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丟下我,自己走
終於,那男人不動了。
蔣豐年直起身,喘著粗氣。
他轉過身來,看著宋辭鳶。
臉上全是血,新鮮的、滾燙的紅。
那些血從他的眉骨淌下來,流進眼睛裡,他眨了眨眼,伸手抹了一把——
抹得更花了。
「姐姐,」他說,表情淡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走。」
宋辭鳶艱難吞嚥一口,壓住看見地上一團血肉而泛起的噁心。
彎腰撿起腳邊那把匕首,塞進他手裡,又扯下牀單上還算乾淨的一塊,按在他肩膀上洇血的地方。
「你傷沒好。」她說,眼睛裡沒有目睹他殺人的恐懼,是真實的心疼。
蔣豐年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滿臉血汙中顯得有些猙獰,可眼睛裡的光,還是像十四歲那年,在鬥獸場的後巷裡,看著她喊「姐姐」的那個少年。
「沒事。」他說,「死不了。」
岸邊傳來嘈雜的腳步聲,有人在喊:「怎麼回事?那邊什麼聲音?」
緊接著,岸的方向,傳來尖銳的哨聲。
宋辭鳶就知道對方會在岸邊盯著。
「咔噠咔噠」
那是——槍械上膛的聲音。很多。
「蘇清綰的人。」她說。
蔣豐年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卻攥得很緊。
「姐姐,」他問,「會遊泳嗎?」
宋辭鳶還沒來得及回答,他已經拉著她衝出了艙門。
「會憋氣也行,別怕,我遊得很好。」他說,那是一種安撫,希望得到宋辭鳶的信任,希望她安心。
船舷邊,夜風裹著河水的氣息撲面而來。
潯河在夜色中黑沉沉一片,只有遠處碼頭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兩岸的房屋黑黢黢的,像蹲伏的巨獸。
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
岸上,火光晃動,有人在大喊:「在那裡!別讓他們跑了!」
「砰——」
槍響了。
子彈擦著宋辭鳶的耳畔飛過,釘在船艙的木板上,炸開一片碎屑。
蔣豐年把她往身後一拽,同時抬手,朝岸上扣動扳機。
他手裡握著的,是剛才從腰後摸出的手槍——鳶式919。
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碼頭那日,用的就是這一把。
「砰、砰、砰。」
三槍,岸上有慘叫聲。
但更多的槍聲響起,像爆豆子一樣在夜色中炸開。
「跳!」蔣豐年吼。
宋辭鳶沒有猶豫,翻身躍入河中。
冰涼的水吞沒她的瞬間,她聽見另一聲入水的悶響,是蔣豐年跟著跳下來了。
然後是更多的槍聲。
子彈穿透水面,在耳邊發出「咻咻」的悶響。
宋辭鳶拼命向下潛,肺裡的氧氣在迅速消耗,胸口像要被壓碎。
她浮出水面換氣,看見蔣豐年在不遠處,正奮力向她遊來。
月光下,他周圍的水面綻開一朵又一朵暗色的花。
那是血。
他的血。
他沒選擇下潛,而是選擇遊在水面上,做他們的靶子,為宋辭鳶爭取遊遠的機會。
「豐年——」她喊。
一顆子彈打在她身側的水面,濺起的水花撲了她一臉。
蔣豐年終於遊到她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他說,聲音帶著粗重的喘氣,「別停!往下遊……往岸邊……」
他推著宋辭鳶繼續遊,水流助推著他們往下遊的對岸去,比岸邊人要快。
身後,槍聲還在響。
岸上有人在喊:「下水!追!」
可宋辭鳶明顯感覺到蔣豐年的力量在流逝,人,在下沉。
「不行!豐年!」
宋辭鳶拖著他往對岸垂柳濃鬱處遊。
她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只覺得那隻握著她手腕的手越來越涼,越來越沉。
可他們離岸邊還有很遠。
太遠了。
宋辭鳶的四肢開始發麻,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身邊的蔣豐年越來越沉,他不再划水,只是被她拖著,像一具漸漸失去溫度的——
不。
她不敢想那個詞。
「豐年!」她喊他,「你別睡!我遊不動了!你救救我!」
她用這種央求的語氣,試圖喚醒蔣豐年的意識。
果然,他費力地睜開眼睛,掙扎著拽她的手腕,往前推,往上託……
他的力氣不像剛才那麼大,無力的,顫抖的,像是在消耗生命的最後一點燃料。
「對!豐年!睜開眼睛看著我!你閉上眼,我會害怕,我會沉下去的。」
宋辭鳶聲音也沒有力氣,很勉強地傳到蔣豐年耳朵裡。
她順著他的力道把他往岸邊去,往垂柳的枝葉裡帶。
那裡能遮蔽一部分視線,能讓他們暫時藏匿。
宋辭鳶換了個姿勢,讓蔣豐年仰躺在水面,奮力拽著他肩膀的衣物,將他往後扯。
月光落在他臉上,那些血跡被河水衝淡了,露出底下的蒼白。
他嘴脣動了動,似乎在說什麼,但聲帶沒動,聽不到。
宋辭鳶湊過去聽。
「姐姐……」他說,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放手……自己走……丟下我……」
宋辭鳶的眼淚奪眶而出,和臉上的河水混在一起。
鬥獸場的後巷,她就是丟下他了。
黑雲寨的喜堂,她也丟下他了。
仙樂戲樓、碼頭……一次一次,她從他面前離開……
每一次,都丟下他了……
「不會!」她說,「我不會丟下你!這一次,不會丟下你!」
「我保證!」
更加用力地攥住他的衣料,手指繞著又攪了一圈,把布料死死固定在手指上。
身後,追兵的聲音越來越近。
水面上,火把的光芒正在逼近。
宋辭鳶拼命划水,拖著蔣豐年在垂柳的遮掩下,向下遊遊去。
可她的力氣也在一點一點消失,手臂像灌了鉛,雙腿已經不聽使喚,每一次動作都像在撕裂自己的身體。
蔣豐年的臉沉入水中,她雙手抓住他,把他拉回來。
可他太沉了,沉得像一塊山石,把她一起往下拽。
河水漫過她的下巴。
漫過她的嘴脣。
漫過她的眼睛。
一開始,宋辭鳶還奮力蹬腿。
幾秒後,她不再掙紮了。
她緊緊抱著蔣豐年的肩膀,任由河水將自己吞沒。
也好。
她想。
至少……不是一個人。
至少……不孤單。
意識開始渙散,眼前的月光變成模糊的光斑,光斑又變成黑暗。
或許,她的結局,就到這裡了。
本來就是「炮灰女配」的人設,活到現在,已經超常發揮了。
就這樣吧。
她已經很累了。
黑暗越來越深,越來越重,肺腔裡說不上是灼燒感還是撕裂感。
耳邊只剩下水的悶響,咕嚕咕嚕……
「譁啦——」
是破水聲。
很悶。
很近。
像有什麼東西,從水面衝了下來。
黑沉沉的,打碎了水面上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