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大婚
走出貨棧,午後略顯刺眼的陽光讓宋辭鳶微微眯眼。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厚重的帆布簾子,低聲道:「我好像闖禍了。」
如果不是她的信件,不會招惹來衛蘭·瑟林。
「不是你的問題。」綦恃野握緊了她的手,聲音低沉,「他們看中了穹宇這片土地,就算沒有你的信件,他也會來的。」
三人坐進車裡,蕭雲杉從副駕駛扭頭,「他比我想的,更危險,也更有耐心。此人絕不能久留。鋼材一旦交割,立刻讓他走。」
綦恃野點頭贊同,「我會處理。」
他的政治直覺在尖銳地鳴響:衛蘭·瑟林帶來的不僅是技術和生意,更是一種不可控的、可能攪動局勢的變量。
在薛瀚霖與蘇清綰在東南搞大動作、南北關係微妙、內部亟待整合的當下,任何額外的風險都必須被排除。
宋辭鳶也點了點頭。
技術的研究固然誘人,但國家的安全與尊嚴,以及身邊人的安危,始終是第一位的。
被拒絕交易的衛蘭·瑟林並沒有久留,帶著半船還沒卸完的鋼和半船穹宇貨離開港口,綦東旭籤的字。
「那半船鋼,不該讓他帶走。」綦恃野對綦東旭的放行指令有異議。
「二十多噸鋼不遠萬裡飄過來,怎麼會輕易這樣帶回去?」
綦東旭靠在椅子裡撣了撣菸灰,「他船上還裝了半船貨,有瓷器,絹緞和茶葉,在這兒待不久。茶葉要返潮了。就是個做生意的。」
「父親……」綦恃野還要說什麼,被綦東旭打斷,「他不願意卸貨,把他的船卡在碼頭,等著他在船上造好槍直接對著碼頭開火嗎?」
綦恃野嚥下後半句,從總司令辦公室離開了。
走廊裡,向下屬軍官下令,「東南,南,西南港口,下令肅整,每日電匯清關略表。」
他極敏銳地預料著衛蘭·瑟林接下來可能會做的動作——去跟其他軍閥談合作。
目前雖然政治中心在穹都,但說到底各家說各家話,並不是完完全全地臣服於綦家的。
「向三方主帥發送請帖,五月的婚禮,他們本人必須到場。」
接下來的半個月,穹都表面平靜,內裡卻繃著一根越拉越緊的弦。
宋辭鳶一頭扎進了軍備科。
那批從衛蘭·瑟林處繳獲的「樣品」槍械和工具機,被嚴格保管,卻也成為了軍備科最好的研究對象。
他們近乎癡迷地拆解、測量、分析每一個部件,圖紙畫了一摞又一摞,一個個眼睛熬得像燈籠,可精神卻異常亢奮。
衛蘭的設計確有獨到之處,尤其在導氣裝置的效率和機匣的簡化工藝上,給了他們極大的啟發。
他們將心得快速轉化,應用在「鳶式」重機槍的改良上,幾個關鍵的瓶頸竟真的出現了鬆動跡象。
進展喜人,宋辭鳶更是捨不得離開那間充斥著金屬與機油氣味的實驗室。
綦恃野也像一架上緊了發條的機器。
白日裡,軍部會議一場接一場,剿匪清鄉的戰報需要研判,各地港口加密送來的清關電文必須每日過目。
他嚴防死守著任何可疑的軍火流入渠道,尤其是防範「瑟林」這個姓氏出現在其他軍閥的貨單上。
入夜後,書房的燈常常亮至凌晨,南邊祁川傳來的密報越來越頻繁,薛瀚霖利用顧家走私線構建的軍火網絡正在快速膨脹。
而顧嘯川的那個蠢兒子似乎還未醒悟,東南局勢如同一個不斷被充氣的皮球,危險地鼓脹著。
兩人的宅邸,常常是晨昏交替,卻難打照面。
宋辭鳶歸來時往往已是後半夜,綦恃野或是在書房伏案,或是剛和衣在沙發上淺眠。
他有時會去軍備科接她,兩人便在寂靜的小道上並肩走一段短短的路,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指尖還帶著金屬的微涼。
話不多,只是偶爾交流幾句關鍵進展,或是他簡單告知又清理了哪處隱患。
疲憊是相同的,目標是一致的,那份無需多言的默契與支撐,在沉默的夜色裡靜靜流淌。
