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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者 · 第十一章: 你已經被徹底否定了

語者 第十一章: 你已經被徹底否定了

作者:語者

天色尚未大亮,奧斯特家宅的正門口只站著幾個送行的人,薄霧籠罩庭院。

雷恩背著行李,腳步有些沉重。昨夜那本書帶來的震撼還未消退。

雷恩背著行李,步伐沉穩。昨夜那本書帶來的震撼還未消退,但他已經把情緒壓了下去。

Tarsis——四大企業中最強橫的存在。

他選擇了這條路,就沒有回頭的餘地。

艾勒曼站在階前,雙手背在身後,面色如常日那般肅穆。他沒有上前,彷彿這不過是一次尋常的外出。

「記住,不準藏拙。」他開口時語氣平板,像在複述某條訓練守則,「所謂先聲奪人,若他人先發語,後發語者要扭轉它得付出數倍的語權消耗。你若一開始放水,往後每一步都是在爬坡。」

雷恩點頭:「我明白。」

「你不明白。」艾勒曼打斷他,「Tarsis不是學院。那裡沒有人會給你第二次機會證明自己。」

「導師,」雷恩頓了頓,「我會讓他們知道我是誰教出來的。」

艾勒曼沉默了兩秒。

「別說這種不切實際的場面話。」他別開視線,望向霧中模糊的庭院盡頭,「你只需要活著回來就行。」

「是!」雷恩下意識挺直脊背,內心卻浮現一股暖意,他很清楚,對他這個總是嚴厲的導師來說,要說出這些話有多彆扭。

賽勒絲一身剪裁俐落的西裝,神情平靜:「Tarsis的實習手續我都處理好了,接下來就是你們自己的考驗了。若有不合理的待遇,或有高階語者妄圖恃語凌人…..」

「你們也不用擔心,我會幫你們把這些’阻礙’全部排除掉。」她露出一個異常溫和的笑容。

雷恩瞥見她身上的數值忽然出現輕微變動。因為這些變動太輕微了,若在從前,他頂多一眼掃過,不會做任何揣測。

但現在不同了。

昨夜,他強迫自己背下《Psyquant》裡的前二十條情緒解碼公式,雖未完全記熟,卻已能拼湊出足以應對現場的推理模式。

S(情緒強度)=Δ心率 × Δ腎上腺素 × 膚電值 ÷ 平均基準值

結果是:1.78

不屬於驚訝,也不像焦慮。在書本中的類似案例,這數值常出現在「攻擊意圖」的早期階段。

直到這一刻他才反應過來,這代表著殺意。不是歇斯底里,而是純粹且無可阻攔的冰冷殺意。

如果她認定有「阻礙」,會毫不猶豫地排除。是物,就推倒;是人,就抹除。

「排除阻礙」不只是口頭承諾,若這個「阻礙」是人,賽勒絲會毫不留情地殺死對方,甚至不會留下那個人存在的任何痕跡。

這種認知讓雷恩心頭一緊,背脊泛起一陣寒意。

賽勒絲微笑看著雷恩,雷恩連忙撇開視線,這時他已完全看不懂賽勒絲的想法了,但他的直覺告訴自己不要再繼續計算、揣測。

而時間已接近預定的出發時間,但家主依然沒有出現,理由是有要事在身。

但比起失望,雷恩其實鬆了口氣,對方書房中有那本書絕非偶然,家主肯定知道什麼是Psyquant。

甚至,家主可能就是三年前下令奪走雷恩家庭一切的幕後黑手,這個念頭讓他本能地不想再與對方見面。

瑪雅倒是很快樂,她拎著一大盒巧克力餅乾,活像要去遠足,還用力拍著雷恩的肩膀:「緊張什麼?Tarsis可是四大企業 ! 別人想要參與實習還沒辦法呢。」

數值向雷恩揭露了瑪雅內心的真實,她也很緊張,只是善於偽裝。

但雷恩沒有拆穿她,有些事情知道就好。

就在此時,外頭傳來一陣輪胎壓過碎石路的低鳴,伴隨短促的引擎聲。

車子停在門口了。家僕們早已等候多時,此刻動作俐落地開始搬執行李。

「我先離開一下,晚點回來。」

賽勒絲說得簡短果決,未等回應便轉身離開,她得去與秘書交接後續安排。

艾勒曼也悄聲說了句要去吃早餐後離開,他顯然不喜歡這個告別的氛圍。

現場只剩雷恩、瑪雅,以及幾位家僕,一時之間無人開口,氣氛凝滯。

「雷恩,別太緊張,你還有我在。」

瑪雅低著頭看不見表情,聲音輕柔。

雷恩正待回話,這時他心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瑪雅要跟我一起去實習?」

仔細想想,瑪雅這幾天的行為確實有些反常。以前她雖然友善,但兩人的關係頂多算是同窗好友。

可是最近,特別是這三四天來,她突然變得格外關心他,幾乎每天都會主動找他聊天,還會時不時地拍他肩膀,甚至昨晚還主動提議一起去偷書。

這種親密程度的飛躍讓雷恩感到困惑。瑪雅明明也會害怕Tarsis,為什麼要選擇陪他一起去冒險?他們的感情真的深到這種程度嗎?

