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二十二章: 龍蝦爭奪戰

3:00 AM 熄燈後的宿舍陷入昏暗，四張上下鋪在狹小空間裡顯得擁擠。走廊微弱的應急燈光透過門縫滲入。

雷恩躺在靠門的下鋪，諾克在他上方。瑪雅選了靠窗的下鋪，艾法在她上面。AR-7依然站在角落，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理應所有人都已陷入睡眠時，瑪雅突然說話，聲音小道分不清是夢話還是在對談:「床墊還真是硬。」

諾克從上鋪傳來聲音：「澤瑞爾家的訓練營床墊也差不多，這算不了什麼。」

艾法小聲地說：「我...我其實沒怎麼睡過這麼軟的床。」

雷恩說：「我以前也沒睡過。」

氣氛陷入短暫的凝滯。

「睡不著啊。」瑪雅說。

「我也是。」艾法回應。

雷恩翻了個身：「陌生的地方總是這樣。」

「那個AR7...真的在睡覺嗎？」瑪雅問。

AR-7的聲音毫無預警地響起：「我沒有進入深層睡眠，保持淺層睡眠狀態。」

她實際上依然是人類，但澤瑞爾家的改造令她能夠站著入眠，如同機器人一樣。

「這裡真的很安靜。」艾法小聲說。

「不管是企業還是家族都這樣。」雷恩說。

「像被隔離的世界。」瑪雅隨口接道。

諾克輕笑了一聲。

過了一會，艾法忽然問：「你們...會想家嗎？」

短暫的停頓。

「還好。」雷恩和諾克異口同聲地回答，但兩人的「還好」背後卻有著截然不同的含義。

對雷恩而言，奧斯特家雖然收養了他，卻始終不是真正的家。他真正的家早在血色災難中家破人亡，那些回憶對他來說實在太過痛苦。

而對諾克來說，澤瑞爾家更像是戰場而非溫暖的港灣。哥哥維克的存在時刻提醒著他自己的庶出身份和在家族中的低下地位。

幾人之中只有瑪雅維持沉默，她反問道：「艾法，妳會想家嗎？」

「我...也沒什麼好想的。」艾法的聲音更輕了。

過了一會，瑪雅忽然問：「艾法，妳是哪個家族的？我好像沒聽過妳的姓氏。」

艾法沉默了一下，才小聲說：「我...我沒有姓氏。」

「我只是...一個小家族的奴僕。因為我從小就展現出語權天賦，他們平時讓我旁聽訓練課程。」

「奴僕？」雷恩的語氣平淡，但他在心裡記下了這個資訊。

「嗯，家族的繼承人突然因故過世，急需有人頂替，我是唯一的選擇。所以就臨時收養了我，給了我一個身份。」

諾克若有所思地說：「語者突然暴斃，聽起來不太尋常。」

瑪雅輕聲說：「從奴僕到實習生...變化真大。」

艾法回道：「是啊，我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

又是長久的沉默。

每個人心中都在思考同一個問題：能夠透過Tarsis實習考核的都是實力與智慧兼備的強大語者，一個奴僕真的能達到這種水準嗎？

AR-7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角落，像個無聲的守護者。

