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大婚將至, 谷裡一派喜氣。
紅綢掛滿了屋簷,大年的對聯換成了新人的祝詞,新房是太子的寢房, 裡頭換了鴛鴦被紅紗帳, 窗戶門框都貼滿了大紅的喜字。
離大婚還有三日,神道子強行將賀清風拽走,說大婚前三日新人不能見面。
這些日子兩人如膠似漆的黏在一起,突然聽得三日不能見面, 就跟刀戳了心窩子一樣難受。
太子一步三回頭。
趙意晚倚在門邊癟著嘴朝他揮著手,看起來委屈極了。
這一刻,神道子覺得自己是個十惡不赦的惡人。
太子離開許久後。
趙意晚還倚在門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殿下, 人都沒影兒了。”
小太監伸手在趙意晚眼前晃了晃。
趙意晚一把拍開他的手,哼了聲。
“你懂什麼,這叫望穿秋水。”
小太監翻了個白眼兒。
還望穿秋水呢,殿下這分明是要把太子望穿。
“鷹剎回來了讓他直接進來。”
趙意晚撂下一句話後便進屋關了門,林鵲盯著緊閉的木門,重重嘆了口氣。
鷹剎回來時, 正看到林鵲托腮坐在趙意晚門前的唉聲嘆氣。
“你做什麼。”
林鵲抬頭, 對上他冷冰冰的臉, 悶悶道。
“殿下在裡頭等你。”
鷹剎面上覆蓋著一層寒霜, 朝屋裡望了眼, 繞過小太監開啟房門。
林鵲起身抿著唇盯著屋內, 雙手不自覺的揪著衣襬,他知道,殿下好不容易得來的安寧就要結束了。
屋內,趙意晚負手立在窗前。
自視窗望去,不遠處有一片粉紅, 那是一塊桃地,此時花開正豔。
“殿下。”
趙意晚沒回頭,只淡淡應了聲。
過了半晌,就在鷹剎要開口時。
趙意晚先道:“這桃花開的極好。”
鷹剎抬頭望去,那一片豔紅好像充滿了無限生機,殺手冷冽的面色稍微緩和,低沉道:“殿下想去看看嗎?”
趙意晚勾唇:“花開正濃,自然得有人賞。”
“你晚點去告訴溱太子,大婚第二日,我在桃林等他。”
鷹剎:“是。”
頓了頓不解道:“殿下怎麼不親自約溱太子。”
趙意晚眨眨眼:“如此才有約會的感覺。”
鷹剎閉嘴,他反正是不大懂。
又過了好一會兒
趙意晚才道:“說吧。”
鷹剎:“是。”
“陳蕃前往談判失敗,江朔全力攻擊,豫東邊境已連失三座城。”
趙意晚背後雙拳緊握。
“為何失敗?”
鷹剎:“趙翎退讓一步願意給質子,但除了蘇大人,可江朔只要蘇大人。”
所以這場談判註定失敗。
趙意晚冷哼了聲:“他倒是識時務。”
縉國被圍剿數次都從未送出過質子,他趙翎卻要破這個先例!
“江朔目前停在桐關,放出話若縉國不同意便再攻三城。”鷹剎繼續道。
聽起來江朔確實囂張至極,但趙意晚鷹剎都明白,江朔有這個能力。
“趙翎如何應對。”
鷹剎猶豫了一刻,才低沉道。
“蘇大人自請前往豫東。”
趙意晚身子一僵。
“趙翎同意了?”
鷹剎:“是,此刻已經在路上。”
趙意晚深吸一口氣,氣笑了:“還真是狼心狗肺,那可是他嫡親的表弟!”
什麼盛寵,什麼新貴,大難當頭不過是一個犧牲品!
“豫東如此執著應該不是要對蘇大人不利。”
鷹剎知道趙意晚在擔心什麼。
趙意晚冷哼道:“對他不利又如何,這是他自己選擇的。”
在她身邊時,她何曾讓他受過半分委屈,更遑論親手將他送給敵國!
“殿下,您當真一點都不懷疑蘇大人?”
鷹剎略微遲疑道。
目前所有的線索都指向蘇大人,如今他又自請前往,願意做質子為國犧牲,不僅如願離開縉國又能完美的洗脫嫌疑,就算將來縉國出了事,他也不會背上叛國的罵名。
這一切都無縫銜接,巧合的剛剛好。
趙意晚轉身看著鷹剎,良久後才道。
“你懷疑他嗎。”
鷹剎搖頭:“不懷疑。”
回答的毫不猶豫。
趙意晚勾唇:“你看,連你都不懷疑他,我怎會懷疑。”
鷹剎點頭:“太過巧合必有反常。”
雖然蘇大人從一開始就是趙翎的人,如今已與他們背道而馳,但他絕不相信蘇大人會叛國。
因為蘇大人太在意殿下,他會為了母親遺命幫趙翎取得證據,但他絕不會親手毀了殿下拼命保護的國家。
“所以啊,有人在利用他。”
趙意晚緩緩道:“可我想不出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做。”
鷹剎:“殿下知道是誰?”
趙意晚苦笑:“或許知道,又或許不知。”
亦或許,不想知道。
“顧忱如何?”
