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者 第三十五章: 時滯領域

觀察廊上，喧囂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沉默。

藍色識別證的實習生們開始竊竊私語，明明離得很遠但聲音依然壓得極低，深怕被那些佩戴紅色識別證的怪物們聽見。

「太誇張了⋯⋯」一個瘦削的青年嚥了口唾沫，「那個雷恩，他真的跟我們一樣只是實習生？」

「他是奧斯特家的人。」旁邊有人接話，「三大世家中最古老的血脈。」

「那其他人呢？」另一人壓低聲音，目光掃向貴賓席的方向。

「亞克索、澤瑞爾、還有那個艾法，另外兩個留著紅髮的⋯⋯應該是赫維亞。」

「三大世家全到齊了？連新興的澤瑞爾都來了？」

無視眾人的竊竊私語，維克託的聲音響起。

「還有七個晉級名額。」他微笑著說道，「藍色識別證的各位，你們仍有挑戰的權利。」

「也你們都差不多弱，所以…先指名的人就有優先挑戰權。」

話音未落，三道身影同時站起。

「我要挑戰艾法！」

三個聲音幾乎完美地重疊在一起，三隻手臂指向同一個方向——貴賓席末端那個膽怯的黑髮少女。

其中一人，正是方才虐殺韋斯的艾倫。

三人互相對視，眼中閃過一絲驚愕。

「有趣。」維克託輕笑一聲，「三位都想挑戰同一人。按照規則，先喊者優先，但你們是誰先開口了呢？」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三張緊繃的臉。

「你們自己決定順序吧。」

恐慌像漣漪一樣擴散開來。三人開始爭執，聲音壓得極低卻難掩焦躁——誰都不願意退讓，因為退讓就意味著要面對其他紅證持有者。

「我先喊的！」

「你放屁，明明是我…」

「不如抽籤決定？」

「或者，」維克託饒有興味地插嘴，「你們先打一場，最後勝出的人可以——」

「沒…沒關係。」

一道微弱的聲音打斷了維克託。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艾法緩緩站起身，雙手攥著衣角，聲音依舊膽怯。

「三…三個一起上就好了。我是紅色實習生，我…我可以的。」

維克託罕見地瞇起了眼睛。

那目光像是要穿透艾法單薄的身軀，看清她腦中每一個念頭。

片刻後，他嘴角微微上揚。

「如果你願意的話，當然可以。」

全場安靜。

三個藍證實習生反而愣住了。他們交換著眼神，眼底掠過一絲不安。

不對勁，就算這是心理戰，一個人竟然敢主動要求一打三？

艾倫最先反應過來，他向前踏了一步，趕忙道：「不公平！我們三個至少都用掉了一次話語。而且她是紅色實習生，我們怎麼可能贏得了？」

維克託輕輕拍了拍手，像是在讚賞一個終於問對問題的學生。

「說得好。所以這場比賽，我們換個場地。」

他揮了揮手，空中浮現出一個巨大的虛擬投影。

「歡迎來到『時滯領域』。」維克託說，「這是Tarsis最新開發的閉環訓練空間。在裡面，時間流速與外界的比例是720:1。」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在裡面待一個月，外面只過了三十分鐘。」

「在時滯領域中，沒有發語次數的限制。只要你的精神撐得住，就可以無限發語。」

維克託頓了頓，「當然，你的對手也可以。」

艾法的臉色微微發白，雙手攥緊了衣角。

艾倫敏銳地捕捉到了艾法的神色變化，只見她的臉色微微發白，似乎根本沒料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

他原本緊繃的肩膀放鬆下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就這樣。」

「既然如此——」維克託轉向艾法，「作為被挑戰者，你有權選擇戰場地形。」

虛擬投影變換，十幾種截然不同的地形在空中旋轉展開：冰原、沙漠、廢墟都市、火山熔岩帶、深海遺跡⋯⋯

艾法的目光一一掃過，最終停在其中一個選項上。

「我選…那個叢林。」

維克託挑了挑眉。

「你確定？」維克託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這片區域的環境…可不是模擬訓練場那種程度。」

