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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者 · 第二十六章: 「愛」的告白

語者 第二十六章: 「愛」的告白

作者:語者

宿舍中只剩下瑪雅跟諾克兩人,夜深人靜的走廊裡偶爾傳來隔壁房間的翻身聲響。露娜隊的人似乎早已回來休息,看來他們前一天可能睡得更差。

雷恩與艾法的對談比瑪雅預想中花了更久時間,她和諾克早前都已完成漱洗,準備就寢。

就在此時,諾克忽然對AR-7說道:「去檢查一下走廊的安全狀況,確認沒有其他人在偷聽。」

AR-7點了點頭:「是的,諾克少爺。」說完便離開了房間。

諾克等到腳步聲遠去後,看向瑪雅,眼中閃過一絲光芒。

而此時的瑪雅正坐在床沿,將尚未完全吹乾的紅色長髮一縷縷撥到耳後,她的動作看似自然優雅,實則是在掩飾髮絲間滲出的細密冷汗。

不安的預感如蛇般在她心中蠕動,她的本能告訴她艾法的邀約絕對不是件好事,她的思緒開始飛速運轉,試圖推算艾法的真實企圖。

「是因為雷恩跟她一樣是平民出身,所以對其產生依賴和好感嗎?」

「不對...昨晚艾法描述自己身份時明顯在說謊,她根本不可能只是普通的平民!」

「那麼她隱藏的真實身份到底是什麼?難不成...她的目的與我相同?」

突如其來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妳看起來對他們兩人的見面很緊張呢。」

她抬起頭,只見躺在對面上鋪的銀髮少年正半撐起身子,一雙銳利的眼睛緊盯著她的表情變化,像是要從她臉上讀出什麼秘密。

「雷恩並不只是妳的跟班對吧?」諾克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晚中格外清晰。

瑪雅迅速調整表情,露出一個完美的微笑:「當然不是...我只是不希望我的雷恩被一個假扮平民的女孩給矇騙了。」

她的語氣輕鬆自然,諾克無法從她精緻如陶瓷般的臉龐上找到一絲破綻。

「瑪雅...不,我應該叫妳伊莉絲才對。」他緩緩坐起身,銀髮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妳參加這場試煉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麼?」

聽到諾克改變了對她的稱呼,瑪雅的瞳孔瞬間收縮,但她依然維持住那個完美的微笑,聲音中帶著恰到好處的困惑:「什麼意思?伊莉絲?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

然而諾克只是冷冷地回道:「不用再演了 ! 從今天執行長的態度,我可以清楚判斷出雷恩是多麼強大的天才。」

他翻身下床,赤腳踏到冰冷的地板上:「一個能與Tarsis執行長正面對抗的人並被其看重的人,怎麼可能只是妳的僕從或跟班。」

他一邊走向瑪雅,眼神緊盯著對方的神情變化:「除非...妳是那個傳說中消失的天才——伊莉絲‧赫維亞。」

伊莉絲‧赫維亞,是被譽為與賽勒絲相同,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但她們的風格截然不同。

