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二十一章: 影子與謎團
經歷了方才那場殘酷的廝殺,雷恩仍覺得渾身緊繃,像是從惡夢裡掙扎甦醒,連呼吸都帶著不真實感。
賽勒絲嘴角輕揚,視線停留在他手中依舊血跡斑駁的甩棍上,語氣中透著玩味的讚許:「當初你不只專注於語權訓練,還花時間練習格鬥,我還以為你在做無謂的努力……如今看來,這份堅持果然沒有白費。」
雷恩沒有回應。
他是平民出身,不像語者世家的孩子從小被教導語言即是一切。
倘若有一天,話語不再管用,暴力便是他最後的底牌。
賽勒絲忽然踱步上前,居高臨下地凝視著他,紅唇緩緩勾起一抹危險的弧度。
「真是抱歉呢,雷恩。」她的語氣輕柔得幾乎像撒嬌,「我的老闆早就叮囑過我,他想要試探你的實力,所以……我才沒出手幫忙。」
雷恩神色漠然,他不用讀心也能分辨出,自己的這位姐姐八成又是在說謊話。
賽勒絲突然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他拉入懷中,柔軟溫熱的軀體緊貼而來,夾雜著她獨有的冷冽香氛,瞬間如潮水般淹沒了他的理智。
「雷恩,你是不是在生氣呀?」她在他耳邊低聲呢喃,聲音帶著誘哄的意味。
雷恩身體瞬間繃緊,腦中的推演與冷靜判斷全被打亂。
「我沒有生氣…姐姐,放開我吧。」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卻無法完全掩飾其中的緊張。
賽勒絲沒有立刻放開,反而饒有興味地觀察著他的反應:「這樣就投降了嗎?」
雷恩試圖撇開視線,卻怎麼也無法忽略胸前壓迫感帶來的窘迫。
「看來你確實成長了許多,但身體的本能反應還是一樣誠實。」她的笑容帶著點戲謔。
她緩緩放開了他,雷恩立即後退一步,強迫自己直視她的眼睛,握著甩棍的手也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賽勒絲笑著道:「在Tarsis,沒有人會因為你弱小就放過你。我可以保護你一時,但不能保護你一世。與其讓你在真正的戰場上被撕成碎片,不如現在就讓你明白什麼叫絕望。」
雷恩和瑪雅沈默不語,兩人心中都清楚她說的是對的。
剛才的戰鬥已經讓他們見識到了真正的殺意和危險,那種瀕臨死亡的恐懼仍在血管裡流淌。
賽勒絲看著他們的反應,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悠然走向另一邊的沙發坐下。
她笑著道:「坐下吧。」
下一瞬間,休息室的沙發彷彿被無形的手推動,無聲地滑向他們,一股溫柔卻不容抗拒的力量裹挾著瑪雅和雷恩,讓他們如木偶般跌坐其中,既無掙扎的餘地,也無反抗的念頭。
「姊姊,為什麼...」瑪雅想問些什麼,但又不知道該怎麼描述自己的問題。
賽勒絲溫和地笑道:「妳想問的是,為什麼我只說了一句『坐下吧』,就同時發生了這麼多事情?沙發自動移動、你們被無形的力量帶到座位上、心境也隨之平靜下來?」
瑪雅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賽勒絲忽然話鋒一轉:「你們讀過奇幻小說嗎?」
「比如《神戒》那樣的作品,熟悉嗎?」
《神戒》是部膾炙人口的經典之作,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故事講述一個平凡少年意外獲得一枚神秘戒指。那戒指雖能賜予隱身的能力,卻會如慢性毒藥般侵蝕佩戴者的心智。
它原本是魔王力量的核心,一旦重新落入魔王手中,整個世界都將墜入永恆的黑暗深淵。為了阻止這場浩劫,少年與他的夥伴們踏上了九死一生的征程,肩負著將戒指徹底銷毀的神聖使命。
「讀過。」雷恩老實回答,儘管心中對她突如其來的提問感到困惑。
賽勒絲繼續追問:「那麼,書中描寫的那些法術,你還記得嗎?」
雷恩沉思片刻,試探性地回答:「大概是……火球術?光明術?還有治癒術之類的?」
「正確。」賽勒絲微笑頷首,「你是否覺得,語言的力量與魔法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雷恩跟瑪雅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本書啊,不過是那些不具備語權天賦的平民們憑空臆想出來的產物。他們將語言的奧秘想像成了魔法,但……」
賽勒絲輕蔑一笑:「語言豈是如此不便之物。」
她挺直身姿,優雅地端起桌上的咖啡,淺淺啜飲一口,才重新開口:「你們在家族中學到的,是必須將每一個指令都闘述得條理分明,語權才會生效。」
「但這是雙面刃:越細節的發語,生效越慢,破綻也越多。」
「所以這只是基礎。」
「對於我或維克託這樣的語者來說,我們懂得如何善用語境。」
「語境?」瑪雅困惑地問。
「讓環境、情勢、甚至對方的心理狀態,都成為你發語的一部分。」賽勒絲微微一笑,「你不需要說出所有細節,因為語境會替你補完。」
她看了雷恩一眼:「你剛才不就做到了嗎?『原始的暴力,只有不死不休。』——你借用了我建立的語境,讓戰鬥繼續下去。」