投影聚焦回那片叢林。濃密的樹冠遮蔽了大部分光線，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腐爛的落葉層上。遠處的陰影中，有什麼龐然大物的輪廓正在緩慢移動。

艾倫皺起眉頭，盯著那些生物的剪影。他從未在任何生態資料庫中見過這種東西。那些比例、那些輪廓，完全不像是他看過的生物型別。

但他沒有多問，現在不是追究這種問題的時候。

維克託的目光落回艾法身上。

「說不定，妳會在遇上對手前就先死了。」

艾法抿了抿唇。

「我確定。」

「有意思。」他輕聲說，「最後一項——選擇你們的武器。」

投影再次變換，數十種核心武器的模型懸浮在空中，從經典的長劍、步槍到各種特殊裝置一應俱全。

艾倫第一個伸手，選中了一柄修長的單手劍。劍身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劍脊嵌著一道細長的能量導槽。

第二個藍證實習生選了一把磁軌狙擊槍。

第三人猶豫了一下，最終選擇了一個手環狀的裝置，那是一個偵查裝置。

三人的選擇涵蓋了近戰、遠端、偵察，這是標準的獵殺陣型。

維克託的目光轉向艾法。

「輪到你了。」

艾法沒有猶豫。她伸出手，選了一個同樣的偵查手環。

艾倫挑了挑眉，嘴角掠過一絲嘲諷。沒有武器，只帶偵察裝置？這是打算撐過一個月就好嗎？

維克託拍了拍手。

「選擇完畢。」他宣佈，「傳送將在十秒後開始。」

競技場中央，四道光柱亮起，艾倫率先踏入。

他的身體從腳底開始被光芒吞噬，三秒後輪廓徹底消散。第二人、第三人相繼跟上。

最後是艾法。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感知手環，然後邁步走入。

下一瞬間，四道光柱同時熄滅。

————

光芒散去的瞬間，艾倫的肺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猛然攥緊。

不對勁。

不是溫度的問題，不是濕度的問題，而是某種更本質的東西。他的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沉重的顆粒感，喉嚨深處泛起一陣刺癢，像是有什麼微小的東西正試圖紮根。

「咳、咳咳——」狙擊手扶著一棵樹幹乾嘔，臉色發青，「這是什麼...空氣裡有什麼⋯⋯」

艾倫強迫自己直起身，環顧四周。

這裡是哪裡？

森林？這不是他認知中森林的樣子。

不像他在城市生態區見過的那些樹。那些精心培育的植物頂多數十公尺高，已經被稱為「奇觀」。

「這是...」偵查員的聲音在發抖，「巨杉？」

艾倫沒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巨杉是一種傳說中的植物，據說在舊世界曾經存在過。資料記載的極限尺寸是直徑十一公尺，高度一百一十五公尺，生長週期超過三千年。

但眼前這棵，直徑至少是巨杉的兩倍。

而且這只是視野範圍內最小的一棵。

樹皮呈現病態的深紫色，表面佈滿疣狀突起，像是長滿了腫瘤。藤蔓從四面八方垂落，有些粗如成人軀幹，有些細如髮絲，全都覆蓋著一層微微蠕動的絨毛。

他的直覺告訴自己：這不是模擬。

這是在複製某種真實存在的東西。

「用手環。」艾倫壓下心底的不安，「先確認目標位置。」

偵查員按動手環，全息光幕彈出的瞬間，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半徑五百公尺內...」他的聲音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超過四百個生命反應。」

