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桃花源
第三十一章桃花源
早飯是在另外一間房裡吃的,桌上滿滿擺了一桌子,可惜全是素菜,青狐雖然是吃肉的,但是入鄉隨俗,即使不感興趣,他也還是客氣地把木潸夾過來的菜就著米飯吃了個精光。
陳霽吃飯吃得慢,等她放下碗筷,桌上只剩下趙笑燁還在一筷子一筷子地往外挑蔥花,趙煜讓他吃快點,他卻笑嘻嘻地甩了筷子,拉住陳霽的手,笑道:“姐姐,我帶你們去玩好不好?”
趙煜臉一沉就要罵人,旁邊的木潸卻先他一步笑吟吟地答應了,趙笑燁衝他父親吐舌,又被木潸敲了一腦子,這才乖乖走下凳子,可是沒走兩步,又恢復回那好動的脾性,連蹦帶跳直催陳霽快些。
陳霽站在黑石屋外寬闊的平臺上往下看,驚訝地一個字也說不上來。
昨晚剛來那會兒時值深夜,陳霽心裡又著急青狐的傷勢,根本無暇他顧,這會兒放鬆了心情站在白日下的平臺上往幾千級的臺階下望過去,不得不讚嘆人力與自然的神奇。
臺階下的石板路兩側,灰瓦白牆的一棟棟小院落都已經在晨光中安然甦醒,潮溼的白霧還未散盡,螞蟻似的人在街道上走來走去,他們的身影延伸到這個鄉村的各個角落,叫人看不真切。
在白霧中,看得最分明的是高聳入雲的另外三座建築物,它們同樣由千級的臺階鋪墊而成,成三角之勢分別矗立在陳霽正面與左右的位置上,陳霽注意到,正對面那座高臺是暗紅色的,左右兩側分別是青色與白色。
她好像明白了什麼,回身凝望身後威嚴肅穆的黑石屋。
桃花源裡自然沒有電梯,陳霽和青狐跟著趙煜父子一步步往下走,越往下,凡世人煙的感覺越強烈,等到一個胖胖的灰衣奶奶提著一籠熱騰騰的饅頭迎上來,陳霽終於有種從道家仙境落回凡塵的踏實感。
那灰衣奶奶一張臉笑得找不到眼,“趙先生,要吃饅頭嗎?剛出籠的!”
趙煜笑著搖頭,“奶奶,吃過了!”
趙笑燁拽著他爸爸的衣襬,學著大人的口氣說:“吃過了!稀飯!”
灰衣奶奶大笑。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石板路兩旁的院落大門都大敞著,一個七八歲大小的女孩從自家門裡探出腦袋喊趙笑燁,“誒!下午要不要一起去採果子?”
趙笑燁搖頭笑,“不去!我要陪我姐姐哥哥!”
小女孩迅速鑽回門內,不知是跟誰說話去了。
一路上不斷有人和趙煜父子打招呼,他們都尊敬地喚趙煜一聲趙先生,就連趙笑燁這麼小的孩子走出來,都格外地得了些好吃好玩的。
青狐笑道:“這裡的人都很和氣。”
趙煜也笑,“不僅和氣,一個個其實都跟菩薩似的,我以前還不相信,在這裡住了半年後我才真正瞭解什麼是兆族,什麼是兆族人……他們確實是神之後裔。”
陳霽走在一旁,臉上沒什麼表情。
“陳霽,”趙煜忽然笑道:“你其實用錯方法了。”
陳霽沒明白過來,“什麼?”
趙煜笑道:“如果你和青狐是昏倒在老范家門口,老範一定會救青狐,偏偏你們是那個架勢衝進去,老範自然要和你們拼命……兆族人對人與獸的慾望認識得太深,也因此畏懼得太過。他們其實是我見過的最悲天憫人的一群人。”
陳霽立即想起住在南嶺深處的那對老夫妻就是趙煜口中的老範。
青狐瞥了陳霽一眼,微微笑道:“我發現這附近好像都是老人和孩子。”
趙煜笑著點頭,“沒錯,這裡只有孩子和老人,每一個兆族的小孩,不管她在哪裡出生,都會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村裡,所有的孩子都必須在這裡接受學問和技能的教育,等到他們成年,他們才會被送出村,在外頭的世界裡像每個平凡人一樣工作賺錢,承擔養家餬口的責任,等他們年老,他們會回到村子裡頤養天年,所以你們在這村子裡,幾乎看不見什麼青年人。”
陳霽耳朵裡聽著趙煜的介紹,眼睛看向不遠處的一個老大爺正推著一輛四輪小車拐出來,旁邊不知是哪個孩子歡叫了一聲,更多的孩子從每個門裡湧出來,嘩啦啦奔向那蒼顏白髮的老人家。
趙煜笑道:“是捏泥人的張師傅,他以前就靠著這手藝為生,現在老了閒不住,每天都推著小車在路口給孩子們捏泥人玩。”
路過被孩子們團團圍住的張師傅時,那老人特地從孩子堆裡抬起手,笑道:“趙先生!出門啊!”
“是啊。”趙煜笑了笑,也不多說,直接領著陳霽和青狐拐過石板路,走進另一條巷子。
陳霽注意到趙笑燁兩道遺傳自他父親的濃眉忽然皺了起來。
沒走多遠,他們便聽到朗朗讀書聲,趙煜指著高過他半個頭的一堵灰牆,笑道:“這裡面是孩子們的學校,校長是個非常兇的……誒?”他的話被卡在中間,眼神瞄向灰色牆頭上的一隻白嫩小手。
趙笑燁第一個反應過來,壓低聲怒道:“劉耘!你又逃課!”