雷恩微微一愣。他當時只是本能地那樣說,並沒有想太多。
「能善用語境的語者,我們稱之為準語者。」賽勒絲繼續說道,「語境操控是語言學的核心,但語言學只有進入企業之後才能學。家族不會教,也沒有資格教。」
雷恩低聲問道:「所以執行長剛才用『禮節』壓制我,也是語境操控?」
「你抓到重點了。」賽勒絲點頭,「他用禮節建立語境,用認輸重新開啟語境。在他掌控的語境裡,最簡短的話就能達成最複雜的效果。」
「準語者和初階語者最大的差別,不是力量大小,是對語境的敏銳度。」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語境不是能計算出來的東西。戰場上的情勢、對話的脈絡、雙方的立場。這些隨時都在變。你必須在瞬間判斷什麼話在這個當下『說得通』。」
「說得通?」瑪雅皺眉。
「對。語者戰鬥不只是比誰的描述更精確、誰的計算更快。」賽勒絲嘴角微揚,「很多時候,是比誰更佔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雷恩臉上。
「你剛才成功了,是因為那句話在當下說得通。但如果說不通呢?」
雷恩沒有回答。
「失敗動搖信心,信心動搖影響下一次發語。」賽勒絲的目光掃過兩人,「惡性迴圈,到最後連最簡單的發語都會失去效力。」
她沒有再多說。
但雷恩和瑪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理解。
這就是為什麼家族不教這些。若他們早就知道語境的概念,必然好高騖遠,到最侯連最基本的發語都做不好。
雷恩垂下視線。
他想起剛才那一瞬間,那句話脫口而出時,他確實沒有任何猶豫。
但如果當時他說錯了呢?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轉而想起另一件事。
「我想問另一個問題,那個『破曉』是——」
話未說完,他就察覺到賽勒絲的瞳孔震顫,心律飆高。
「黑色協約」會緊張?這是沒有人會相信的事,若不是透過psyquant親眼目睹這不可思議的一幕,連雷恩自己都無法置信。
「那不是現在的你們需要知道的。」賽勒絲的聲音瞬間冷若寒霜,彷彿連空氣都凝結成冰,讓兩人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雷恩,我是為你好。若未來有機會,你不想知道也會知道。」隨後,她的語氣重新轉向溫和,卻帶著不容違背的強硬。
「是。」
她隨後順著轉移話題:「瑪雅,妳來說說妳們這次考核的狀況吧。」
於是,瑪雅簡要講述了考核過程:維克的傲慢如何暴露破綻,她與雷恩如何聯手設陷阱讓他顏面盡失,如何從夢境束縛中脫離,亞克索的現身,以及最終小隊的組成。
「亞克索的露娜?」
她臉上浮現出玩味的表情,雷恩和瑪雅不知道她在笑什麼。
「呵...真有趣,為什麼亞克索家族的『影子』會甘願成為這個露娜的下屬?」
「亞克索的『影子』是什麼?」瑪雅困惑。
「影子?」瑪雅好奇地問。
「就是那個號稱露娜弟弟的洛克。」賽勒絲的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亞克索家會將繼承人的基因進行克隆複製,用相同的方式教育,但會告知影子自己的真實身份。」
兩人面面相覷,瑪雅追問:「歷史上有很多繼承人被影子取代了嗎?」
賽勒絲笑容變得意味深長:「實際上,一個都沒有。」
雷恩困惑地問:「但是,如果影子擁有同樣的天賦和教育,為什麼會失敗呢?理論上來說,他們不是應該更有動機證明自己嗎?」
賽勒絲冷笑道:「你錯了,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亞克索家族精心設計的陷阱。」 雷恩愣住了:「陷阱?」
「亞克索家族從來沒有真正打算讓影子取代繼承人。他們告訴影子自己是複製品,看似是要激發其爭奪欲,實際上卻是在故意植入自我懷疑的種子。」
「所以影子的存在,本質上就是…一個註定失敗的磨刀石。」瑪雅先一步理解了。
賽勒絲點頭,繼續解釋:「想像一下,當你知道自己的每一個想法、每一份情感、甚至每一個夢想都只是別人的複製品時,你還能確信什麼是真正屬於『自己』的嗎?存在危機會慢慢腐蝕影子的內心,讓他們在關鍵時刻選擇放棄。」
「第三代影子卡爾文,在決戰中突然停下攻擊,質問自己存在的意義,而後被分屍。第五代影子莉迪亞,在即將勝利時選擇認輸,接著被繼承人攻擊心理弱點後自殺。第六代影子亞歷山大,在最後一刻轉身離開了決鬥場,再也沒有人看過他。」
「在戰鬥結束後,真正的繼承人們會認為連另一個『自己』都能戰勝的自己是所向披靡的,從而變得無所畏懼。」
瑪雅的臉色變得蒼白:「這…這太殘忍了。」
「確實殘忍,但有效。每一代亞克索的繼承人都會在擊敗影子後獲得絕對的自信,這種心理優勢讓亞克索家族在歷代的權力鬥爭中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雷恩若有所思地問:「那洛克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按理說影子應該隱藏身份才對。」
