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十六章: 實習考核(下)

他們沿著走廊一步步向前，腳步聲彷彿被棉絮吞沒。整個空間異常寧靜，四周空無一人，無論怎麼走，身後始終是同樣冰冷的燈光與金屬牆面，像是被某種透明結界包裹其中。

雷恩忽然停下腳步。

他的眼前沒有任何資料。

這很不對勁，通常只要有活人在附近，他就能捕捉到心率、體溫、呼吸頻率等生理資料，但現在他的視野裡一片空白。

「不對勁。」他低聲說，「我們走了這麼久，一個人都沒遇到。」

瑪雅也停下腳步低聲道：「應該是認知失調……但不是最嚴重那型。」

雷恩深吸一口氣，把拳頭抵在胸口啟動語權後，冷靜發語：「認知強化。此刻，我們身處Tarsis企業內部，目標是尋找活人，問出G-305的位置。」

瑪雅舉起手，食指輕點太陽穴兩下，念出啟動語：「從現在開始，你的記憶由我掌控。」

她隨後發語：「強化我與雷恩五感、迷霧解除，屏障解除。」

一瞬間，世界近乎凝固。

但……沒有聲響，也沒有任何人影，什麼都沒有改變。

遠方的空間被無聲地拉伸，走廊的長度已經近乎無限。

往前看，走廊沒有盡頭，左右牆壁也完全無法看透。

兩人開始本能地感受到不對勁，這完全不合理。

「牆體崩裂！」雷恩下令。

然而牆壁沒有任何反應，雷恩的語言開始失效了，他的語權已不足以支撐這樣的命令。

他今天發語次數過多，精神早已逼近臨界點。

瑪雅看著他蒼白的臉色，眉頭深鎖：「雷恩，你的語權快耗盡了。」

雷恩沒有否認。

「把我的肉體強化，」瑪雅說，「剩下交給我。」

雷恩看著她不說話。

「你再發語會昏過去，」瑪雅的語氣放軟了一些，「昏過去就剩我一個人了。」

「三分鐘。」雷恩開口，「超過這個時間妳的韌帶會斷裂。」

他把拳頭抵在胸口，發語：「將瑪雅全身骨骼肌暫時增加三十公斤。」

語言失去了作用。瑪雅的身體毫無變化。

「增加太多了。」瑪雅說，「我原本體重才四十公斤。」

雷恩修正：「增加十公斤骨骼肌，神經連結提升至百分之一百，維持三分鐘。」

仍舊沒有結果。

走廊裡一片死寂。

雷恩的呼吸變得沉重，額角滲出冷汗。他的意志力在動搖，語權的反饋越來越弱。

「雷恩。」

瑪雅的聲音忽然響起，不大，卻很清晰。

「專注。」

雷恩閉上眼。

黑暗中，記憶碎片開始浮現。

白袍、血、母親被拖走的背影。

那個夜晚，他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不一樣，他是語者。

他深吸一口氣，把拳頭重新抵在胸口。

「增加瑪雅全身骨骼肌十公斤，強化韌帶，神經連結提升至百分之九十。維持三分鐘。」

語句落下的瞬間，鼻血滲出。

但這一次成功了。

瑪雅的身形開始改變。肌肉繃緊，血管鼓起，衣料被撐出駭人的線條。

她低頭看著自己，沉默了一秒。

她果斷發語：「強化我的全身硬度，增至莫氏九級。」

這不是她熟悉的發語方式。心智操控、感知幹擾，那些才是她練了無數次的慣用語。

強化肉體硬度？那是雷恩擅長的發語，但雷恩的語權已經近乎耗竭了。

發語後，語權彷彿從她體內被硬生生扯出，代價遠比預期更重。

她的太陽穴突突跳痛，但確實生效了。瑪雅的皮膚表層泛起一層幾不可見的光澤，堅硬如鋼鐵。

她閉眼深吸一口氣。下一秒，眼神驟然鋒利，如同野獸甦醒。

轟！

她的腳步重重踏下，地面瞬間震顫。身影猛地衝出，帶起壓迫氣流直撲牆壁。

右勾拳、直拳、肘擊、橫踢。

每一記動作快得幾乎肉眼難辨，拳風撕裂空氣，發出尖銳破鳴。轟擊聲震得雷恩耳膜作痛，胸腔隨之發悶。

每一次打擊都帶來沉重的轟鳴，金屬與光屏交織處閃爍出刺目的火花。裂痕一點點浮現，宛如冰層被強行破碎，向走廊深處蔓延。

雷恩怔怔望著眼前這一幕。

眼前的瑪雅，已經不像是人類。

她更像是一頭被逼至極限的猛獸，在黑暗裡撕裂囚籠。

轟——！

牆體在一陣連續重擊後，終於被硬生生打穿。碎裂的金屬與光屏碎片四散飛濺，帶著刺耳的尖嘯聲。

瑪雅收拳的瞬間，臉上閃過一絲得意，正待開口歡呼，眼前的景象卻令她心神一震。

牆壁後方並不是通道，而是一片無盡的黑暗，宛如張開的深淵。

她的身體在慣性驅使下完全停不住，整個人猛然向前衝去，如同要被黑暗吞沒。

「小心！」雷恩臉色驟變，幾乎是本能地撲上去，伸手死死拉住她的手臂。

可即便如此，他仍感覺到那股巨大的牽引力。雖然瑪雅的體重僅僅增加了十公斤，但在剛才全力爆發後，她向前的動量就像失控的巨獸，雷恩整個人也被拖得身形傾斜。

在那一瞬間，他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唯一的解法。

雷恩猛然大吼，聲音嘶啞卻堅決：「將瑪雅身體磁鐵化！」

語句出口的同時，空氣像被撕裂般震顫。

雷恩只覺眼前一白，鼻腔湧出濃烈的血腥味，視線差點完全昏黑。

瑪雅的身軀在半空中猛地一震，伴隨著金屬摩擦的尖銳嗡鳴聲，她的身體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拉住，猛然吸附在破裂的牆體邊緣，硬生生停下。