婚禮的諸多事宜,幾乎全權交給了兩家長輩和管事去操持。
宋辭鳶只匆匆試過一次嫁衣和婚紗,尺寸合適便罷了;綦恃野更是連新郎禮服都是把裁縫直接送到軍部量的尺寸。
五月的好日子一天天逼近,這對準新人卻忙的卻不是即將奔赴的洞房,而是戰場。
五月初八,大婚當日。
天還未亮透,宋辭鳶才擱下手中的繪圖筆,揉了揉酸澀不堪的頸椎。
桌上是剛剛完成的一組改良後的擊針組件圖紙,旁邊散落著拆解到一半的福特朗步槍零件。
晨光透過高高的氣窗,落在冰冷的金屬上,泛著青白的光。
她低頭看了一眼腕錶,時候快趕不上了。
她忙站起身,眼前黑了一瞬,扶住桌沿才穩住。
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三天前換上的工裝,袖口沾著機油和鉛筆灰,頭髮隨意用一根鉛筆綰著,怕是早已散亂不堪。
一路飛馳回宋府時,東方天際已泛起魚肚白。
宋府張燈結彩,紅綢高掛,僕役們早已忙碌起來,見到她這副模樣歸來,皆是一愣,隨即又掩口笑著匆匆去做事。
顧梓笙早已等在二門內,見女兒這般形容,又是心疼又是好氣,上前拉住她的手:「我的兒,你這哪裡像個新娘子?快,時辰不早了,淨面沐浴更衣!」
宋辭鳶被母親拉著,穿過熟悉的庭院,一路回到自己的閨房。熱水早已備好,浸潤著舒緩的精油。
蘭香和幾個手腳利落的丫頭伺候她沐浴,洗去一身疲憊與油汙。
溫熱的水汽蒸騰起來,她靠在桶沿,才後知後覺地感到一陣恍惚——今天,她就要嫁人了。
沐浴後,她被按在梳妝檯前。
開臉,絞去細小的汗毛,微微的刺痛讓她徹底清醒。
母親顧梓笙親自為她梳頭,象牙梳子蘸著桂花頭油,一下一下,梳得極慢,極仔細。
「一梳梳到頭,富貴不用愁。」
「二梳梳到頭,無病又無憂。」
「三梳梳到頭,多子又多壽。」
母親溫軟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念著古老的祝詞。
宋辭鳶從鏡中看著母親溫柔專注的側臉,看著她眼角細細的紋路,心頭忽地一酸。
前世今生,兩世為人。
上一世的母親送她走的時候,輕柔地為她戴上耳機,嘴裡唸叨著「囡囡」。
那會兒,她沒想過還能這般被另一位母親親手送嫁。
梳好頭,便是上妝。
粉敷面,胭脂點脣,眉筆描畫出遠山黛。
妝成,鏡中人明眸皓齒,顧盼生輝,一掃連日憔悴,顯露出驚心動魄的明豔。
最後,是穿上那身早已備好的嫁衣。
正紅色的緙絲雲錦,以金線、彩絨繡出繁複精美的鳳凰於飛、牡丹團簇圖案,袖口、衣襟、裙裾處滾著璀璨的珍珠與細密的金邊。
鳳冠是請了老匠人精心打造的,點翠工藝的鳳凰銜珠,兩側垂下累累的珍珠流蘇,華貴莊重,分量不輕。
顧梓笙和蘭香小心翼翼地將厚重的嫁衣一層層為她穿上,束緊腰封,撫平每一處褶皺。
當最後那頂沉甸甸的鳳冠戴上頭頂,珍珠流蘇輕輕晃動,掩映著妝容精緻、眼波流轉的面龐時,屋內霎時靜了一靜。
「我兒今日,真美。」顧梓笙眼眶泛紅,執起她的手,將一對溫潤通透的翡翠玉鐲套上她的手腕,「這是娘當年的嫁妝,如今給你,望你與恃野和和美美,同心同德。」
宋廷枋也走了進來,看到盛裝的女兒,威嚴的臉上也露出動容之色。
他清了清嗓子,拿出一隻紫檀木盒,裡面是一對金鑲紅寶石的並蒂蓮髮簪。
「拿著,添妝。」話語簡潔,目光卻深沉,「往後便是綦家婦,行事更需穩重大方。但記住,宋家永遠是你的孃家。」
「爹,娘……」宋辭鳶喉頭哽咽,萬千話語堵在胸口,最終只是深深一拜,「女兒謹記。」
吉時將至,外頭鼓樂聲、鞭炮聲、人聲喧譁漸漸鼎沸。
迎親的隊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