直到快要天亮時，他們才陸續真正睡去。

———— 6:30 AM

毫無預警地，宿舍內的燈光突然全部開啟，刺眼的白光瞬間充斥整個房間。

四個人幾乎同時被強光刺激醒來。

雷恩第一個睜開眼睛，瞇著眼適應突如其來的亮度。

諾克在上鋪發出不滿的嘆息：「這也太亮了...」

「我的眼睛...」瑪雅用手遮住臉，聲音帶著痛苦。

艾法在上鋪發出微弱的呻吟聲，完全被突然的強光弄得無法適應。

AR-7站在燈光控制面板旁一邊說：「建議起床時間已到。根據人體生物鐘最佳作息，6:30為適宜的起床時間。」

諾克也跟著醒來，在上鋪輕聲說道：「妳還真是盡職。」

瑪雅揉了揉眼睛，還處在半睡半醒的階段：「誰設定妳這個功能的...」

「諾克少爺安排的，他吩咐我需要每日6:30叫醒所有人，因為這今天雖然還是休息時間，但也不能鬆懈。」

瑪雅聲音帶著起床氣：「我謝謝你 ！」

諾克有些心虛地清了清嗓子：「我們是團隊，效率至上很重要，妳不用感謝我。」

雷恩翻身坐起，語氣平淡地說：「太好了，四個半小時的睡眠真是太有效率了。」

艾法沒說什麼，但沉默某種層面就代表了不滿。

諾克不禁有點尷尬，這些反應都不在他的預期內。

AR-7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諾克本能地覺得她在偷笑。

瑪雅無奈地坐起身：「算了，既然都起來了，就去吃早餐吧。」

艾法也慢慢爬起來，聲音還帶著睡意：「我也餓了...」

雷恩已經開始整理床鋪：「員工餐廳應該已經開始供應早餐了。」

諾克從上鋪下來，試圖緩解氣氛：「早起對身體有益，妳們會感謝我的。」

瑪雅瞪了他一眼：「那是睡眠時間超過七個小時的情況。」

四人簡單整理後準備出門。艾法走路還有些搖搖晃晃，明顯還沒完全清醒。

「AR-7，妳也一起來嗎？」雷恩問道。

AR-7點頭：「是的，我也需要進食。改造後的身體雖然效率更高，但基本生理需求依然存在。」

五人一同離開宿舍，一開啟門發現露娜等四人正好也開啟門，只有維克一臉神清氣爽的樣子。 除了澤瑞爾家的兩兄弟以外，其他人都顯得有些疲憊，眾人無奈地對視一眼。

露娜露出陽光般的笑容，率先開口：「看來大家都起得挺早。今天我們被禁止動用語權，明天才正式開始訓練，不如一起去吃早餐？」

雷恩和瑪雅對視了一眼。

「好啊。」瑪雅回答，看似已經忘記昨日的衝突了。

瑪雅的表弟亞瑟看來也特別疲倦，他打了個哈欠後道：「我也同意，一起去吃飯吧。」

聲稱自己是露娜弟弟的洛克只是輕微點頭表示同意。

維克環視眾人後，整理了一下衣領道：「看來我們澤瑞爾家的作息確實比較規律，妳們可能需要適應一下。」

眾人除了維克外，心中都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的弟弟諾克則是裝作沒聽到哥哥愚蠢無視空氣的發言。

