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消亡
第五十七章消亡
沙面上撲朔迷離扭曲掙扎的人臉越來越清晰,空氣裡瀰漫著塵土的嗆人氣味,陳霽捂著鼻子後退一步,卻驚愕地發現在塵土環繞的中心裡,葉三十八正緩緩抬起手,她的指尖不知何時被紮了個口子,有一粒血珠凝聚在上頭,搖搖欲墜。
陳霽心頭一緊,不自覺低喊出聲,“不要……”
血珠子拖著瀲灩的紅痕,像流星一般墜入葉三十八腳邊的沙土堆裡,如果說剛才塑起的那些沙人還只是無知無覺的屍體,那麼此刻被注入葉三十八血氣的它們,已經順利進化成厲鬼,青面獠牙,滿目裡全是對死亡與血腥的渴望。
林嶽白踉蹌著後退,左腳絆住右腳,在要摔倒的前一刻,被鄭老太太穩穩扶住,他驚恐地抬起頭,入眼的卻是鄭老太太嚴肅冷靜的一張臉,他張惶地去看其他人,驚異地發現,不管是葉舟還是陳曜嶙,亦或是陳霽,沒有一個人驚慌失措。
他難以置信地眨眨眼,心裡的恐懼慢慢被他們的鎮定所感染。
鄭老太太握住林嶽白的手,忽然問道:“你還記得淨隱和你說過的一千零一夜嗎?”
那是在好幾個月前,初來乍到的林嶽白被刺蘼嚇得魂飛魄散,陳淨隱告訴他,這個家的故事,只要聽他講上一千零一夜,林嶽白就會懂得。
雖然事後陳淨隱並沒有真的給他講故事,但是林嶽白在這一刻,忽然有些明白了。
他重重點頭,雖然手心依然在發冷,但已經不至於發抖。
鄭老太太看著他,誇獎道:“好孩子。”
最先誕生出來的那一隻沙人已經咆哮著向他們撲來,陳曜嶙隨手扯過陳霽背上的毯子,兜住沙人的腦袋,反手用力一轉,像擰毛巾一樣,不過眨眼,就把沙人絞回碎沙。
葉舟喜道:“成了!”
陳曜嶙卻皺眉,“不成!”
那些落在地上的沙土很快混合到另一個沙人身上,聚攏而起的新沙人比起先前那個更高大更有力量,它一步踏到陳曜嶙面前,竟然比他還要高出半個身子。
沙人在陳曜嶙身前俯□,鋼鐵一樣的雙臂用力一摟,竟將陳曜嶙半個身子籠罩進灰濛濛的沙土裡。
“爸爸!”陳霽驚喊。
被籠進沙土鐵臂裡的陳曜嶙忽然大喝一聲,埋了他半個身體的沙土驟然分散開,陳曜嶙站在原地,甩了甩頭髮裡的細沙,呸呸兩聲,怒道:“我好歹是當過十七年活死人的!哪那麼容易被這些半死不活的傢伙弄死?”
“老貓!”葉舟也急了。
葉三十八站在沙堆外圍冷冷地笑,“你為什麼不看看你身後的這些人,老弱婦孺,你覺得她們都能和你一樣嗎?”
陳曜嶙心驚地回頭,原來就在他抵擋住兩隻沙怪的間隙,一些流沙已經蔓延到身後,逐漸將他們包圍,幾乎就在葉三十八話音剛落的瞬間,五隻大沙人同時從地上爬起,搖搖晃晃卻逼迫十足地從各個方向向他們包抄。
陳曜嶙畢竟只有一個,他左手邊是妻子,右手邊是女兒,身後是丈母孃,另一邊還有一個孩子,他無論如何也兼顧不到所有人。
陳曜嶙人生中第一次切實體會到了男人終生都要面臨的終極難題。
兩個同樣重要的女人同時遇到危險,你先救誰?
“媽媽!”身邊有尖利的女聲忽然大喝一聲。
陳曜嶙太陽穴的神經一抽,一時竟然分辨不出這一聲尖叫到底是葉舟喊的還是陳霽喊的。
一隻沙怪就在陳曜嶙猶豫的片刻從側面撲向他,陳曜嶙被沙土蒙了個劈頭蓋臉,一屁股坐倒在地上,耳邊只聽得陳霽與葉舟的驚呼聲,卻什麼也看不到,心裡又急又怒,卻又偏偏力不從心。
一種“自己是不是真的老了”的挫敗感油然而生,陳曜嶙悶在沙土裡,憋著氣怒吼道:“青狐!你還要不要你媳婦了!”