鷹剎道:“顧將軍仍與封遲僵持。”
趙意晚忍不住笑道:“他們都僵持了多少年了。”
這兩人就像是天生的宿敵,生來就相剋。
“風傾呢。”
趙意晚收了笑意繼續道。
“風丞相主張議和。”鷹剎想了想又道:“蘇大人自請前往豫東的前一天晚上,風丞相去了蘇府。”
趙意晚偏頭:“嗯。”
“以他的性子,是會主張議和。”
“殿下,我們何時走?”
鷹剎道。
趙意晚頓了頓,她本來早該走了,可她想自私一回,想與他有更多的牽絆。
“讓阿喜小鵲兒做好準備,大婚第二日離開。”
鷹剎沒應,而是道:“再延遲幾日也無妨。”
新婚夜後分別,太過殘忍。
趙意晚看著鷹剎:“皇家寺廟等不了了吧。”
鷹剎一怔。
片刻後才低頭道:“果然瞞不過殿下。”
“你對皇家寺廟隻字不提,我便知道趙翎瞞不下去了。”趙意晚深吸了一口氣道:“若我猜的沒錯,趙翎會在那位身份暴露前殺了她,宣佈長公主病故。”
鷹剎低沉的嗯了聲。
他不擅長說謊,所以,還不如沉默。
“所以能早一點便早一點。”
鷹剎:“是,屬下這就去告訴阿喜林鵲。”
趙意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並未注意到鷹剎的異常,只淡淡嗯了聲。
鷹剎走到門口,突然停住轉身問道:“若這一切真的是蘇大人做的,殿下會如何。”
趙意晚轉身看他,平靜的道。
“我會親手殺了他。”
鷹剎察覺到趙意晚語氣裡的冰冷,唇角幾不可見的一彎:“蘇大人絕不會想死在殿下手中。”
趙意晚一怔。
良久後才明白這個冷冽的殺手是在寬慰她,雖然那個笑容很不明顯。
但是,還挺好看的。
三日該是一晃而過。
可對趙意晚來說度日如年,用她的話來說就是見不到溱太子她就吃不下睡不著,做什麼都提不起興致。
她一邊想去找賀清風。
一邊又覺得該要遵循成婚的規矩,畢竟他們只能成這一次婚。
“鷹剎呢。”
趙意晚躺在搖椅上,懶洋洋道。
林鵲左右看了眼,搖搖頭:“不知道,這幾日沒怎麼看見他。”
趙意晚眯了眯眼,半晌後道:“讓他來見我。”
殺手殺人可以。
說謊卻完全不在行,還以為這兩日對她避而不見她就發現不了?
半刻鐘後,鷹剎低著頭立在趙意晚面前。
“殿下。”
趙意晚瞥了他一眼,又閉上雙目。
“給你個機會,坦白從寬。”
鷹剎緊繃著唇:“什麼?”
趙意晚哼了聲:“瞞著我什麼了,說吧。”
半晌沒聽見動靜,趙意晚睜開眼,卻見鷹剎低著頭沒有開口的打算。
趙意晚面色微緊:“說!”
他越如此,便說明事情越嚴重。
鷹剎偏過頭,他永遠都拗不過殿下。
最終只得如實道:“如今大陸流言四起,各國使者於半月前陸續到達都城,紛紛要求見長公主。”
“趙翎將宴請各國使者,介時長公主會出席,但趙翎不會讓皇家寺廟那位活著去宴席。”
趙意晚皺眉:“西寧來的是林沅?”
趙翎不惜腹背受敵也要殺人掩蓋身份,只有一個原因,各國使者裡有對她頗為了解之人。
出行使者都是文臣,而能夠戳穿她身份的文臣,只有西寧林沅。
鷹剎點頭:“嗯,是林沅。”
趙意晚眉頭緊鎖,一旦她病故的訊息傳出大陸,後果可想而知。
“如此緊要之事你竟想瞞我!”
鷹剎砰的單膝跪地:“屬下知錯。”
人生在世皆有私心,他亦不例外。
趙意晚自然知道鷹剎是為她考慮,她起身將他扶起來道:“我知道你是想讓我安心成婚,可與國家大事比起來,兒女情長便算不得什麼。”
鷹剎低著頭,沒吭聲。
比起天下,他更在乎的是殿下。
趙意晚也沒真的責怪他,只道:“日後不許再擅做主張。”
鷹剎點頭,悶悶嗯了聲。
“宴席定在哪一日。”
鷹剎看了眼趙意晚,沒吭聲。
趙意晚一驚:“明天?”
鷹剎搖頭:“不是。”
趙意晚鬆了口氣:“不是就好,如果不能與賀清風成親,我死也死不安寧。”
或許還要變成厲鬼回來找他。
“是三月初五。”
趙意晚面色僵住。
好半晌才道:“所以我不能赴桃花之約了。”
鷹剎別開頭,心裡難受的窒息。
何止是不能赴桃花之約。
“按照趙翎的性子,會在初四夜深人靜時殺了皇家寺廟那位,第二日宴席上宣佈長公主於昨夜病故。”趙意晚緩緩道。
神藥谷到都城快馬加鞭需要十二個時辰。
她想要初四晚上趕到皇家寺廟,就必須要初三連夜出發,所以,她不能與他度過一個完整的新婚夜。
“別告訴他。”
許久的沉寂後,趙意晚洩氣般的躺回搖椅上,心裡將趙翎罵了千遍萬遍,只差沒有問候他祖宗十八代。
不是她不想問候,是他們有同一個祖宗,她不能問候。
作者有話要說: 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