「什麼？」

「而且...」他盯著光幕，手指開始顫抖，「這些讀數不對。體型、體溫、生命特徵...全都不像人類。」

他抬起頭，眼中滿是困惑與恐懼。

「也不是任何已知物種。」

「不要自己嚇自己。」艾倫皺眉，「你怎麼判斷不是已知物種？」

「這個生命體被標註是飛行性的，但我...我從來沒有看過也沒有聽說過這麼大的鳥。」偵查員嚥了口唾沫，指著光幕上一個巨大的光點，「老鷹也不會這麼大。」

樹冠間掠過一道陰影。

艾倫的瞳孔驟然收縮。

「趴下！」

三人同時撲倒在地。

一陣腥風從頭頂掠過，夾帶著某種刺鼻的酸臭味。艾倫的臉貼著腐爛的落葉層，餘光瞥見那道陰影掠過的軌跡——

他不知道那該死的東西是什麼，但絕對不是鳥！

翼展至少八公尺，但翅膀不是羽毛構成的，而是一層半透明的薄膜，佈滿了暗紅色的血管紋路。

頭部細長如遠古爬蟲的顱骨，嘴喙前端分叉成兩瓣，裡面密密麻麻全是倒鉤狀的細齒，尾巴末端分岔成三根倒刺，正在滴著黏稠的液體。

那生物在樹冠間盤旋一圈，發出尖銳的嘶鳴。

偵查員的手環驟然閃爍。

「有兩個生命反應正在高速接近——」

牠在呼喚同伴。

「準備迎戰，」艾倫低吼，「現在！」

三人背靠背圍成防禦陣型。艾倫的手握緊震頻刃的刀柄，感受到刃身傳來的微微震動。

下一刻，三道黑影同時俯衝而下，速度快得只剩殘影。牠們的翅膀收攏在身側，整個身軀像是三支從天而降的箭矢。

「散開！」

艾倫向右翻滾，同時揮出震頻刃。高頻震動的刀刃劃過第一隻生物的腹部，血肉炸開，那東西發出一聲淒厲的嘶吼，歪斜著撞進灌木叢中。

狙擊手的反應同樣迅速。他單膝跪地，磁軌狙擊槍抵肩，槍口追蹤著第二隻俯衝的生物——

彈丸以四千公尺的秒速貫穿了那隻生物的頭顱，腦漿與碎骨在空中炸成一團血霧。失去控制的屍體砸落在地，抽搐了幾下便不再動彈。

兩隻。

第三隻呢？

「啊啊啊——！」

艾倫猛然轉頭。

偵查員的身體已經離地三公尺。那第三隻生物的爪子深深刺入他的雙肩，倒鉤狀的指甲嵌進骨頭，鮮血順著手臂滴落。他的雙腿在空中瘋狂踢蹬，臉上滿是驚恐。

「救我——救——」

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氣流聲。

狙擊手單膝跪地，槍口還在冒著白煙。

怪物的頭顱被貫穿，身軀在空中痙攣了一下，爪子驟然鬆開，偵查員和怪物的屍體一起砸向地面。

「快！把他拉過來！」艾倫衝上前。

偵查員趴在地上，肩膀上兩個血洞觸目驚心，但還在呼吸。艾倫把他翻過來，正要檢查傷勢——

他停住了。

傷口正在變化。

那些被倒鉤撕裂的血肉沒有正常凝血，反而開始膨脹。傷口邊緣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發黑，像是某種墨水正在皮下蔓延。

「什...什麼...」偵查員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聲音開始變調，「好燙...裡面好燙...」