諾克看了看自己疲憊的隊友們：「那就...一起去吧。」

艾法走在隊伍最後，偶爾抬頭看看其他人。

「餐廳應該在這個方向。」露娜指向走廊盡頭。

走廊裡已經有其他Tarsis員工在活動，他們看到這群實習生時都投來好奇的目光。

八人加上AR-7，朝員工餐廳走去。表面上是友好的同行，但每個人都在暗中觀察對方。

————

餐廳比預想中更加寬敞，天花板很高，牆壁是統一的灰白色，整體設計簡潔而冷峻。幾十張長桌整齊排列，已經有不少早起的員工在用餐。

九個人找了張空桌坐下。取餐採用自助式，每人拿著託盤排隊領取食物。

「沒想到還不錯。」瑪雅看著餐檯上的選擇，語氣中帶著意外，「養殖鮭魚、龍蝦...比我預期的豐富。」

露娜優雅地挑選著食物：「確實令人印象深刻，不過看妳的反應——」

她稍作停頓，語氣變得玩味：「似乎很久沒見過這些了？如果有需要，我很樂意邀請妳到亞克索家作客，當然...前提是在妳順利完成實習之後。」

瑪雅輕笑一聲，似乎沒有察覺話中的暗示：「太客氣了。只是聽說亞克索養殖場的建設過程很複雜，涉及不少災民土地重新分配的問題...總覺得吃起來會有些複雜的味道呢。」

露娜的笑容變得更加燦爛：「重建工作確實需要專業的判斷。畢竟不是每個家族都有能力處理如此複雜的專案。」

亞瑟打著哈欠插話：「聽我表姊這麼說，我都開始好奇這些魚的身世了。」

「看來赫維亞家對重建工作很有見解。」維克挑了挑眉，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

瑪雅笑著回應：「我們家族一向關心民生議題，畢竟有些決策會影響很多人的生活，比起作秀，我們更習慣靠實際行動。」

諾克和雷恩交換了一個眼神，默契地各自退開半步。兩人都無意摻和這場女人之間的戰爭。

突然，露娜看著餐盤上最後一隻龍蝦，聲音悠然：「看來⋯⋯只剩一隻龍蝦了。這種東西我平常吃得多了，不如讓給妳吧，妹妹。」

瑪雅撥了撥頭髮，微笑道：「龍蝦當然要讓給姐姐啊。龍蝦富含維生素B，最適合姐姐這種⋯⋯成熟女性了。更何況⋯⋯」

她瞥了一眼露娜胸前的起伏，接著說：「對姐姐這種營養都集中在胸前脂肪的人來說，多吃點魚油跟蛋白質不是很重要嗎？」

露娜臉色一冷，隨即往龍蝦走去。瑪雅不由得露出勝利的笑容。

然而，就在露娜走到龍蝦前時，她突然笑出聲來。瑪雅瞬間察覺到哪裡不對勁。

露娜一邊笑一邊說道：「妹妹，這麼簡單的激將法妳都中了？這龍蝦只有一隻，妳還讓給我？」

「從妳讓出龍蝦的那一瞬間，就註定了妳將會在未來把最重要的東西讓給我。」

瑪雅心中暗道不好。

雖然所有實習生都被禁止發動語權，但語者的發語很大程度與意志力相關。這也是她要與露娜鬥嘴的主因，在心態上壓制對方將為明天的競爭帶來巨大優勢。

絕對不是因為前一天這個女人說她是個騙子！絕對不是！

但她現在輸了這隻龍蝦，就像在預示未來也會將雷恩輸給她一樣。

瑪雅迅速往前衝。她現在唯一能挽回局勢的辦法，就是搶下那隻龍蝦。

然而此時，露娜早已站在龍蝦前了，她冷冷地笑道：「來不及了，妳已經——」

「不好意思。」

一個聲音憑空插入。

一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不知何時走到了她們身側，臉上掛著標準的職業微笑：「請問各位是實習生嗎？」

「實習生請移步到那邊的餐檯，這裡是正式員工的餐區。」

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邊的餐檯明顯簡陋許多，主要提供合成蛋白質塊、營養棒和基礎蔬菜。

露娜的手懸在半空，夾子距離龍蝦只剩三公分，然而她的表情從得意轉為錯愕。瑪雅則維持著衝刺的前傾動作，像是跑者被相機捕捉的瞬間定格。

工作人員依舊耐心地等待著，微笑紋絲不動，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沉默。

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咳。」瑪雅第一個回過神，她緩緩收回前伸的手，然後若無其事地撫平裙襬上並不存在的皺褶。

「咳咳。」露娜清了清嗓子，將夾子輕輕擱回原位。動作優雅，姿態從容，只有耳根處那抹悄然漫開的緋紅，洩露了她此刻的心境。

兩人都不敢看對方，也不敢看其他人。

亞瑟憋著笑，肩膀不停顫抖。

諾克和雷恩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的臉上都寫著同一句話：這場戰爭與我無關。

艾法縮著肩膀，小聲說：「那個⋯⋯我們是不是該過去了？」

「對，對，我們走吧。」瑪雅迅速轉身，步伐比平時快了三倍。

露娜也快步跟上，兩人刻意拉開距離，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有人浩浩蕩蕩地移向實習生專用餐檯，身後留下一隻孤零零的龍蝦，見證了這場權力遊戲的落幕。

合成蛋白質塊從未如此具備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