轟。
一陣狂風颳過,沙土飛揚,迷得眾人睜不開眼。
“青青!”
在這個世界上,會用盡全身的力氣,好似耗費了一生一世的精力去急切地呼喚這兩個字的人,只有青狐。
眼睛裡進了沙的陳霽滿目通紅,她趴在地上,拼命眨眼,被眼淚朦朧的視線白花一片,她伸手用力揉動眼皮,卻換來異物在嬌弱的瞳仁裡肆無忌憚的壓迫與刺痛。
她明明聽見了青狐的聲音,卻看不清他的人。
一個黑色的身影冷冰冰站立在陳霽面前,一隻腳踩上她的背,一把裝著消音器的手槍對準視線模糊的陳霽的腦袋。
青狐撕心裂肺地喊:“不要開槍!”
葉三十八冷冷一笑,指尖微動,扳機已經被扣動。
有淡淡的硝煙從葉三十八青白的指間升騰而起,在繚繞的白煙裡,她愕然地盯著腳底下的空地。
那裡除了滿地的沙土外,什麼也沒有。
本該躺在那裡頭部爆裂出血液與腦漿的陳霽憑空消失了。
“哈……哈……哈……”陳霽在純白的幻境裡拼命奔跑,她來過這裡三次,第一次是坐在青狐肩膀上被刺蘼追得到處跑,第二次是被葉三十五抱在懷裡拼死躲避魅的襲擊,第三次是以為家人出事心急火燎地被扯到這裡。
不管哪一次,她從未心平氣和地踏入過這裡。
踏入刺蘼的世界。
“快點跑!”刺蘼緊緊握住陳霽的手,在前頭拉著她沒命似的跑,“青青!不要停!一停下來你就會被子彈擊中!我沒辦法阻止子彈的射擊,只能將子彈與你的距離儘可能地拉長,但是它還在我們後頭,所以不要停!一停下你就死了!”
“刺……刺蘼……”陳霽的體格很弱,從小到大是能走就走,能躺就躺,能睡就睡,每走幾步就要喘幾口氣的身子骨哪裡經得起這樣劇烈持久的急速長跑,“我……我……”
“不要說話!”刺蘼頭也沒回,只是厲聲呵斥,“不要停!千萬不要停!”
陳霽咬牙,顧不得眼冒金星,只能死死盯著前方刺蘼搖曳的長髮與豔紅的水袖,什麼也不敢想,什麼也不敢說。
跑。
不停地跑。
陳霽不知道自己到底跑了多久,她的耳朵裡只有胸腔裡的那顆心,砰砰,砰砰,砰砰,一聲大過一聲,響徹在這片無邊無際的白色世界裡。
陳霽不敢回頭,因為她還不想死。
她已經從一開始對死的不在意退化到對死的恐懼。
是什麼改變了她?
她不想死,她不想離開這個世界。
因為這裡有她愛的人。
陳霽被刺蘼拉著不停地跑,背後是呼嘯而至的黑色子彈,她甚至忘記了自己的呼吸。
青狐,你在哪?
前頭的白色忽然綻放出銀光,刺蘼腳下急停,陳霽躲避不及,一頭撞倒刺蘼,兩個人纏在一起滾了好幾圈,這才停下來。
陳霽整個氣管和胸腔都疼得難受,她手腳發顫地跪在地上,無力張開的嘴裡不停地乾嘔,一張臉比刺蘼的幻境還白。
“青青……”刺蘼俯身扶住陳霽,為她抹去額頭上的汗,“……我盡力了。”
陳霽抬起臉,虛弱地看向刺蘼。
刺蘼“看”著她,微微笑,“你知不知道,我其實真的挺討厭你的。”
陳霽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這個節骨眼上說這些話,眼神不解。
“因為你和葉濟申太像了。”刺蘼是蹲在陳霽身前的,她的如雲長髮披散在身前,露出領口上金線繡邊的五彩祥雲,她是自詡身份與美貌的刺蘼,幾乎沒有這樣蹲□與陳霽好好說過話,距離之近,甚至讓陳霽清晰看到她嘴角邊極淡極淡的幾條幹紋,她輕巧地笑,看上去雲淡風輕,一點都不為背後的危機所動,“你們都在肆意享受著被他人用生命來守護的愛情,不管是我,還是青狐,你們都太幸運,也都太不幸運。”
陳霽的喉嚨裡艱難地發出兩聲咕嚕聲,她還是不太明白刺蘼為什麼要突然說這些話。
刺蘼見她不解,忽然指向自己的胸口,笑道:“你什麼也不用知道,只要記得我今天所做的,就夠了。”
“嗯?”陳霽抓著她的肩膀,讓自己站起身。
細碎的腳步在身後響起,葉三十八黑色的身影正站在他們身後,“九九八十一層交疊的幻境,你這隻小妖怪,為了這個人類,倒是鞠躬盡瘁了。”
刺蘼握住陳霽的手,兩個女人並排站在一起。
葉三十八微微側過腦袋,眼神裡似乎閃過迷惑,“你這樣做,也不過是為她爭取了一點時間,幻境畢竟是幻境,到最後,她還不是要死?”
