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知道該把心思放在哪
汽車駛入綦公館時,雨勢稍歇。
綦藍桉憋著一肚子委屈和火氣,裙擺溼漉漉地粘在小腿上,又冷又難受。
她只想趕緊回房泡個熱水澡,然後把今天受的氣都發洩在那堆枕頭被褥上。
然而,剛踏進前廳,她就察覺到了異樣。
平日裡這個時間,父親要麼在營裡,要麼在休息。母親或許在客廳聽收音機。可今天,前廳燈火通明,卻安靜得過分。
管家垂手立在廊下,見她進來,低聲提醒:「小姐,大帥和少帥在書房等您。」
綦藍桉心頭一跳。
她強作鎮定:「知道了。我先去換身衣服……」
「現在就去。」管家的聲音溫和,卻不容置疑。
綦藍桉咬了咬下脣,把打透的披肩遞給丫鬟,深吸一口氣,朝二樓書房走去。
推開門,書房裡的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來。
父親綦東旭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後,一身戎裝,肩章上的將星在燈下泛著冷光。他手裡捏著一份文件,目光沉肅。
哥哥綦恃野靜默地站在父親身邊,背對著門。
聽見開門聲,他轉過身來,臉上沒什麼表情,卻足以讓綦藍桉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爸爸,哥哥……」她小聲叫人,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溼漉漉的衣角。
綦東旭放下文件,目光如電掃過來:「聽說,你今天去城防軍營,威風得很?」
綦藍桉頭皮一麻,知道事情瞞不住了:「我……我就是去看看……」
「看看?」綦東旭開口,聲音帶著迫人的壓力,「看看需要讓一個班的士兵光著膀子在雨裡爬兩個時辰?」
「需要讓全營的人都知道,綦家的大小姐為了個投誠的匪兵,濫用特權,羞辱同袍?」
「我沒有羞辱!」綦藍桉急了,「是他們先欺負人!蔣豐年一身傷……」
「軍營裡的事,自有軍法處置。」綦東旭沉聲打斷她,手指重重叩在桌面上。
「輪不到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去指手畫腳!你知不知道,你今天的所作所為,傳到外面會變成什麼樣?」
他拿起桌上一份薄薄的報告,摔在桌沿:「『綦家小姐與昔日匪首糾纏不清,為博歡心大鬧軍營』——藍桉,你是不是覺得,咱們綦家的臉面,禁得起你這麼糟踐?」
綦藍桉臉色煞白:「我沒有……我就是氣不過……」
「氣不過?」綦東旭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俯視著她,「綦藍桉,你今年十九了,不是九歲。做事之前,用用腦子。」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字字誅心:「蔣豐年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
「你和他走得近,別人不會說你們『兩情相悅』,只會說綦家小姐自甘下賤,被個土匪迷了心竅!」
「更會有人猜測,是不是我們綦家要用這種方式籠絡降兵,是不是軍中無人可用,要倚重這些來路不正的匪類!」
「我……」綦藍桉被這一連串的指控砸懵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覺得他不一樣……」
「不一樣?」綦東旭冷笑一聲,「這世上的男人,在你這個年紀看來,但凡不像陸時煜那樣一板一眼的,大概都『不一樣』。」
「可藍桉,你是綦家的女兒,你享受了綦家給你的尊榮富貴,就得擔起綦家女兒的責任!」
他站起身,繞過書桌走到女兒面前,高大的身影帶來沉重的壓迫感:「陸家的婚事,不是兒戲。陸行長掌著北方三省的金融命脈,你哥哥的軍餉、裝備採購、後方穩定,哪一樣離得開陸家的支持?」
「如今剿匪持續消耗,東南又有異常,隨時可能開火。你在這個時候鬧出這種醜事,是想讓你哥哥在前方打仗,後院卻先起火嗎?」
綦藍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爸……我沒想……我只是……」
「你只是太任性。」綦恃野接過話,語氣稍緩,「從今天起,不許你再踏足軍營半步。學校那邊,我會派人每天接送。放學直接回家,哪裡都不許去。」
「至於蔣豐年——」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我會把他調離城防軍。你們不會再見面了。」
「哥!」綦藍桉猛地抬頭,「你不能……」
「我能。」綦恃野打斷她,眼神不容置疑,「藍桉,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如果你再敢胡鬧,我會立刻把你送到外婆家,直到婚禮前一天再接回來。聽明白了嗎?」
綦藍桉看著哥哥痛心的眼睛,又看向父親鐵青的臉色,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平日裡可以撒嬌耍賴就能矇混過去的小事。
她觸到了家族的底線。
而且,她很清楚,哥哥搶在父親前面說出處理方式已經是為她緩和一步了。
如果是父親,只會更加殘酷。
「聽明白了……」她低下頭,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地毯上,暈開深色的水漬。
「回房去。」綦東旭疲憊地揮揮手,「好好想想你今天做的事,說的話。想想你姓什麼,該做什麼。」
綦藍桉咬著嘴脣,還是說出了那句,「為什麼哥哥就能娶自己喜歡的,我卻不能……」
綦東旭一聽,氣得抄起桌上的一本文件砸過去。紙頁不重,碰到綦藍桉的腦袋就散開了,譁啦啦落下來。
「為什麼讓你哥哥娶鳶鳶,你想不明白?是你哥哥聰明,知道該把心思放在哪兒!」
「父親!」這次,換做綦恃野制止了父親的話,他不願意聽到任何人用這樣的方式來評判他和宋辭鳶之間的感情。
喜歡,是從小就喜歡的。
不是因為別的。
誰都不可以這樣說。
「藍桉,回房去。」綦恃野催促。
綦藍桉轉身,踉蹌著跑出書房。
門關上的瞬間,她聽見父親沉沉的聲音傳來:「那個蔣豐年……處理乾淨點。別留後患。」
她的腳步頓在走廊裡,渾身冰冷。
書房內,綦恃野沉默片刻,才道:「父親,蔣豐年現在是正規軍人,沒有過錯,無故處置會寒了降兵的心。我答應過他們不能無故遠調,調離城防軍,已是極限。」
綦東旭看著他,良久,嘆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好。只是藍桉這丫頭……不能再縱著了。」
「我知道。」綦恃野望向窗外漸停的雨,目光幽深。
他想起宋辭鳶提及蔣豐年時,那種混合著愧疚與疏離的複雜神情。
想起那個少年在司令部大廳,梗著脖子說「你若嫌她,我娶她」時的執拗眼神。
有些線,必須劃清。
有些人,必須遠離。
雨後的夜空,烏雲散開些許,露出一彎朦朧的月。
而綦藍桉撲在自己房間的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裡,終於哭出聲來。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是哭今天的狼狽,哭父兄的嚴厲,還是哭那個雨中決絕的背影,以及那句「我不需要」。
她只覺得心裡某個地方,好像被那場雨淋透了,又冷又空。
窗外,春夜的寒氣悄然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