牆頭上翻出一張圓圓的小臉,被叫做劉耘的小姑娘半趴在牆上,笑嘻嘻地往下盯著趙笑燁氣鼓鼓的臉,“你管不著我!”
趙笑燁氣得張嘴就吼:“你看我管不管得著你!”
他喊得太大聲,劉耘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只能手忙腳亂地從牆頭翻下來,抓過趙笑燁的手拔腿就跑。
巷子裡的一扇木門“嘎吱”推開,一聲氣急敗壞的怒吼伴隨數聲狗吠響徹整條巷子,“是誰逃課?”
陳霽猶自傻傻站著的時候,趙煜已經飛一樣地朝自己兒子追了過去,青狐低低笑了一聲,抓過陳霽的手,也飛奔而出。
眼前的巷子又窄又長,他們跑了許久依舊跑不出盡頭,陳霽這一路上沒命奔跑過無數次,可哪次都沒有這次這般,儘管身體疲憊,心裡卻是雀躍的。
後頭兇悍的教書先生已經被遠遠甩開,巷子前頭的兩個小朋友手拉手邊笑邊跑,中間的趙煜一路追,中途還隨地起跳折下出牆的一支三角梅,陳霽被青狐緊緊拉住手跑在最後,她喘著氣,卻能聽到青狐開懷的笑聲。
巷子的盡頭是一道蔥綠的山坡,劉耘一跑到山坡上立即甩開了趙笑燁,獨自跌坐在草地上呼呼喘氣,趙笑燁雖然還想罵她,但是也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趙煜隨手摘下兩朵花,分別插在兩個小朋友的耳朵上,笑道:“下次可不能再逃課了,再逃我告訴你們老師去。”
劉耘咧了嘴笑,“謝謝趙叔叔。”
趙笑燁氣得扔掉耳朵上的花,“誰是你叔叔!”
陳霽的體力和兩個兆族小孩差不多,她剛想坐下休息一會兒,青狐已經扶著她的腰半推半拉地帶她走上坡頂,“你看。”
山坡底下竟然是一個很小的湖泊,湖水清澈見底,倒映著湖邊的一排垂柳,綠意盎然,美不勝收。
趙煜也走上來,笑道:“這是聽雪湖,等到了冬天,晴天落雪,湖面不冰,你若坐在湖邊,就能聽到雪花落入湖水的聲音。”
“爸爸!”趙笑燁忽然出聲說道:“南樓在找你。”
陳霽聞言抬頭看向與黑石屋遙遙相對的那棟暗紅高樓,果然,在樓頂上,一盞紅燈明明滅滅,似是在傳遞某種訊號。
趙煜眉頭微皺,對青狐說道:“我去看看,你們就在這兒待著,兩個小孩如果要去山上,千萬不要帶他們去。”說罷,這個高大的男人急匆匆走了。
陳霽走下山坡,挨著一棵垂柳坐下。
趙笑燁和劉耘兩個小孩嘟噥說了幾句話,莫名其妙又和好了,這會兒一起踩著湖邊的石頭在淺水區玩水。
陳霽耳朵裡聽著小孩的嬉笑聲,和煦的微風拂過綠柳吹在臉上,絲絲點點的涼,讓她忽然便犯上久違的春困,雙目一閉,神思都恍惚起來,隱隱約約間,似乎有誰在擺弄她的手指,她倏地睜開眼,瞧見青狐明朗的笑臉,便也跟著笑,“你做什麼?”
青狐舉起手,手指尖得意洋洋地捏著個碧綠的草戒指。
陳霽抬起自己的手,果不其然,自己的右手無名指上已經被套上了同樣的一個戒指,她想了想,笑問道:“這是什麼?”
青狐一本正經地說:“戒指啊。”
陳霽笑道:“這不是小孩才玩的東西嗎?”
青狐遙遙指向湖邊戲水的兩個孩子,笑問:“你說他們嗎?”
陳霽舉高手,盯著手指頭上的草戒指發呆,那戒指編得並不仔細,草莖扎得不圓滑,偏偏還要在最頂上硬扎進一朵小小的粉嫩野花,她看向青狐的那枚,忍俊不禁,“為什麼你的沒有花?”
青狐舉高自己的戒指,理所當然道:“因為我是雄性嘛。”
陳霽“嗤”地笑出聲。
青狐湊過來,將自己的那枚遞給陳霽,笑道:“幫我戴上吧。”
陳霽取過那枚草戒指,捏著青狐的手指頭往裡套,戒指大小合適,她左右端詳了一番後,滿意說道:“行了。”
青狐坐到陳霽身邊,用戴著草戒指的手去握她的右手,陳霽翻轉手,與他十指相扣,兩個人倚靠在柳樹上,都閉上了眼。
青狐笑道:“青青,以後每年我都給你編個草戒指。”
陳霽微笑,“為什麼不是鑽石戒指?”
青狐眉眼彎彎,笑道:“因為你是青青啊,是河邊的小草,不管春夏秋冬,不管東南西北,你會永遠蔥綠茂盛,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
陳霽沒有說話,就在青狐以為她已經睡著的時候,她揚起嘴角,以輕微似春風的聲音小聲回應,“嗯。”
作者有話要說:幸好陳霽的小名不叫石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