如果說賽勒絲‧奧斯特是冰山,那麼伊莉絲就是烈火。

賽勒絲冷靜、計算、深不可測,像是永遠藏在陰影中的棋手,每一步都經過精密的謀劃。

但伊莉絲與她完全相反,她喜歡以看似即興的言語直接引爆對手情緒,讓戰局瞬間失控。比起精心鋪陳,她更偏愛一開始就發動猛烈攻勢。

十歲時,她便已掌握了大多數語者一生都無法企及的無聲啟動,甚至還開始嘗試使用超過三種的方式無聲啟動語權。

這是極其危險的實驗,若啟動語不是單一動作,語者將可能無法區分何時是發語、何時是正常溝通,心理閘門一旦失效,便會導致自我毀滅。

而伊莉絲敢於這樣嘗試,其根本原因是,她天生缺乏正常人類應有的恐懼情感和同理心。

生理上的缺陷,讓她成為完美的語者,同時也是最危險的存在。

————

三年前那個秋夜,赫維亞家族為他們的天才千金舉辦了十二歲生日宴會。

家族長輩因公務缺席,水晶吊燈下只剩下語者界的次一輩權貴們齊聚一堂。

這些人早就對這個號稱與賽勒絲齊名的小怪物心懷嫉妒,決定趁此機會好好「教育」一下這個傲慢的孩子。

他們故意談論起深奧的政治局勢、複雜的商業策略、還有語者界的隱秘歷史,企圖用這些超越十二歲孩子理解範圍的話題讓她在眾人面前出醜。

童年時期產生的自卑情緒,將會成為對一個天才來說是最致命的毒藥。

然而,小伊莉絲不僅對答如流,甚至還能指出他們論述中的漏洞,展現出遠超成年人的洞察力。

但她的語氣始終平淡無波,彷彿在背誦教科書一般毫無興趣。

無論是權力鬥爭還是商業陰謀,在她眼中都只是乏味的資料分析。

眼見羞辱計劃失敗,賓客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恰好他們在宴會上談論起最近的一場語權決鬥,其中一位敗者被剝奪了感受快樂的能力,從此陷入永恆的抑鬱之中。

當賓客們紛紛表達同情時,穿著雪白長裙的小伊莉絲卻忽然眼睛一亮,這是她今晚第一次表現出真正的興趣,

興奮地開口問道:「那如果強制注入不同的情感給他,比如極度的憤怒或者瘋狂的愛意,他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人格會因為情感的改變而重塑嗎?」

「如果反覆切換他的情感模式,最終會誕生出什麼樣的存在?」

她的語氣充滿了純粹的學術興趣,就像在討論一個有趣的實驗樣本。

「我覺得這是研究人格構成的絕佳機會呢。可以做很多對照實驗。」

全場陷入了死寂,所有人都被這個十二歲女孩毫無人性的話語震驚了。

「伊莉絲小姐,」一位夫人顫聲說道,「那可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不是你的實驗品。」

「是啊,」另一位客人憤怒地接話,「對他人的痛苦如此漠不關心,甚至想要利用,這樣冷血的孩子實在太可怕了。」

賓客們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抨擊起來,話語中充滿了對這個「缺乏人性」的天才少女的恐懼和憤怒。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激動,情緒也越來越高漲。

但這一切都只是演技,他們打著「正義」的旗號,實際上只是為了毀掉她。

被安排在人群中的死士察覺到時機已到,開始準備啟動語權。

他要趁著伊莉絲情緒最激烈的時候,用語權加強她心中的羞恥和憤怒,讓這個天才少女在眾人面前徹底崩潰,從此一蹶不振。

事後若被赫維亞家問責,他們也有完美的藉口。十二歲的女孩心智尚未成熟,一時間受到眾人指責而「不小心」情緒失控,這不是很正常的嗎?

然而,月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灑在伊莉絲蒼白的臉龐上,她緩緩放下茶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各位說得對,同理心確實很重要,」她用如銀鈴般清脆的童音說道,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微笑,「既然如此,就讓我們一起感受真正的同理心吧。」

敏銳的賓客察覺到了異樣。

她的語調不知何時變得格外準確,沒有明顯的啟動動作,但這個被赫維亞家公佈於眾的天才,掌握無聲啟動也並非不可能。

更可怕的是,當發語者將同樣效果施加於己身時,語權的層次會瞬間提升,所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若你能承受同樣的處境,那你說的這句話的份量豈不是更大?

這是低位語權者對抗高位語權者的經典手段,用自我傷害換取語權層次的提升,是一把真正的雙刃劍。

但恰恰好在這個時候,眾人準備對她下殺手的時候?

小伊莉絲的聲音輕柔得如同生日願望:「我願與在場所有人平等地分享同理心的重量。願我們都能感受到彼此內心最深處的痛苦、恐懼和絕望。」

語權已發動。

十七名賓客包含死士彷彿瞬間被無形的詛咒纏繞,意識中被迫承受彼此最深層的創傷記憶。

童年的陰霾、親人的死亡、愛情的背叛,所有被遺忘的傷痛如海嘯般湧來。

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語者們在完美的共鳴中一個接一個地崩潰倒下。

而小伊莉絲依然平靜地站在原地,承受著同樣的感受。

天生缺乏恐懼和同理心的生理缺陷,讓她能夠像旁觀者一樣冷眼看待這些情感。

她的嘴角緩緩上揚,綻放出一個燦爛而瘋狂的笑容,彷彿在欣賞一場為眾賓客為她精心準備的舞臺劇。

事後才有人意識到,赫維亞家長輩們所謂的「因公務缺席」,實際上根本是為她製造一個實驗自己能力的機會。

這十七人從頭到尾就只是幸運被選中的白老鼠,而如今,他們仍被囚禁在無盡的痛苦中,在精神病院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那個夜晚的恐怖。