黑色的紋路從傷口向外擴散，沿著血管的走向攀爬。脖子、臉頰、眼眶。

他抬起頭，眼白已經被墨黑色侵蝕了一半，「幫我...把它拿掉...」

「退後。」狙擊手的聲音冰冷，槍口已經對準了偵查員的頭。

「你幹什麼！」

「你沒看見嗎？」狙擊手的臉色鐵青，「那東西在改變他。」

偵查員的身體開始痙攣。

他的嘴張開，像是想要尖叫——然後繼續張開。

嘴角的皮膚撕裂，裂縫從唇邊一路延伸到耳根，露出底下還在抽動的肌肉與白森森的牙床。

「開槍！」艾倫大吼。

狙擊手沒有猶豫，槍口噴出火光，子彈瞬間貫穿了偵查員的頭顱。

腦漿與碎骨炸成一團血霧，那具身軀向後倒下，在地上抽搐了兩下。

艾倫正要鬆一口氣——

那顆被轟碎的頭顱開始重新生長。

破碎的顱骨邊緣冒出白色泡沫，迅速凝固、成形、堆疊，灰白色的腦組織在碎裂的顱腔中重組，發出濕潤的黏膩聲。

「跑！」

艾倫轉身的瞬間，手已經抓住了偵查員的手腕。他一扯，手環的扣環應聲崩開，整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純粹是求生本能驅動的掠奪。

狙擊手沒有質疑，兩人同時狂奔。

身後傳來骨骼斷裂又重生的脆響。艾倫不敢回頭，但餘光瞥見那東西的身體正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重組——

他的身體向後折斷，脊椎以不可能的角度反折，四肢扭曲著撐上地面，手掌與腳掌全部朝下，像是某種扭曲的爬蟲姿態。

胸腔朝向天空，肋骨從皮肉中一根根刺穿而出，向上延伸、彎曲，透過骨縫可以看見裡面的器官還在跳動。

緊接著，詭異的爬行聲響起。

「偵查員」的四肢以不協調的節奏拍打地面，骨刺刮擦著樹根發出刺耳的嘯音。速度越來越快，牠開始追了。

「前面！」狙擊手指著左側。

一道裂谷。寬度至少五公尺，深不見底。裂谷另一側的地面比這邊低了將近兩公尺，邊緣佈滿了鋒利的岩石。

「跳不過去。」

「沒有其他路！」

兩人加速衝刺。腳下的地面越來越軟，腐葉層開始崩塌，裂谷的邊緣就在眼前。

他們縱身一躍。

風聲灌入耳中，底下是無盡的黑暗。對岸的岩石撲面而來——

狙擊手的運氣好一些，雙腳踩實了對岸的地面，踉蹌幾步後穩住身形。

艾倫沒那麼幸運。

他的身體撞上裂谷邊緣，手指堪堪扣住岩石，肩膀傳來差點脫臼的劇痛。

「抓住！」

狙擊手俯身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兩人合力，艾倫終於翻上了對岸。

他們轉頭看向來時的方向。

那東西站在裂谷邊緣。

牠的變形已經完成了。四肢著地、肋骨朝天、而牠的「臉」貼在身軀最前端。

下一刻，牠歪頭了。

準確來說，那個動作並不能稱為歪頭，畢竟那個怪物沒有脖子，整張臉像是直接黏在扭曲的軀幹前端。

但那個角度確實變了，牠的歪向一側，像是在打量什麼有趣的東西。

然後牠笑了。

嘴角的裂縫向兩側延伸，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新生牙齒。

艾倫的脊背一陣發涼。

好在下一刻，那東西轉身離去，四肢交替擺動，消失在對岸的叢林中。

兩人這才鬆了一口氣。

「走了...」狙擊手的聲音還在發抖，「牠走了...」

艾倫低頭看了一眼手腕，方才扯下的感知手環還套在自己手腕上。

「先確認周圍狀況。」他壓低聲音「我啟動偵測，你準備好啟動語權。」

狙擊手點頭，開始在心中冥想，專心致志準備念出啟動語。

艾倫按下手環，全息光幕彈出。

他的呼吸停滯了。

五個生命反應。

不是遠處，不是正在接近，而是已經在這裡了。

距離不到二十公尺。

他猛然抬頭，叢林深處，五個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裡。

跟「偵查員」如出一轍的怪物。

它們的形態各異。有的拉長成畸形的柱體，有的匍匐如蜘蛛，有的蜷縮成一團分不清四肢與軀幹的肉塊。

但它們都有一顆人類的頭顱。

它們都在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