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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者 · 第五章: 你去哪,我就去哪

語者 第五章: 你去哪,我就去哪

作者:語者

夜已深,雷恩獨自坐在床邊,望著窗外幽暗的庭院。

晚宴上的畫面還在腦海裡翻攪:維爾納那雙看透一切的眼睛、齊格壓抑著怒火的神情、賽勒絲不動聲色的笑容。

他拒絕了家主親自指導,拒絕了繼承人候選權,主動選擇了 Tarsis。

這個決定是對的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三年。

三年來他在這個家族裡讀書、訓練、被考核、被評估,像一顆被精心培養的棋子,等待著別人決定他的價值。

但真相呢?

那些殺死他家人的企業特派員是誰派來的?他們口中的「Psyquant」到底是什麼?那場血夜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母親被拖走後去了哪裡?她還活著嗎?

他試過旁敲側擊,但賽勒絲只是笑著回他一句「時候到了你自然會知道」。

時候到?什麼時候?等他變成一個聽話的棋子,乖乖接受他們安排好的人生嗎?

如果繼續留在本宅,他只會永遠被蒙在鼓裡,永遠在等待一個不知道會不會到來的「時機」。

Tarsis 不一樣。

那裡是戰場,是前線,是真正能接觸到這個世界核心的地方。四大企業的權力運作、語者之間的傾軋、甚至當年那場事件的線索——都有可能在那裡找到。

更重要的是,只有在那裡,他才能獲得真正的力量。

房門忽然被輕輕敲了兩下。

雷恩收回思緒,站起身把門開啟。

瑪雅站在走廊,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鬆垮的外套。

她嘴角撇著:「我看你房裡燈還亮著,就知道你還沒睡……怎麼?在想什麼?」

雷恩沉默了一下,最後只回:「只是失眠。」

瑪雅白了他一眼:「又來,失眠就陪我聊聊吧。」

她也不問同不同意,直接走進房間,關上門,癱坐在床邊,腳丫子在空中晃來晃去。

「今晚的事我都聽說了。」瑪雅語氣帶著幾分促狹,「艾勒曼叔叔在家主面前誇獎你?三年達到七成發語率、理論接近滿分、還能無聲發動語權?」

她誇張地挑眉:「然後我又聽說——家主要親自指導你,還給你繼承人候選權?」

雷恩沒有接話,只是淡淡笑了笑。

瑪雅見他不說話也不在意,繼續道:「但是,你拒絕了?」

「只是不想跟齊格競爭。」雷恩說。

瑪雅嗤笑一聲:「你又在騙我。齊格早就把你當敵人了,你接不接受繼承權都一樣。」

雷恩沒有回答。

瑪雅也沒追問,只是聳聳肩:「算了,你不想說就不說吧。」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認真:「但有一件事我真的不懂,你為什麼非要選 Tarsis?」

「想出去歷練我可以理解,但去哪裡不行?為什麼偏偏是四大企業中唯一的軍工企業 Tarsis?」

雷恩又沉默了。

瑪雅盯著他,見他不說話,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你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嗎?去年赫維亞家派了三個實習生去,只有一個活著回來。而且那個活著的,現在還在療養院裡,語權反噬到精神不正常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賽勒絲姊姊當年十二歲就去了,是四大家族史上最年輕的 Tarsis 實習生。」

「你不要以為她混到副執行長的位置很簡單。」瑪雅看著他,語氣變得沉重,「你覺得她這一路上殺了多少人?」

雷恩沒有回答。

「可能跟灰燼暴動死的人一樣多。」瑪雅說,「但不一樣的是,死在她手上的不是普通人——是語者。」

她看著雷恩,語氣變得嚴肅:「你覺得你跟她一樣?你現在十五歲,她當年十二歲就去了,但你跟她不一樣。」

「她從出生就開始訓練,你只練了三年。」

雷恩終於開口了,他望向窗外的夜色,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我不想活得像個普通人。」

「被保護、被安排、被決定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他頓了頓,「那樣活著,跟死了有什麼區別?」

「如果死在 Tarsis,就只是證明我不是一個真正的語者,僅此而已。」

瑪雅愣住了。

她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怎麼接。

雷恩沒有看她。

Tarsis 是賽勒絲的地盤,那裡有她的人脈、她的過去、她的秘密。那場血夜的真相是什麼?賽勒絲為什麼「剛好」出現在那裡救了他?