所以三年前她的神秘消失,其實讓許多人鬆了一口氣。

賽勒絲雖然強大,但她的目的和手段還在常理範圍內。

伊莉絲卻是一場無法預測的天災,沒有人知道她會在何時,因為何種微不足道的理由,將誰變成她遊戲中的新玩具。

————

但現在諾克認知到,這個危險的天才並沒有真正消失。

她只是以瑪雅這個虛假身份,在雷恩身邊潛伏了整整三年。

在聽完諾克的話後,瑪雅的笑容終於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感情的冷漠。

她緩緩站下床,走到窗邊,月光在她纖細的身影上投下長長的陰影。

「你的推理能力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她的聲音變得平靜,彷彿剝去了她的全部偽裝。

良久的沉默後,她轉過身來,眼神中不再有任何掩飾。

諾克屏住了呼吸。

他其實只是根據線索做出大膽的猜測,並沒有完全的把握。

「沒錯……我就是伊莉絲‧赫維亞。」​​​​​​​​​​​​​​​​

諾克聽到這個回答瞬間,心頭一陣狂喜。

他的賭注成功了!

瑪雅的真實身份正是這個讓整個語者界聞風喪膽的怪物天才,如果能讓她為自己所用...

「既然妳承認了,」諾克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信。

「那我們就可以好好談談了。我保守妳的秘密,作為回報,妳得為我工作。這對我們都有好處,不是嗎?」

他已經開始在腦海中規劃著如何利用這位天才的能力,這將會成為他奪得澤瑞爾家族第一繼承人的最大底牌。

她一定會為了隱瞞身份而屈服,畢竟她花了三年時間精心偽裝,肯定不想被拆穿…

然而,瑪雅臉上突然浮現的笑容,讓他的幻想戛然而止。

「保守秘密?」她輕笑出聲,「你以為我在乎嗎?」

諾克愣住了,腦中一片空白。

「你以為我花三年時間隱藏身份,就會害怕被公開真實身份?」伊莉絲歪了歪頭,眼神玩味,「不,只是因為這樣的身份比較容易接近雷恩而已。」

她的眼神變得狂熱:「但就算他真的知道了,我只要把他的記憶刪除就好了。」

諾克的笑容徹底僵在臉上,一股寒意從脊椎升起。

伊莉絲緩緩走近,每一步都帶著致命的優雅:「你認為自己很安全?就算現在被禁止發動語權又如何?我有一千種方法能讓你在明天之前徹底崩潰。更何況…」

她的笑容變得更加危險:「規則只是禁止我們對『敵隊或公司其他員工』使用語權,可沒說不能對『隊友』使用呢。

「你說,如果一個隊友突然瘋了,那也是意外,不是嗎?」

諾克感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可能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威脅一頭老虎?他到底在想什麼?

但就在他正慌亂之際,伊莉絲的表情忽然又變得溫和:「不過,我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可以不對你怎麼樣,甚至還可以幫助你。但作為交換,你得幫我做一件事。」

諾克顫聲問道:「什麼事?」

她沒有回答,只是開始自言自語,她的聲音變得危險而迷醉:「你知道嗎?從小到大,每個人在我面前都像透明的玻璃,我能輕易看透他們的恐懼、慾望、弱點。只需要一句話,我就能讓他們按照我的意願行動。」

伊莉絲走向雷恩的床鋪,眼神變得越來越狂熱:「但雷恩不同。他身上有某種東西讓我著迷,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不確定性。那種無法預測的感覺,那種無法完全掌控的刺激...」

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撫過雷恩的枕頭布面,聲音變得更低:「那是我第一次明白,什麼是『愛』。」

說完,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將枕頭抱進懷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陶醉、平靜,幾乎帶著幸福的顫抖。

