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妖 第四章 尋芳客
第四章 尋芳客
由此,她雖則雙眸微茫,但在眼瞳微微轉動了兩下後,原是到了舌尖的呻吟亦是壓下,轉而強自有些顫顫巍巍的直起身來,預備於一側站著的白芒低頭道謝。不過,因著著實撐不住虛軟的身軀,她不過強自行了一禮,便又軟軟地倒在瀾敏的身上。白芒見著她如此,目光柔和,神色亦是緩和了幾分,當即微微點頭,再看了文鴻與音絕羽一眼,方吩咐青凌等隨自己離去。
音絕羽與文鴻見著如此,俱是無言。音絕羽卻還罷了,他本就是那等不甚理會旁的事情,專心修行而已的冷漠性情。今日雖失了些許顏面,卻也不過心內略有些不悅,倒並不十分放在心底。文鴻卻是個性情多變,心思詭秘的,原他是為著與音絕羽添些煩擾而來,如今這個不成不說,還要為白芒呵斥一番,自是心內生出些惱恨來:不過小妖族出身而已的講師罷了,竟敢這般肆無忌憚,連著他也不放在眼底!
由此,文鴻眉梢微微一挑,面龐上便微微勾起一絲纏綿的笑,眸光亦是輕柔如紗,口中卻只是緩緩說了兩句話,便與白芒告辭。
白芒自也不留他的,當即一口應許,心內卻不免生出幾分計較來,因暗想:這音絕羽雖與那文鴻勢不兩立,性情卻冷漠,並不拉幫結派,且今日之事到底是他有些疏漏,自己先前所說的話,即使他心生不悅,十有八九也得落在文鴻這裡,倒還罷了。文鴻卻又是不同,這原是個極愛臉面奉承的,且又野心勃勃,心胸狹窄,等閒一點兒嫌隙,都能鬧出些事端來,眼下瞧著面上含笑的,心內不知是個什麼思量了。自己卻得小心提防一二。
由此,白芒又不免在心底告誡自己兩句,日後言談行動要更為謹慎,卻不得這般按捺不住方是。只是,他卻也明白,這多半是因著舊日在第六妖術府裡忍耐十數年生出的積怨,雖此時自己時時告誡,過後遇到這般事體,總有幾分按捺不住……
思及往日,白芒心內頓生幾分黯淡陰鬱,雖是在前面行走,卻半句話也不曾多說。而他身後不過數步遠的音絕羽,性情本就冷淡,今日又損了些顏面,一發得不言不語。這般一來,便青凌等,又是初來乍到,又是經歷了一回下馬威似的比鬥,也不敢造次,不免更收斂了幾分,慢說口中說幾句話,便呼吸聲亦是壓低了不少。
如此一路沉默行來,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前面的白芒並音絕羽方停下步子。青凌等忙也是止住,且因著到底是日後入住之處,他們不免抬頭往四周瞧了一回――這卻是一處花木繁茂,溪泉叮咚作響,屋舍錯落有致的所在。
濃密到遮天蔽日的林木,從葉子的縫隙之中灑下點點金色的日光。簇簇擁擁的各色灌木藤蘿,或是濃密成網,或是牽絲掛藤,在林木與林木之間勾勒出或鮮亮或沉鬱的色調。而或高或矮,品種繁多的各色花草亦或是鋪成一片花之海洋,或是零星點綴其中。那些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花朵,在這一片濃綠滴翠般的林木之中,點綴出緋紅的,寶藍的,金黃的,深紫的、雪白的等等的色調,卻似一副油畫,透出一種沉鬱與活潑相融相合的美感來。
更何況,這裡的靈氣濃鬱,生機勃勃,青凌只瞧了兩眼,心內便生出歡喜來。及等她入了內裡,得了一間兩室的小屋舍,入內一覽,更是滿意之極:這第六妖術府的屋舍,俱是用了上等的材料三絲雪陽木,冬暖夏涼,明暗得宜且不提,更有一種類似檀香般的清淨寧心之氣,於修行亦是極好的。況且,這一處兩室的屋舍,內裡一間床榻鋪蓋、桌案文具、盆栽擺設等等都是齊全又簡潔,十分清淨;而外面這一處屋舍,則隔開兩處,一則是小小的會客所在,且佈置了一些桌椅盆栽等物,一則是卻是乾乾淨淨的小天地,內裡只有三四盆花兒。色色佈置,俱是齊全又不失格調,十分雅緻。