他目光微微聚焦,開始試圖「計算」瑪雅的想法——

就在這時,一道陰影從側廊緩步走來。

「弟弟,出了家門要小心點。外面的世界比這裡還現實。我知道你的死訊早晚會傳回來,只是希望不要太快,至少撐過一個月才行,否則也太丟奧斯特家的臉了。」

齊格的聲音不疾不徐,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冷笑,語氣裡滿是惡意與輕蔑。

瑪雅表情一變,怒火上湧,正要為雷恩開口回擊。

但她剛想動,就被雷恩一把拉住手臂。

而雷恩只是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齊格。

齊格見狀訕笑,他知道這個「廢物」根本沒有勇氣反擊。而他就是要利用這種方式,將雷恩的意志力徹底摧毀,對語者而言,無形的心理壓力會導致發語的意志力受創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雷恩腦中的數值計算已經悄然啟動。

齊格身上那些深層的忌妒、壓抑和自卑,在這一刻赤裸裸地暴露在雷恩的Psyquant之下。

熟悉的高強度計算感覺再次襲來——就像那日在監控室偷書時一樣。只是這次的計算強度沒有那麼高,雷恩並未進入無我的境界。

伴隨著腦袋的輕微抽痛,他運算出了齊格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憑什麼!父親昨晚說過我才是繼承人,憑什麼姐姐每次都要為這個廢物費心,甚至親自為他操辦進入Tarsis的事務?他算什麼東西!」

「我才是被選中的人,不進Tarsis又如何!」

雷恩恍然大悟。原來齊格也曾經想要進入Tarsis,即使昨天收到了「維爾納」開出的大餅,他也並未真正滿足,因為他真正想要的不是權勢。

更深層的,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執著——對賽勒絲的渴望,一種扭曲的依戀。齊格對「繼承人」身份的執著,歸根結底是想要得到賽勒絲的認可和關注。

昨晚的對話中,齊格興奮地接受了「未來繼承人」的承諾,為的依舊是博取賽勒絲的青睞。

但現在,他卻眼睜睜看著賽勒絲親自為雷恩送行,溫柔地安排一切。

以前,那些關愛都是屬於他的。

這種強烈的對比讓齊格內心的嫉妒達到了頂點。

雷恩明白了,他知道自己該如何應對齊格了。

他緩緩開口道:「兄長你說得對,外面的世界確實很危險。」

齊格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雷恩會如此平靜地回應。

「不過,」雷恩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意味深長的光芒,「我想最危險的地方,應該還是待在家裡,眼睜睜看著自己想要的東西被別人輕易奪走吧。」

齊格臉色微變,但還是強撐著冷笑:「你在說什麼?我不明白。」

「是嗎?」雷恩歪著頭,彷彿真的在思考,「我以為你會明白的。你知道嗎,兄長,我拿到了你曾經夢寐以求的,進入Tarsis的資格。」

齊格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不過更讓我意外的是,」雷恩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每個字都如針尖刺入齊格的心臟,「賽勒絲姐姐竟然會這麼關心我。你知道的,以前她那麼疼愛你,我還以為……」

他故意停頓,看著齊格逐漸扭曲的表情。

「我還以為她永遠都會把你放在第一位呢。結果現在,她親自為我安排一切,甚至連送別都要親自來。兄長,你說這是為什麼呢?」

齊格的拳頭瞬間握緊,指節發白,額角青筋暴現:「你閉嘴!你這個……」

「我說錯了嗎?」雷恩聳聳肩,「我聽說賽勒絲姐姐以前非常重視你,但現在卻……兄長你不覺得奇怪嗎?如果她真的還在乎你,為什麼她寧願把時間花在我這個『廢物』身上,也不願意多看你一眼?」

齊格的呼吸變得急促,臉色從鐵青轉為慘白:「不……不是這樣的!她只是……她只是……」

「她只是什麼?」雷恩的稱呼悄然改變,「齊格,面對現實吧。」

齊格突然注意到,不知何時,雷恩竟已將拳頭抵在胸前。

雷恩已經啟動了語權!