看著這一幕的諾克,只感到一股深深的惡寒,讓他的話卡在喉嚨說不出口。

伊莉絲低頭凝視懷裡的枕頭,語氣逐漸由陶醉轉為低沉:「那個女孩...艾法。」

她輕輕笑了一下,笑聲裡卻沒有任何溫度。「她竟敢接近我的雷恩。」

「那副假裝單純的樣子...讓我作嘔。」 她的手緩緩收緊,枕頭被捏出皺痕。

「等我找到機會...我會讓她親手摧毀自己的人格,讓她知道什麼叫做真正的『愛』...」

「諾克。」她的聲音忽然恢復了平靜。

「你很聰明,你剛剛自己證明瞭這一點。但...真正聰明的人不會讓別人知道自己知道太多。」

她緩緩走近,伸手搭上他的肩,指尖冰冷。

「所以,我要你幫我一件事。」

諾克的喉結艱難地滾動著,卻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伊莉絲,那張絕美的面容依然掛著與瑪雅一模一樣的完美笑容,但此刻只讓他感到深深的恐懼。

她剛才那句話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完全不在乎毀掉一個隊友。

伊莉絲的眼神如同毒蠍的尾刺,彷彿隨時會刺穿他的心臟。

「從現在起,不準把今晚的事告訴雷恩。不準提到我的真實身份,也不準讓他產生懷疑,除此之外,你要幫我讓雷恩永遠屬於我。」

「否則...」她頓了頓,眼神變得更加危險。

「否則?」諾克下意識地低聲重複。

「我會一點一點剝離你的人格,讓你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幻想。你會看著自己一步步走向瘋狂,卻無法阻止。那種絕望…比死亡更可怕。」

「妳…妳這是在反過來威脅我?」諾克的聲音顫抖著。

「不是威脅,」伊莉絲的笑容重新變得柔和且溫暖,「是交易。」

她的手指輕輕在他頸側劃過:「我不會虧待你,諾克。等我得到他,我會讓你成為澤瑞爾的繼承人。」

諾克的瞳孔瞬間放大。

伊莉絲繼續說道:「若第一繼承人在歷練中變成一個瘋子,他還有機會成為繼承人嗎?」

諾克張大了嘴,想要回答什麼,但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

「看來他們回來了。」她的語氣瞬間恢復到平常的溫和,彷彿剛才那番威脅從未發生過。

門被推開,雷恩和艾法一前一後走了進來,AR-7跟在後面。雷恩的表情看起來有些疲憊,而艾法則顯得若有所思。

「你們還沒睡啊?」雷恩下意識地環視房間,恰好見到瑪雅與諾克拉開距離,回到自己的床邊。

「剛準備睡呢。」瑪雅笑著回答,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睡意,「你們談得怎麼樣?」

雷恩的視線不經意地掃過瑪雅和諾克,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這個微表情沒有逃過瑪雅的眼睛。

「談得還不錯。」雷恩簡短地回答,但目光仍時不時瞟向諾克。

「那就好。」瑪雅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我先去睡了,明天還有訓練呢。晚安,大家。」

她朝雷恩投去一個溫柔的微笑,然後回到自己的床鋪,拉上簾子。

其他人也各自回到床位,宿舍很快安靜下來。

躺在黑暗中的瑪雅,感受著周圍逐漸安靜下來的呼吸聲,忍不住在心中偷笑。

她緩緩閉上眼睛,回想著剛才諾克那副驚恐的表情,嘴角微微上揚。

「諾克竟然把我當成我那個瘋姊姊伊莉絲…」

瑪雅在心中輕嘆一聲,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伊莉絲‧赫維亞,那個讓整個語者界聞風喪膽的天才,同時也是她的親姊姊。

「正好,將計就計演場戲,多了一顆忠誠的棋子。呼…真得多虧他沒見過本人,否則我再怎麼會演也沒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累死了…之後可能還得繼續演瘋子,真是個技術活。」

「不過看雷恩剛才那個表情…」

她的思緒飄向剛才雷恩回來時的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的一絲不安和佔有慾已被她盡收眼底。

「呵呵,看來我的魅力其實還是有效嘛。」

想到這裡,瑪雅忍不住將臉埋進枕頭,在被子裡悄悄竊笑。

而在對面床鋪上的諾克,此刻正瞪大眼睛盯著天花板,他完全無法入睡,腦海中不斷回放著伊莉絲那雙狂熱的眼睛、危險的交易,還有那份令人不寒而慄的「愛」。

他緊緊握著被子,心中想著明天該如何保守這個可怕的秘密,該如何在雷恩面前保持正常…

諾克哪裡知道,自己剛才其實是被一個冒牌貨給嚇唬了一通。

明明原本是自己想要威脅暴露對方身份的,結果他反而被對方威脅了。

月光下,伴隨著諾克因恐慌而急促的呼吸聲,瑪雅心滿意足地進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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