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鐵艦東來
宋辭鳶是被一雙手託出水面的。
那雙手從她腋下穿過,用力將她往上託,她不肯放開蔣豐年,死死攥著蔣豐年的衣料。
對方的力道更大,大得幾乎要把她肋骨勒斷,同時拖著他們兩個人的體重往上。
遠離的月亮又近了。
破水。
她咳出一大口水,拼命喘息,肺部像被火燒過一樣疼,鼻腔也疼的厲害。
光亮刺進眼睛裡,她緊眯起,艱難地看見一張臉。
稜角分明,眉峯凌厲,下頜繃得死緊,水珠沿著發梢滴落,落在她臉上,溫熱的。
綦恃野。
有人遊過來,從她手中把蔣豐年撈了起來。
他們高聲喊:「還有氣!快!」
宋辭鳶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鬆開手,任由他們託住蔣豐年。
她轉頭看向綦恃野,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他眼底那片幾乎要溢出來的、滾燙的東西。
「阿野……」她終於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她,渾身顫抖的厲害。
綦恃野把她抱得更緊,把她整個人貼進自己懷裡。
「我在!我來了!」
他的身體在發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別的什麼。
岸上,槍聲已經停了。
火光晃動中,隱約可以看見那些追兵正在後撤——不是撤退,是潰散。
因為河面上,不知何時已經布滿了船隻。
不是花船,不是漁船。
是發動機轟鳴的軍用快艇。
探照燈將整片河面照得亮如白晝,艇上重機槍的槍口在月光下泛著森寒的光。
綦軍的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宋辭鳶怔怔地看著那些鐵灰色的快艇,腦子還有些轉不過來。
她被帶上快艇,軍用快艇靈活地掉了個頭,駛向潯河出口,駛向江面,駛向出海口。
一個小時後,宋辭鳶已經換了一身乾爽的衣物,坐在一艘軍艦的艙房裡。
那是北方的海軍艦隊,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調過來的。
艙門開了。
綦恃野走進來。
他已經換回軍裝,深灰色薄款面料,肩章上是少帥的徽記,腰間的皮帶勒得緊緊的,整個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那柄在她面前會收斂鋒芒的刀,此刻,完全亮出來了。
她站起身來,快步向綦恃野,向他確認,「豐年呢?他如何了?」
她知道這樣問綦恃野,綦恃野會不高興。
可是,蔣豐年又救了她一次。
綦恃野扶住宋辭鳶,看著她焦急的神色,心裡有些不是滋味——他又遲了。
不是因為恨自己比蔣豐年遲了一步,而是恨如果蔣豐年沒及時到,他趕不上救到宋辭鳶。
她可能要受更多的苦。
太無能!
他要權衡許多事情,協調許多部署,反而不如蔣豐年的一腔孤勇。
他愧!
「送去急救了。」
他啞聲回答,極度小心地捉著宋辭鳶的手腕。
因為她的手背上,有「珠寶拳套」擊打反作用留下的破皮傷痕。
手指上,有纏繞蔣豐年的衣料留下的血瘀。
那麼纖長白皙的一雙手,原本應該用牛乳浸著,羊脂潤著的十指,此刻……
他碰都不敢碰,強行剋制著顫抖,「軍醫說,他之前那場爆炸的傷得不輕,又添了新傷,背後全是窟窿,失血過多。」
「但命大,沒有傷及臟器,應該能熬過來。」
綦恃野挑著輕省的話語,儘量實際地說給宋辭鳶聽。
應該。
宋辭鳶把這個詞在心裡反覆咀嚼了幾遍
蔣豐年在鬥獸場裡跟豺狼虎豹搏鬥都能活,在黑雲寨虎頭幫摸爬滾打都能活。
現在,一定也能活!
她在心中祈願。
他靠過來,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閉上眼睛。
「對不起,是我決策失誤,又讓你遇險,我就該把你拴在我身邊,我該看好你的……」
他沙啞的聲線裡,是濃重的悔恨。
扶住她手臂的雙手發顫,氣息也顫抖。
「阿野……」
她抬手捧住他的臉,聲音也止不住顫抖,即使現在想來,還是後怕。
那被爆炸掀翻的車輛,炮火烘烤過來的灼燙……
不明囚室裡的黴菌味,花船裡的劣質香……
手中的利器扎進皮肉的觸感,血液迸在臉上的溫膩,珠寶「圈套」捶進對方眼眶的的反作用力……
子彈擦過耳鬢的振鳴,水中溼重拖沓的窒息感……
都仍舊存著餘響。
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獨自面對這個世界的殘酷。
怎麼可能不怕呢?
她怕自己就死在潯河柳枝垂水的深處。
雖然是好風光處,可她還不甘心。
不甘心就這樣死了,不甘心再也做不出什麼,也不甘心再也見不到綦恃野。
可她不能說那樣的喪氣話,強抿了抿脣,反過來哄綦恃野,「你看,我現在好好的,是不是?」
她手指蹭了蹭他的臉。
熱的,溼的,腮頰的線條硬得像石頭,是牙關緊咬著。
「以後,再也不會讓你離開我身邊了。」
綦恃野將她緊緊抱進懷裡,是向宋辭鳶承諾,也是在對自己警示。
「阿野,我好累……但我不敢睡……」宋辭鳶聲音悶悶的,倦倦的。
好多天好多天沒有好好休息,睡覺只敢靠著牀頭小憩,一點動靜就驚醒。
花船前的短暫昏迷讓她更加疲憊。
在綦恃野的懷抱裡,在溫柔的海浪裡,她的倦乏愈發明顯。
綦恃野託著她腿根將她抱起,讓她埋進自己肩窩,「乖,我陪你,什麼都不怕了。睡吧。」
他聲音低低啞啞地,哄睡的聲音一直很好聽。
宋辭鳶想起來,之前在綦公館的某個夜裡,她趴在桌上睡著了。
綦恃野把她抱起來,察覺她驚醒,也是抱著她走動,輕輕搖晃著哄。
她不是小孩子了。
小時候就不粘人。
但是在綦恃野面前,她卻總願意當小孩子。
依戀地蹭進他頸窩最舒適的位置,她最喜歡的位置。
鼻尖蹭過他頸脖的皮膚,微微的肌膚顆粒感和筋脈血管的凹凸紋理。
深嗅獨屬於綦恃野的,在其他人身上沒聞到過的,無法用言語文字形容的氣息。
真好,一切都沒有消失,一切都還在。
她還沒有準備好脫離這個世界,去面對新的未知。
她還想,和綦恃野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