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夫妻交拜
第十章 夫妻交拜
陳霽重新被推回喜轎,坐在她身旁的已經不是陪嫁小丫鬟,而是冷冰無情的胖喜娘了。喜娘一上轎,便冷冰冰地說道:“別想著逃跑,這轎子固如金湯,外頭看得見的守衛就有五層,更別說那些你看不見的,你這身子骨我見過,可經不起打,一折就斷呢。”
陳霽沒有應話,在重新上轎之前,她已經看到那些兵馬俑一般的送親隊伍了。
一路無言,直到前方炸響一長串鞭炮,轎子這才停下。
陳霽被喜娘蓋上蓋頭,挽著手送了出去。
踏出轎子的陳霽視線只剩下自己的兩隻腳尖,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往前走,耳邊聽著兩旁吵鬧喧雜的人聲,心裡涼得像武夷山頂上的冷溪。
從外院走到大堂,人聲鼎沸,喜樂齊奏。
陳霽每一步都走得極其沉重。
大堂前有兩級石階,陳霽沒穿過這種及跟的長裙,前腳一邁,後腳不自覺踩上裙裾,整個人不可控制地往前栽倒。
一雙手臂及時伸出,扶住陳霽的雙臂,蓋頭翻動間,陳霽在一小片嫣紅的視線裡,倒進一個溫暖堅實的懷抱。
“噗。”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輕笑聲。
陳霽正要推開這個接住她的懷抱,不想手指剛動,那人卻像已經察覺到她的意圖般,身體微俯,臂彎勾起,一把將陳霽打橫抱起。
陳霽大吃一驚,立即要揭開紅蓋頭。
不想那人竟輕拍了一下陳霽的屁股,在她耳旁輕聲喚了句,“寶寶。”
陳霽在紅蓋頭下張大嘴,繼而失笑。
前方有人一路小跑到近旁,貼近他們身旁,小聲嘀咕道:“貴樺少爺,吉時馬上就到了。”
這位“貴樺少爺”答應了一聲後,堂而皇之地抱著新娘子往前大步前進,直走到主座前,這才把人放下來站好。
兩旁的賓客都在嬉笑私語。
有媒人捏著尖尖嗓子喊道:“一拜天地!”
“貴樺少爺”伸過手,輕輕捏住陳霽的手,牽著她轉身。
陳霽在很小的時候,曾經聽青狐說起父母婚禮上有一個餘興節目是讓蒙著眼的葉舟從十隻男人的手中摸出丈夫陳曜嶙的手,陳霽當時頗為困惑,覺得這是一件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事,因為青狐說過,為了整葉舟,他刻意讓那十隻手變得極其相似。
可是事情的結局卻是葉舟當眾找出了陳曜嶙,分毫無錯。
小時候的陳霽無論如何也不明白葉舟為什麼能從青狐的術法中分辨出真相,長大後的陳霽卻在這一刻,忽然明白了。
感情的確認不僅僅是透過皮肉的相觸,更多的時候,它是透過肌膚相觸後產生的心情來確定的。
陳霽看不見,她也聽不到。
她的觸覺告訴她這隻手不是她所熟悉的。
但她的手掌心以及由此生發出去的全身都在告訴她,這隻手牽了她二十年,她不用去思考它是誰,她的身體已經告訴她,它是這個世界上最安全的手。
陳霽在“貴樺少爺”的牽引下,朝著大堂外的香案跪地俯拜。
媒人繼續喊道:“二拜高堂。”
“貴樺少爺”牽著陳霽轉身,朝高堂上遙遙而坐的陌生人拜下。
媒人的聲音喜不自禁,“夫妻交拜!”
陳霽轉身站定,紅蓋頭下的視野能看到自己殷紅的足尖和前方“貴樺少爺”的黑軟足尖。
那黑軟足尖的主人上前一步,再次牽起陳霽的手,放在掌心裡緊緊握住,“拜了這一拜,你就是我名正言順的妻子了。”
陳霽聽出他話裡的笑意與期盼,心裡忽然柔軟起來,“嗯。”
“貴樺少爺”嘿嘿樂了兩聲,溫暖的拇指指腹在陳霽掌心劃了劃。
陳霽忍俊不禁。
賓客間爆發出鬨堂笑聲,媒人忍著笑催促,“快拜啊!”
“貴樺少爺”後退一步,鄭重拜下。
陳霽只能看見自己面前的一片紅,她慢慢俯□,胸腔裡的心臟平穩地跳動,她從來沒有想過在自己的拜堂儀式上自己能這麼平靜,平靜地就好像與對面這個人拜堂實在是再順理成章不過的事。
好似從她出生開始,她便註定是要嫁給這個男人的。
拜過天地之後,新婚夫妻立即被人群簇擁著送入洞房,等二人進了屋,喜娘一聲令下,眾人退出新房,房間門“嘎吱”一聲被從外鎖上。
“哧,鎖得這麼急……”“貴樺少爺”冷哼,一回頭,卻被嚇了一跳,“誒誒誒!別揭!”