賽勒絲的玩味地道:「這正是最奇怪的地方。」
「影子只會在下一任繼承人即將繼位時才被釋放,在此之前,他們的存在意義就是秘密。亞克索家族絕不應該放任他們公然露面,更別說參加這種公開考核。」
「更詭異的是——」她瞇起眼睛冷笑。
「露娜到底是誰?」
瑪雅疑惑地問:「不是真正的繼承...?不對!?」
雷恩分析道:「影子是被克隆出來的,所以真正的繼承人理應跟洛克長得一模一樣,更不可能是女性。但有沒有可能洛克其實是真正的繼承人?」
賽勒絲果斷否定:「不可能。真正的繼承人正在Aselion實習,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也正因如此,我一看到洛克的照片就知道他是影子。」
雷恩這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賽勒絲為何對露娜的存在感興趣。
要知道,每個影子存在的最終目標就是在適當時機取代真正的繼承人,成為家族的掌權者。
洛克放棄這樣的宿命去追隨露娜,為什麼?
而最矛盾的是,賽勒絲連影子這種機密都瞭如指掌,卻對露娜一無所知。這種反常的訊息落差本身,就已經說明瞭問題的嚴重性。
房間裡陷入了詭異的寂靜。
賽勒絲起身,背對著他們說道:「你們該回去了。記住,在Tarsis期間,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還有——」
她回過頭,目光銳利如刀:「絕對不要讓任何人知道你們今天在這裡聽到的內容,包括你們的隊友。」
雷恩和瑪雅點頭應是,起身準備離開。
「雷恩。」賽勒絲忽然叫住他,聲音重新變得溫柔,「記得帶上你需要的東西。後天,真正的考驗才會開始。」
————
當兩人重新踏進那個簡陋的宿舍時,艾法正坐在下鋪的床沿,雙手緊握著一個破舊的小布包,神情有些緊張。
諾克則靠在牆邊,身旁站著一名身材高挑的女性。
她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制服,五官精緻而冰冷,長髮盤起,露出流線型的下頜。最顯眼的是她的左臂,從肩膀以下皆已被替換為高階仿生義肢,淡銀色金屬在昏暗的燈光下隱約閃爍。
「你們回來了。」諾克抬起頭,收起手中正在把玩的精緻匕首,「我還以為你們不會這麼快回來。」
瑪雅環視著這個狹小的空間,四張上下鋪幾乎佔滿了整個房間,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名女性身上:「她是...?」
「我的助理。」諾克淡淡回答,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漠,「每人可以帶一名助理,教官說過的。」
那名女性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彷彿一尊精緻的人偶,既不主動說話,也不多看任何人一眼。她的存在讓本就狹小的宿舍顯得更加擁擠。
諾克轉向女僕,簡短地說:「介紹自己。」
女僕微微鞠躬,聲音冷漠而機械:「我是澤瑞爾家族的專用助理,型號AR-7,負責資料分析、戰術支援以及諾克少爺的日常事務處理。」
瑪雅困惑地皺眉:「型號?那我們該怎麼稱呼妳呢?」
女僕面無表情地回答:「我沒有姓名,稱呼型號即可。或者,您可以使用任何您認為合適的稱謂。」
諾克冷冷地道:「在澤瑞爾家族,效率比感情更重要。她只需要完成任務,不需要身份認同。」
房間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尷尬,艾法低頭看著自己的布包,似乎想要轉移話題:「我...我沒有什麼東西要拿,所以就一直在這裡等。」
雷恩注意到她手中的布包,好奇地問:「那是什麼?」
艾法遲疑了一下,緊緊抱著布包:「這是我從小收集的東西,但...」
她看了看諾克和AR-7,又看了看瑪雅:「不太方便在這裡拿出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雷恩身上:「也許...等會兒可以私下給你看看?」
諾克挑了挑眉:「為什麼是他?」
瑪雅也感到困惑:「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艾法的臉微微泛紅,似乎在思考該如何解釋:「因為...因為雷恩也是平民出身,我覺得他比較能理解...」
諾克若有所思地看了雷恩一眼,沒有再追問。瑪雅雖然還是有些不解,但也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房間裡的氣氛有些微妙,幾個人都是第一次見面,彼此之間還很陌生。
夜幕即將降臨,而這將是他們在Tarsis的第一個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