如果不去 Tarsis,他就永遠只能在外圍打轉,永遠無法接近真相的核心。

他想知道,賽勒絲到底是救了他,還是利用了他,而這,才是他選擇 Tarsis 的真正理由。

但說出口的那些話,某種程度上也是真的。

他曾經是普通人,沒有語權、沒有未來的平民,如果不是三年前那場血夜,他這輩子大概就會在那個偏遠的村莊裡度過。

但既然他已經踏進語者的世界,他就不可能再回頭當一個普通人。

房間裡陷入沉默。

然後,瑪雅突然站起身,雙手叉腰,瞪著他。

「你這個白痴。」

雷恩抬頭看她。

「什麼叫『死了也只是證明不是真正的語者』?」瑪雅的語氣裡帶著不耐煩,「你知不知道你說這種話有多自大?」

雷恩張嘴想說什麼,卻被她打斷。

「你拒絕家主親自指導、拒絕繼承權,然後跑去 Tarsis 送死——」她的聲音突然拔高,「你是在嘲笑我嗎?」

雷恩愣住:「什麼?」

「我在赫維亞家連繼承權的邊都摸不到,」瑪雅瞪著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你倒好,人家雙手奉上你還不要,還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什麼『死了也沒關係』。」

她冷笑一聲:「你是故意氣我的吧?」

「我沒有——」

「你有!」瑪雅打斷他,語氣裡帶著狠勁,「你拒絕那些東西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些人拼了命都得不到?」

雷恩沉默了,他從沒想過瑪雅會這樣解讀。

瑪雅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情緒,然後抱起雙臂,下巴微微揚起:「算了,我不管你是什麼理由。但你聽好了!」

「你敢去 Tarsis,我就敢跟!」

雷恩皺眉:「瑪雅,那裡不是——」

「閉嘴!」她瞪著他,「我是瑪雅,發語成功率超過九成的天才,比你那七成還高得多。你能去的地方,我憑什麼不能去?」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更硬:「你去哪,我就去哪。我不會讓你一個人跑在前面,把我甩在後頭。」

雷恩無言以對。

他看著瑪雅,心想這傢伙的好勝心還是一如既往地強。但不知為何,有這樣一個不服輸的搭檔跟著,Tarsis 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

「好啦,隨便妳。」他擺擺手,「不過妳可別拖我後腿。」

「哼,誰拖誰後腿還不一定呢!」瑪雅嘴角上揚,語氣終於輕鬆了些。

「明天見完家主,後天就出發。你給我打起精神來,別一副死人臉。」

「知道啦,囉嗦。」雷恩翻了個白眼。

瑪雅轉身走向門口,拉開門後又回頭:「早點睡,別再胡思亂想了,到時候又做惡夢。」

「嗯。」

門關上後,房間裡恢復了安靜,雷恩靠在床頭,望著天花板,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然後慢慢地進入了夢鄉。

————

雷恩起得很早,昨晚和瑪雅的深夜談話雖讓他心緒恢復平靜。

侍者引領下,雷恩和瑪雅緩步踏進那扇雕花木門。

房間裡並沒有預期中擺著辦公桌或沙發,迎面而來的是三面高牆滿滿的書架,燈光從層層玻璃櫃映照下來,書脊在晨光中泛著冷淡的金屬光澤。

瑪雅剛踏進門,腳步就慢了下來,幾乎是本能地仰頭四處張望。這裡比不上家族主圖書館的規模浩大,但架上的書,無一不是密密麻麻的專業典籍——每本都厚重而難懂,書名簡潔而帶著壓迫感:

《語權現象學:意志與實體之界》、《支配結構中的隱語》、《主語自洽性與多重現實》、《超越現實的權能標記》、《語序界線下的權力流轉》……

瑪雅低聲喃喃:「《語序界線下的權力流轉》……這一本書。」

「我在家族圖書館找過很久,但這本書被列為禁書。據說這本書記載了語者如何在不同社會階層間建立控制網路,以及如何利用語權影響群眾心理的深層技巧。」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渴望。

沿路走下去,雷恩的腳步忽然停住了。

在書架的中層位置,一本深藍色封面的厚重典籍安靜地躺在那裡,燙金字型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芒:

《Psyquant》。

雷恩的瞳孔瞬間收縮。

怎麼會在這裡?

他以為要在Tarsis花上整整一年、甚至更久,才能找到關於 Psyquant 的線索。

結果答案就這樣,堂而皇之地擺在奧斯特家主的私人書房裡?

他下意識伸手想拿下來,但下一刻,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維爾納‧奧斯特彷彿從陰影裡現身,帶著一種模糊、無法揣摩的微笑,就像賽勒絲給人的感覺一樣。

「我的書房怎麼樣?」他語氣意外的柔和,跟昨晚晚宴時的嚴厲判若兩人,「這裡收藏的都是語者世界最珍貴的知識,每一本都代表著無數語者用生命換來的經驗。」

瑪雅嚇了一跳,下意識後退半步,立刻鞠躬:「見過家主大人……您的書房真的很壯觀,我剛剛看得太專心,沒有注意到您來了。」

維爾納揮揮手,笑意更深:「沒關係,年輕的語者本來就該保持好奇心。沒有好奇心的語者,永遠無法突破自己的極限。」

他輕輕抬手,指尖從書架上一行書脊劃過,像是在撫摸某件珍貴的收藏品。

然後他轉向雷恩:「說實話,昨晚之前我對你並沒有太多關注。」

雷恩微微一愣。

維爾納繼續說道,語氣平淡:「賽勒絲帶回來的孩子,三年達到七成發語率,理論成績優秀。這些我都知道,但說到底,這只是天賦和努力的結果,並不代表什麼。」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但昨晚你拒絕我的時候,我改變了看法。」

「你知道為什麼嗎?」

雷恩搖頭。

維爾納直視著他,笑著問道:「你覺得,語者和普通人最大的區別是什麼?」

「語權。」雷恩回答。

「不對。」維爾納搖了搖頭,「是選擇。」

雷恩微微皺眉,有些困惑。

維爾納繼續說道:「普通人被命運推著走,被環境左右,被他人安排。但語者不同——語者必須用自己的意志改變現實。而意志最原始的形態,就是選擇。」

雷恩沉默了。

「你昨晚拒絕了我的指導和繼承權,我並不生氣。」維爾納走近雷恩,拍了拍他的肩,「相反,這正好證明瞭你不是一顆等待被安排的棋子。」

雷恩微微低頭,恭敬地回應:「多謝父親的認可。」

維爾納的語氣忽然沉了下來:「但你要記得,在 Tarsis選錯一次就是死。不只要能做選擇,還要選對,否則你依舊不能算是個語者。」

雷恩點頭:「我明白。」

維爾納點點頭,轉而看向瑪雅:「瑪雅,妳父親阿希勒斯最近過得如何?小時候我還抱過妳一回呢,那時候妳才這麼點大,轉眼間都長成大姑娘了。」

瑪雅有些意外,眼裡閃過一絲緊張,但還是低聲回答:「……是,家主大人。我父親很好,他經常提起您。」

「是嗎?」維爾納笑了笑,像是在回憶什麼,「說起來,以前我去赫維亞家拜訪,只看過妳姐姐伊莉絲。那時候怎麼沒見到妳?」

瑪雅的笑容僵了一瞬。

「我……那時候可能在別的地方吧。」她乾笑了一聲,「小孩子嘛,總是到處跑。」

維爾納看著她,目光停留了一秒,然後笑著點點頭:「也是,轉眼間都長成大姑娘了。」

他的語氣很自然,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但雷恩注意到,瑪雅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維爾納沒有繼續追問,話鋒一轉:「對了,我昨天問艾勒曼你們的狀況,他說你倆這次聯手把他打倒在地,還讓他『吃了點苦頭』。我可好奇得很,說說!當時怎麼贏的?」