門剛關上,新娘子陳霽便急不可待地扯下紅蓋頭,“貴樺少爺”攔都來不及,便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塊紅蓋頭萎頓在地,哀聲嘆氣道:“這個要用稱杆挑起來的!這樣才能稱心如意!”
陳霽笑睨了他一眼,問道:“你要一直保持這副日不落的模樣嗎?”
“哼,我比他好看多了!”“貴樺少爺”一身鮮紅吉服,一眼望去紅豔豔像個大紅燈籠,只有那張臉還好看些,眼是眼,鼻是鼻的。
陳霽圍著這新郎官繞了一圈,笑問道:“真的新郎呢?”
“貴樺少爺”不滿地撅起嘴,嘟噥道:“我就是你的新郎啊!青青!我們拜過天地的!你不能始亂終棄啊!”
陳霽累了一天,坐到婚床邊上休息,“我就問問正主在哪。”
從豔紅大床底下忽然伸出一隻手,用力抓了一下陳霽的腳踝,嚇得陳霽一腳踩下,床底立時傳來哀嚎聲。
“誰?”陳霽跳下床。
床下跐溜鑽出一個金閃閃的男人,捂著手衝陳霽涎笑,“嘿,老婆,我在這呢。”
“貴樺少爺”箭步躥出,抓著那顆金閃閃的腦袋就是一頓胖揍,“她是我老婆!我們拜過天地的!你也敢調戲?”
正牌貴樺頂著青色的眼窩,嘿嘿笑道:“拜堂的是你,可是名冊上寫的是我的名字啊,所以她還是我貴樺的老婆。”
“貴樺少爺”也笑了,“名冊上你的老婆叫隅溪,可是我老婆的名字不叫隅溪,她叫青青!青青,哦?”
這一聲“哦”音節拖得蜿蜒起伏,其自鳴得意昭然若揭,簡直恨不得全世界都來附和一聲“對呀。”
陳霽只當自己聽不明白他的那點小心思,轉而問道:“接下來怎麼辦?”
從床底下鑽出來的正牌貴樺看向“貴樺少爺”,說道:“就按照我們的原計劃行動吧。”
“貴樺少爺”點點頭。
陳霽不解地看向外表一模一樣的兩個人,“怎麼做?”
那一紅一金兩輪太陽似的男人面面相視片刻後,同時嘿嘿笑了起來。
新房窗邊,“貴樺少爺”轉了個身,再次面對陳霽的時候,已經又恢復成了青狐的模樣,貴樺圍著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後,嘖嘖稱奇道:“同為妖怪,他們怎麼都沒發現你?”
青狐斜睨了金光小太陽一眼,譏笑道:“資質太淺,怨不得別人。”
金光小太陽腦袋一歪,不知從哪冒出一把描金黑骨絹扇,“嘖,即使高深如你,不也是折翼的天使嗎?”
青狐轉身又要揍人,卻被陳霽推出窗外,“辦正事!”
跌落窗戶的青狐顫巍巍探出半顆腦袋,露著兩隻委屈的黑亮眼睛,“青青,你不要被那傢伙佔便宜哦。”
陳霽微笑。
青狐心滿意足,轉身跑了。
新房內,貴樺走到陳霽身邊,微一俯身,紳士翩翩地遞上一隻手,笑道:“那麼,接下來就有勞娘子陪我走一遭了。”
陳霽嘴角一勾,笑道:“我很久沒有喝魚頭湯了,不知你這邊有沒有生薑,記得切絲,去腥。”
貴樺眼皮一陣亂顫,連忙收起自己的手,一臉相安無事地笑,“青小姐,這邊請。”
許久之後,每當有人回憶起閩江北府那一夜榮華至極的婚禮,都會以大加讚賞起始,以搖頭嘆氣作結。
雖然水域底層民眾間口口相傳九曲家的女兒臨陣脫逃,但畢竟人家明面上還是送了個姑娘過來成親,也算了圓了兩家的面子,可誰也沒想到,最讓整個閩江北府丟盡顏面的竟然是他們自己的少當家。
那一夜,閩江北府大少爺貴樺大鬧新房,最後更是拽著新娘的手,在眾喜娘丫鬟小廝面前,堂而皇之地與新婚妻子私奔離去。
當訊息傳到大堂之上,先前被新郎新娘拜過的“高堂”大發雷霆,拍案而起,要求全府出動抓拿不服管教的大少爺,可就在賓客蜂擁出門的時候,北府西苑突降大火,火勢滔天。
想要在水域裡著火本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更為驚奇的是,無論大家怎麼積極滅火,這火勢依然絲毫不減,就在所有參加喜宴的人灰心退出北府後,大火突然熄滅,有膽子大一點的家丁前去探路,一臉見鬼地嚷著西苑根本沒有著火。
一切只是幻覺。
至於是什麼樣的術法能讓浩浩千人同時產生幻覺,這就不得而知了。
水域裡的居民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從那一夜之後,閩江北府的貴樺和九曲的隅溪再也不見蹤影。
無人知其蹤。
作者有話要說:嗯,成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