了大禮。
子冉知禮,卻還小,忙也跟著跪下了“伯伯快起來,小女子受不起!”
那老頭見她跪,竟然砰砰磕頭,起身說“小姐日後必可入主東宮,為萬民表率!方才我便是給皇后娘娘行禮!”
子冉聽著,撲哧笑出來“伯伯,你等著。”說著就要進去拿賞錢,這樣的人靠算命過日子,不過幾句吉利話而已,子冉見他年老,恐為生活所迫,便要給他錢。
誰知老頭竟在外面喊“小姐身染桃花精,此生必因此經歷坎坷,然皆可化險為夷。望小姐好生對待這株桃樹,他日救命,在此一舉!”
如同所有的故事一樣,她出來時,老者已經不在了。家裡的傭人聽到這些話,也全當是討喜。她爹爹是王守仁心學的傳人,向來不信這些,如今子冉見桃樹在此,她又是此等情狀,不由得想起了當初那位消失的老者。
她若真憑它活下來,也要感謝老者,在此時此刻,給了她哪怕虛無的希望。
其實後來她知道,灕江當地雖沒有桃樹,但土地乾燥,適合桃樹的生長環境,只要勤快移動花盆,讓它受到足夠的日曬,完全能夠養活。
陵安城土地溼潤冰涼,當然不適合桃樹生長,所以即使沒有死,也不可能開花結果。她抹了把臉上的汗水,笑了。
雖然笑的,很苦很苦。她想娘了,那年,疼她的娘只因為她的一句灕江沒有花樹,便帶走了滄州城最美的桃花。
次日開始,子冉每天都要給那棵樹下放一些乾燥溫熱的松木,然後用油布封住周圍,隔夜後就揭開。太后照舊每日來時都要看看那棵樹,她遠遠的伏在地上抬起眼眸,聽著不可聞的嘆息聲,心底就更加堅信了股力量。
日子依舊煎熬,那些宮女們總是想盡法子欺負她,好像只有這樣才能證明她們與她不同,可子冉不僅僅是忍住,而且元豐給她的活兒她全部都作完,即便嘴唇被咬爛了,滿臉的疤痕,都能撐下去。
到後來,已經是無人願意靠近她了,因為長期不洗澡,渾身的傷口潰爛開,又臭又噁心,連同她盛過飯的勺子都沒人願意動。管事的乾脆把子冉攆出去,每天給她點殘羹剩飯,有就給,沒有就餓著她。
即使如此,她瘦的只剩下皮包骨頭,一張蠟黃的臉兒讓人看的都害怕,她居然熬過了初春的寒冷,在雨漸漸少了,帶著春日暖風的光景裡繼續活著。
沒人知道在每個上夜的夜晚,她會從那個屋子裡出來,給院子裡的桃花鋪上油布和暖烘烘的,從太后恭桶用的溫暖松木裡抽出一些鋪在桃花下。松木吸水性好,溫熱不至於傷到根部,透過油布一夜的遮蓋,正可以在生長期給桃樹些暖意。而常常,她就這麼守在桃樹下,笑著看上整整一夜。
這棵樹太偏了,太后的正殿幾經移動,它從未開花,漸漸的已經被遺忘。可對子冉來說,依靠著桃樹的夜,卻是最美的。她仰著頭,望著天上冷冷的月,彷彿就是躺在孃的懷裡,多少痛,多少絕望,她都能活下來,因為她還有娘,只要活著,總有一天,她會有機會對皇帝再次說出曾經的那些話!
乾清宮的花兒漸漸開了,子冉從樹下醒來,就抱著只罐子收集花草上的露珠。然後封好埋在樹下,再繼續去做事。
太后去五臺山禮佛的那日,下了春日暖和後的第一場雨。
這樣的天氣,她不用一直擦地,宮女們也躲懶回去了。子冉抱著罐子一瘸一拐的拖著腿去看她的桃樹,是,她從不承認這株桃樹是太后的,若它會開,也是為了她!子冉就算不會說出來,心裡也是這樣想!
她小心翼翼得把從葉子上墜落的露珠兒盛在罐子裡,每一滴,她都會高興的笑出來,快了,快了!抱著罐子,坐在細雨中的土堆上,子冉甚至忘了腿刺骨的疼痛,她對著桃樹眯著眼睛就笑出來了。
快了,她的桃樹快要開花了,等過了這場雨,它會賜給她比生命還燦爛的桃花!
“陛下。”
夏言壓低聲音提醒龍瑾蘭,琢磨著是不是該把那個不識相的醜宮女叫醒給陛下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