在齊格反應過來之前,雷恩已經開口,語氣依然平靜得可怕,但這句話不再是單純的挑釁,而是實質意義上的「語權攻擊」。

「齊格,你早就被你最愛的賽勒絲,徹底否定了。」

齊格臉色瞬間煞白,呼吸急促,額角冷汗直冒。

「他竟然真敢對我發語攻擊!」齊格驚怒交加,想要開口反擊,卻發現啟動語卡在喉頭說不出口。

語權帶來的認知衝擊如重錘般砸入意識,他腦海裡像被強行植入了一條訊息:

你不配。

這道否定如病毒般蔓延,讓他陷入短暫的語塞與認知混亂。

這正是這句話最殘酷之處——它不只是羞辱,而是強行重塑對方的自我認知。那種源自內心深處的懷疑,會侵蝕語者賴以為生的精神支柱,讓人瞬間崩潰。

因為雷恩完全洞悉了齊格的內心狀態,使得這次發語攻擊的效果前所未有地直接、猛烈。

齊格甚至連反擊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呆站原地,眼神中閃過震驚、羞辱、恐懼與極度的委屈。

就在這時,賽勒絲已經回來。

齊格身形一震,臉色變得更加難堪。

他權衡形勢,終究咬緊牙關,強忍羞辱,垂著頭,步伐僵硬地離開現場。

他非常清楚,如果讓賽勒絲親眼目睹自己的狼狽,甚至當場嘲弄的話,那條「被否定」的心理暗示將會徹底摧毀他的心智。

甚至可能導致他當場崩潰、痛哭,或做出更極端的舉動。

現場一片靜默,家僕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吭聲。

雷恩望著齊格遠去的背影,心頭浮現一股陌生的空洞感。

那不是喜悅,也不是勝利的快感,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冷靜與抽離。

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語者力量的不可逆與危險,也第一次隱隱意識到——自己,或許比任何人都更像奧斯特家族的一份子。

「這種感覺,似乎……蠻好的?」

他不確定這念頭從何而來,更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會這樣想。

就在這時,瑪雅的聲音讓他從沉思中抽離。

「你就這樣……贏了嗎?」她的語氣滿是震驚,比起高興,她更多的是困惑。

雷恩聳聳肩,語氣平淡:「只是運氣好。」

瑪雅還是難以置信,忍不住追問:「齊格在奧斯特家雖然沒到最頂尖,可他也是羅德西亞學院裡有名的天才啊!你怎麼突然進步這麼多……?」

雷恩忽然沉默下來,只是低頭不語。

瑪雅察覺到他的遲疑,她知道問題一定就在那本書!

「因為……」

瑪雅下意識屏住呼吸。

「我是天才。」

瑪雅愣了一下,隨即瞪大雙眼:「欸欸欸?你什麼時候這麼不要臉了?」

雷恩挑了挑眉,語氣無辜:「我不是嗎?」

「切!誇你一下就膨脹了。」

瑪雅假裝不屑地撇嘴,但嘴角忍不住翹起來。

雷恩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來。

遠處,賽勒絲的目光在雷恩身上流轉,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滿意與欣賞。

「雷恩……」她在心中輕嘆,嘴角勾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不愧是我看中的『主角』。」

「就算你擁有Psyquant,但也不應該能在短短一夜之間將理論轉轉化成武器。這種天賦...真的是太棒了 !」她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

這一刻,她臉上的溫柔面具幾乎要維持不住。

「你的智商、天賦,還有那種……獨特的魅力,真的無可挑剔。每一個細節都那麼完美……」

她在心底繼續喃喃:「你必須繼續成長……變得更強、更完整。我會給你最好的舞臺,最精彩的挑戰……直到你成為真正的『主角』。」

「這一切都值得……為了最終的『作品』。」

但下一瞬,她眼神變冷:「但如果你無法達到我的標準,讓這個『故事』變得無趣……我就只能重新開始了。我會親手毀掉你,將所有屬於奧斯特家的東西奪回,包括你的命,以及那顆Psyquant。」

賽勒絲知道任何情緒的外洩都可能破壞她精心佈置的計畫,於是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壓制住體內幾乎要失控的激情,臉上重新浮現溫和的笑容:「出門了,我載你們。」