說話間,她們一直躲避的那顆子彈從遠處飛來,旋轉著飛射到陳霽面前,卻在她額前半寸的地方,堪堪停下。
葉三十八怔住,“為什麼?”
“我的幻境確實只是幻境,但是,只要能為她爭取到哪怕半分鐘的時間就足夠了,”刺蘼哈哈笑道:“……因為,你根本不知道你要面對的,是能把幻境變成真實的九尾妖狐。”
葉三十八猛回頭,遼闊無邊的白色世界裡,青狐正一步一步走向他們。
“九尾妖狐……”葉三十八眼睜睜看著那粒真實的子彈在陳霽額前化為粉末,“怎麼可能……”
青狐徑直越過怔忪的葉三十八,他走到牽著手的陳霽與刺蘼身前。
陳霽睜大眼,訥訥地看著他。
青狐看了她一眼,卻轉向刺蘼,眉眼深沉,語調黯然,“刺蘼……”
刺蘼嘴角飛揚,笑道:“我答應過的就會做到。”
青狐忽然俯□,緊緊抱住兀自發笑的刺蘼。
陳霽怔怔地盯著他們倆,手心裡握著的刺蘼的手越來越涼,她恍惚意識到了什麼,乾燥的唇緩緩合翕,卻一個音也發不出聲。
身邊的白像歷經風雨的斑駁白灰從潮溼破舊的牆壁上片片剝落,從最初的一點點,到最後的一面面,那些晃眼的白逐漸被現實裡的色彩所代替。
黑。
紅。
藍。
黃。
綠。
紫。
無數的顏色在陳霽眼前飛逝而過,又在她面前分崩離析,她害怕地抓緊刺蘼的手,卻沒辦法接受自己正在害怕的現實。
青狐抱著刺蘼逐漸萎頓的身體,他的頭埋得很低,寬闊的肩膀細細地顫抖,有壓抑的嗚咽從他身體裡困獸般地溢位。
陳霽低頭看自己手裡握著的那隻手,素白,五指纖細,就連指尖的邊沿都修飾地一絲不苟,就是這隻她從不細瞧的手,此刻正漸漸變得透明。
陳霽從那隻手裡,竟然看到了自己掌心的紋路,她眨眨眼,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心中忽然痛得一塌糊塗。
那隻正在消失的手動了動,鬆鬆握住陳霽的拇指。
陳霽低下頭,將臉湊到那隻手背上,輕輕地蹭了蹭。
有淚落在沙堆裡,被無聲地吸收掉,徒留下一圈深色的溼痕。
陳曜嶙扶著葉舟,葉三十五扶著鄭老太太,林嶽白拉著葉舟的手不知所措地站著,客廳的地板上一片狼藉,那面被毀壞的玻璃窗裂跡森然。
青狐的懷裡已經沒有了刺蘼,他保持著擁抱的姿勢,跪倒在地板上,無聲無息。
這是陳霽第一次面對妖怪的死亡,她死死地盯著青狐的側影,腦海裡只有一個想法。
從今往後,她再踏不進那個純白的世界。
等所有的事塵埃落地,我們便生活在一起,說定了。
刺蘼,你這個騙子。
作者有話要說:寫這一章的時候,我一直在搖晃我姐姐的身體,我衝她喊:怎麼辦?刺蘼要死了!
然會我姐姐喊得比我還大聲,她說:為什麼?!!!
我本來想了很多很多話,想談談刺蘼的死,可是我發現我已經沒有力氣說很多話了,這可能也和現在的時間有關。
那麼,我只把我最想說的說給我很喜歡很喜歡的刺蘼阿姨聽。
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能和你的葉濟申完成你們最初的美夢。
那裡沒有騙人的葉濟言,也沒有搶走葉濟申的鄭唯心,只有你和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