雷恩有些猶豫地看了瑪雅一眼,簡略把和艾勒曼的對練經過說了一遍,從自己第一次無啟動語的嘗試、調低摩擦力,到瑪雅巧妙地放大痛覺、最終成功讓艾勒曼摔倒。

維爾納邊聽邊笑,最後爽朗大笑:「哈哈哈,艾勒曼這小子是該鍛鍊鍛鍊了,在家養老久了,連兩個小朋友都能讓他吃癟!」

瑪雅忍不住補了一句:「老師有放水啦,他那時候其實是故意跌倒的,還控制我們心智……」

維爾納擺擺手,笑得帶點促狹:「他啊?他哪懂什麼高明的心智操控,那方面是他最弱的專案。他只是利用你們的惻隱之心而已。」

雷恩和瑪雅對望一眼,恍然大悟,原來那天艾勒曼裝出來的痛苦表情根本不是演技。

維爾納笑了笑,語氣隨意:「對了,你後天就要出發了。去 Tarsis 之前,有沒有什麼想要的?」

雷恩心頭一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那本深藍色封面的書。

這是機會嗎?

他知道這個要求很冒險,但如果不問,他就只能等從 Tarsis 回來。

如果他回不來呢?

「父親,」雷恩斟酌著開口,「我對書房裡的一些書很感興趣。能不能在出發前……」

維爾納看了他一眼,笑容沒變,但眼神卻深了幾分。

「我說過了,」他的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時機未到。」

他拍了拍雷恩的肩:「等你從 Tarsis 回來,證明瞭自己,這裡的書隨便你看。」

雷恩垂下眼:「是,父親。」

心底的那絲希望,又再度被輕輕掐滅了。

「家主大人,」瑪雅突然開口,「我想跟雷恩一起去 Tarsis。」

維爾納轉頭看向她:「妳知道那裡有多危險嗎?」

「知道。」瑪雅的聲音很穩,「但我不想讓他一個人去。」

維爾納沉默了幾秒,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妳父親同意了?」

「他會同意的。」

維爾納看著她,嘴角微微上揚:「這脾氣,跟妳父親年輕時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好,我會跟阿希勒斯打聲招呼。」

瑪雅眼睛一亮:「謝謝家主大人!」

「別謝我。」維爾納擺擺手,「能不能活著回來,靠的是你們自己。」

他看了看時間:「好了,我還有些公務要處理。後天就要出發了,好好珍惜這最後的休息時間。」

雷恩和瑪雅識趣地同家主道別,離開了書房。

————

走廊上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在迴響。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地面上投下斑斕的光影。

雷恩的腦子還在轉。

他本來以為要去 Tarsis 才能找到線索,結果 Psyquant 相關的資訊就在這裡?就在維爾納的書房裡?

結果又是「時機未到」?

「欸,雷恩。」

瑪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他回過神,發現兩人已經走到一處僻靜的走廊,周圍沒有其他人。

瑪雅停下腳步,轉頭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麼?」

瑪雅裝作漫不經心地環顧四周,然後湊近他,壓低聲音:「剛才那個書房裡……有一本書我挺想要的。」

「妳是說《語序界線下的權力流轉》?」

「嗯哼。」瑪雅點點頭,眼神掃向他,「你剛才也問了家主能不能看書,被拒絕了對吧?」

雷恩愣了一下,他眉頭微微皺起,問道:「所以呢?」

瑪雅歪著頭,像是隨口提議般地說道:

「你…今晚敢不敢陪我今晚去偷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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