碎裂的鋼鐵殘片開始朝她周身吸附而來，在光影的顫抖中，形成一層奇異的護甲。

雷恩半跪在地，額頭冷汗直落，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

瑪雅低下頭，看著覆滿全身的鐵屑與臃腫肌肉，她連忙發語：「將我的身體還原。」

語聲落下，覆在她身上的鐵屑瞬間脫落，叮叮噹噹地散落在地，迸濺出刺目的火花。她鼓脹的肌肉隨之收縮，呼吸漸趨平穩，身形回到熟悉的比例。

破洞另一側，並非通道，而是一片沒有邊界的黑暗，像未被渲染出的世界邊緣。

兩人對視，那份壓抑的安靜在走廊中延展。

雷恩上前一步，緊緊盯著那片黑暗，聲音低沉：「……這不可能。Tarsis 不會建造出這種結構。」

雷恩忽然問道：「妳記得我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嗎？」

瑪雅愣住，開始回想：「賽勒絲姐姐帶我們過來……下車後集合，然後……就到這裡了？」

雷恩像意識到什麼，他轉頭看向瑪雅道：「妳不覺得，這就像……遊戲裡沒做好的邊界？他們根本沒考慮到會有人打穿牆壁，所以後面才會是一片黑暗？」

瑪雅苦笑道：「你是說，這裡其實是假的……」

雷恩點頭，心中逐漸確定：「這不是現實。這是夢境。就像遊戲裡的bug，當我們走到『世界未被設計』的邊界，就會露出這種不合理的黑暗。」

話音剛落，黑暗開始變了。

遠方先亮起一粒針尖大小的光，接著兩粒、三粒，像有人用噴槍在漆黑畫布上撒銀粉。亮點連成稀疏的光帶，又在下一瞬間拉成銀河狀的薄霧。牆外的「無」迅速補圖層、加渲染，從空白轉為星海。

一股拉力同時自外湧入，走廊內的空氣像被人從彼端拽走，光暈被抽細，耳邊的聲音迅速變得遙遠。

雷恩喉嚨一緊，胸腔像被無形的手擠壓，吐出的白霧在半空凝霜，指尖的觸覺開始遲鈍，皮膚被冷意刺得發痛。

「外面在抽空！」瑪雅下意識後退一步。

她不再猶豫，短促發語：「走廊收縮，隔絕破口！」

身後的金屬牆面發出刺耳的嘎吱聲，開始向前擠壓，試圖將破口封死。

但速度太慢。

吸力仍在增強，而星海還在蔓延——那片宇宙尚未完全成形，邊緣仍是模糊的光霧與未渲染的黑。

一旦補完，真空就會成為現實。

到那時，這道牆擋不擋得住都不重要了。

瑪雅的鼻樑下滲出一縷血，她抬手抹去，聲音發緊：「夢境在即時修補場景，把『bug』換成『宇宙』……」

雷恩盯著那片逐漸成形的星海，忽然閉上眼睛。

「這是夢境。」

「而我們是在哪裡入夢的？」

瑪雅一愣，而後瞭然道：「G-305！」

雷恩睜開眼，嘴角微微上揚：「所以我們要回去，很簡單——發語。」

瑪雅神情一震：「所以不是找出口，而是『從夢中醒來』！」

金屬牆面仍在緩緩收縮，但破口處的吸力已經強到讓兩人站不穩腳步。星海的邊緣越來越清晰，留給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兩人長吐一口氣，指尖微顫，將最後一絲精神力攥緊。

不知道是誰先伸出手的。

也許是雷恩，也許是瑪雅。

但當他們發現的時候，手指已經緊緊交扣在一起。

沒有人鬆開。

兩人幾乎同時發語：「讓我們從夢中醒來。」

等待語權反應的那一瞬，從未如此漫長。

他們害怕語言會在此刻失效，讓一切努力化為空白。

但指尖緊扣的力道提醒著彼此，就算失敗，也不會是孤身一人。

而下一瞬，兩人的身形像被抽走的光，從輪廓開始失色、向內塌陷。

————

雷恩只感覺失重感將他拋下，耳邊隨之恢復了空氣的黏滯與聲音的重量。

再睜眼時，雷恩已坐在 G-305 會議室內。

剛才的宇宙幻影消逝，一切恢復如常，但他和瑪雅的手，卻依舊緊緊牽在一起。

那一瞬，兩人的心跳似乎都漏了一拍。

他們同時一怔，又像觸電般，迅速鬆開手。

那份殘留在指尖的微熱，提醒著剛才的生死與共。

瑪雅把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壓低聲音道：「回來了。」

雷恩點點頭，視線不自覺地滑過她的手背，停留了一瞬才收回，應了一聲：「嗯。」

其他實習生也在這裡，有人已經清醒，有人仍閉眼掙扎，似乎陷在各自的惡夢裡。

他們在記憶被清除前，就已經身處 G-305，是在進入這間會議室後，才被拖入夢境。

「回到 G-305」這句命令，便等於從夢境中喚醒自己。

而此刻，夢境已經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