青凌細細巡視了幾番,又在心內算了一回,卻也覺得無甚大的缺漏之處,不免點頭暗暗讚了一回,且思量道:今日自己雖不知道緣故,卻也捲進了那音絕羽與文鴻之間的爭鬥,不管怎麼說,先避一避總是好的,託旁個妖與自己買幾樣東西,且安生在屋子裡修煉些時日為上。要知道,今日便是白芒震怒,卻也不曾將那文鴻並音絕羽如何了去――不要說自己等到底不曾有甚事兒,先前那個被當做下馬威一般的落在面前的妖,可不就是一個明證。但是,白芒卻不曾因那個妖說半句話……
這般,便可知道第六妖術府絕非什麼安樂鄉了。自己小心十倍,也是應當的。
存了這等心思,青凌便起身到了瀾敏那裡,且託了這一件事,又說了半晌話,方才迴轉。只是回去之時,她抬頭一望,卻見著邊上的溪泉兩岸繁花似錦,極為明豔鮮亮。她站在那裡瞧了幾眼,度量一番,便忍不住往那裡多走了幾步路。
這花溪卻是移步換景,各色花兒猶如一匹緞子般,竟是連綿不絕,花兒既多,顏色也是極鮮亮,加之無數的蝴蝶翩翩起舞,周遭又是溪泉淙淙,鳥鳴陣陣,便青凌心中有些忌憚提防,也不免多走了幾步路,細細觀賞了一回,方有些戀戀不捨的回過身來。
便在此時,一樹繁花登時躍入她的眸中,青凌原不曾放在心上的,等著回過身來抬步走了一步,方猛然回味過來,神色立時一變,由不得抬步往那裡走去。這是一株極美的花樹,枝葉繁密,亭亭如華蓋,期間那一朵朵淺白微粉的碩大花朵,或是綻放,或是含苞,或是半開,色澤鮮亮,霞光閃爍,猶如玉石雕琢而成,更散發出隱隱的淺乳白色的光華。細細微微的風吹過去,一陣陣清淺而雋永的花香拂面而來,猶如三春的細雨,著實有些心胸為之一清的舒爽。
這花樹,不論葉子的形狀,還是花朵的模樣,乃至於整株樹的氣勢,當真與息壤空間裡的那一株不知名的花樹肖似之極……
心內這般想著,青凌不免更凝神專注地細細打量,卻不防在此時倏然有一股陌生的氣息撲面而來。她猛然一怔,右側臉頰上便有一抹溫熱的肌膚觸感襲來,她心下更是一緊,忙便往後退了幾步,方有些警惕地抬頭看去,卻見著那一樹花樹之下,離著自己兩三步處,不知何時立著一個少年,他亦是抬頭看來。
這少年卻似不過十五六歲,面容清秀,神態怡然。於妖族而言,這原不過是箇中人之姿,只他卻又有一雙鳳眼,當真猶如被細細描畫過的一般,斜挑飛揚,修長入鬢,立時平生了許多風姿。便那一身青色衣袍,手中握著的一卷書冊,也與他添了幾分書卷氣息,真個兒瞧著,倒是當得沉靜柔和四個字,極可親可近。
因著這般行止,且在這般花樹之下,青凌便略鬆了鬆心神,著實打量了幾眼,才垂頭微微一禮,輕聲道:“方才我心生搖曳,竟打攪了公子,著實不該。”
“你我原都是前來一覽這宸花,亦是心有同喜,自說不得甚麼打攪的。”那少年卻是微微一笑,卻也是回了一禮,神態溫和,只那眉眼卻越發得搖曳出一股別樣的美感。
青凌見他如此,心內便越發得松融了幾分,且又有些好奇,不免多瞧了他手中的書卷兩眼,才又抬頭細細打量了一回他所說的宸花,道:“我卻不知道這一株花樹,竟喚作宸花的,只是瞧著它十分喜歡,著實移不開眼來。”
“宸花雖是尋常,連一品材料也算不得,姿態卻是一等的。”少年微微一笑,聽得青凌所說的話,非但沒有半點兒不悅,反倒細細解釋了一回:“據傳,它與傳說中的十二品材料,靈臺玉檀木極肖似,只少了幾分光華,減了些芬芳。我素日極喜花木,聽得府裡這宸花正是盛開的時節,便來觀賞一番,卻不知道,竟也有姑娘這般的尋芳客,著實也是今日一喜。”
說到這裡,這少年雙眸竟是熠熠生輝,頗有幾分惺惺相惜的意思。
青凌先是為宸花與靈臺玉檀木肖似之說一愣,略想了一回息壤空間中的那一株花樹是否是那靈臺玉檀木,才又回過神來,就瞧見眼前的少年唇角含笑,眉眼舒展,似是極喜這一株花木。她心中不免一震:與自從入了這一二世界後,每每見著的那些妖不是辛苦度日,便是專心修行,竟都是整日奔波,汲汲營營為多,極少見著如眼前的少年一般,竟有幾分閒情雅緻的。
不過,這般的少年,卻是讓她平然生出幾分對先前那個都市社會的懷念。由此,青凌的目光不免更柔和了三分,臉頰上也是露出極少有的真心的笑容,道:“似我這等尋芳客又如何,到底無知無識的,卻不如公子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