雷恩點點頭,毫無察覺地與瑪雅一起上了車。行李被妥善放置,車門在他們身後輕聲闔上。

引擎低鳴,車輪開始轉動。

他們啟程了。

————

天還未亮透,城市仍被薄霧和街燈籠罩,汽車靜靜行駛在清晨的城市主幹道上,

灰色路面反射著霓虹和晨光。高架大螢幕正播放企業廣告。

一名男孩站在狹小公寓,疲憊說:「媽媽,我想吃溫熱的食物。」

螢幕中,機械聲冷冷回應:「檢查點數餘額——剩餘210點。」

男孩垂下眼眸,沉默無語。

畫面一轉,年輕母親舉起最新「語控家居盒」,只需一句話,燈光、廚房、空調、醫療同步自動運作。廣告女聲溫柔誘人地說:

「有了全新語控科技盒,語音下令、服務即享。日費僅需六千點,語音不限次數,讓您的家時刻充滿奇蹟——現在申請,享首月零首付零利率,輕鬆貸款三十六期,先用後付,讓全家人的夢想一鍵實現!」

接著畫面中,男孩露出燦爛笑容撲進媽媽懷裡,畫面明亮溫馨。

大字標語浮現

「讓語言成就你的生活。未來由你掌控,一切唾手可得。」

車內,瑪雅啃著餅乾,看向窗外的廣告,眼中透著困惑:「這種語控家居盒,我家不是每個房間都有嗎?」

賽勒絲握著方向盤,語氣淡淡:「那是給有錢人或語者準備的,一般人根本負擔不起。」

瑪雅歪頭:「語權信用點數又是什麼?」

賽勒絲答道:「不是每個人都出生在語者家庭。非語者得靠工作賺點數過活,點數只能用來啟動道具,想靠語言直接控制世界?做夢。」

「那六千點很多嗎?」

雷恩平靜補充:「很貴。普通人一個月工資大概三四千點,日常吃喝住行全都要扣點數,剩下一千就算不錯了。六千點根本是奢望。」

瑪雅瞪大眼:「那這種家居盒不是根本用不起?如果點數用完怎麼辦?」

雷恩嘆了一口氣,道:「用不起就是用不起,沒點數連門都開不了,醫療、暖氣、熱水全部停擺。嚴重點,連過馬路都會被城市系統攔住。」

「要是遇到災難或家人生病呢?」瑪雅不可思議。

雷恩沒有回答,只是望向窗外。過去的自己,和這些普通人沒什麼不同。

他搖搖頭,不願讓這些記憶湧上來。

賽勒絲一邊專注地駕駛,語氣冷漠:「社會規則就是這樣。沒有語權,只能靠賺點數苟活,連生病都得計算餘額。」

她頓了頓,眼神透過後視鏡掃過兩人後問道:「你們聽說過‘失語者’嗎?」

雷恩搖搖頭。

「我聽過。」瑪雅微微點頭,本來還在啃餅乾的手頓住,臉色罕見地嚴肅:

「聽說,語者如果發語都只為了自己的個人利益,不對社會有貢獻,就會慢慢失去器官,最後連發語的能力都沒了,那種人被叫做‘失語者’。」

車廂裡一瞬間陷入死寂。

賽勒絲在駕駛座輕輕點頭,語氣溫柔,但又彷彿甜中帶刀:「但妳有沒有想過?企業只要不派任務,語者就無法對社會有所貢獻,每次發語,可能只是想要吃個午餐,吹個冷氣,都是所謂的’追求個人利益’,未來就註定會成為’失語者’。」

「為什麼語者不能靠勞動賺取點數?」雷恩忍不住低聲問,語氣裡帶著困惑。

賽勒絲聞言微微一笑:「因為語者是寶貴人力,不能做不相干的事。他們只能等企業分派任務,只能依賴任務換取存在價值。如果沒有任務,他們只能閒著,語權也沒辦法發揮作用。那時候,身體就會開始慢慢喪失器官。」

雷恩和瑪雅同時對上視線,兩人眼底都閃過一抹震驚和難以言喻的恐懼。

「你們以為不用付錢很自由嗎?其實只要沒有利用價值,語者的下場會比普通人還要慘。」

賽勒絲短短幾句話,把語者與企業之間的殘酷枷鎖赤裸裸地攤開。

不知不覺,車窗外的風景已悄然改變。繁雜的城市喧囂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寬闊筆直的主道。道路兩側矗立著光滑鋼鐵與強化玻璃結構的建築,線條銳利、幾何對稱,仿若精密儀器的元件,散發著軍工世界特有的剋制與力量感。

門口沒有明顯標誌,只有一枚嵌入地面的金屬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冰冷的光。巨型立體掃描門默不作聲地張開,車輛無聲駛入,像是一滴墨水滴進無菌的實驗皿中。

Tarsis——四大企業之首,如今近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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