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義子
宋辭鳶沒在意母親眼神裡的異常,只當是自己沒選好禮,母親覺得自己知恩不報,白眼兒狼。
沒多說什麼,心裡琢磨著到底送個啥。
母女倆穿過抄手遊廊,快到花廳時,顧梓笙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鳶鳶,」她壓低聲音,「那個蔣豐年……對你是真好,還是假好?」
宋辭鳶一怔,難道父母懷疑蔣豐年救她是另有所圖?
這一點,她得為他正名,蔣豐年……是真的好。
「當然是真的好。他救我好幾次了,不求回報的。」
「我知道他救你。」顧梓笙看著她,眼神有些複雜,「可我想問的是——他對你好,是好到哪種程度?」
宋辭鳶聽懂了。
父母不知道黑雲寨的種種,卻也能看出來蔣豐年對她的不同。
她想解釋,這種事,不好讓父母多想,「娘,您想哪兒去了?他對我好,是因為早年他被賣進鬥獸場,我機緣巧合把他贖出來,他心懷感激罷了。」
「我就把他當弟弟看。」她補充道。
除了這麼說,她不知道該怎麼解釋。
「你把他當弟弟,他把你當什麼,你說了不算。」顧梓笙嘆了口氣,「娘是過來人,那孩子看你的眼神,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宋辭鳶沉默了。
她想起黑雲寨那幾個月的朝夕相處。
想起差點成親的喜堂。
想起伏擊爆炸。
想起潯河裡那拼命把她向上託的雙手。
想起醫療艙裡那句「我只是順從我心」。
蔣豐年對她什麼心思,她很清楚。
「娘,」她輕聲說,「我已經嫁人了。」
顧梓笙看著女兒,目光裡有些心疼:「我知道。可你嫁人了,他還是那眼神,這事兒就得有個了結。」
「人家對咱有恩,咱不能裝作看不見,更不能讓他一直這麼……懸著。」
宋辭鳶心裡忽然有些慌:「您和爹要做什麼?」
顧梓笙沒回答,只是拍拍她的手:「走吧,別讓人家久等。」
花廳裡,氣氛比方纔熱絡了些。
宋廷枋正跟蔣豐年聊著西北的皮毛生意,從羊皮侃到駝毛,又從駝毛侃到商路。
蔣豐年雖然不太懂這些,卻也能接上幾句——他在黑雲寨那些年,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皮毛販子也見過不少。
宋辭鳶進來時,正聽見父親在說:「……西北的灘羊皮,那纔是上品。可惜這些年商路不太平,運到穹都的少之又少。」
蔣豐年有些尷尬,皮毛商,他們還搶過,後來人家就不從山裡走了。
「是,這幾年他們改走水路,就繞一大圈,皮貨價格又漲一成。」
宋廷枋眼睛一亮:「你還懂這個?」
「不太懂,就是聽人閒聊。」蔣豐年不好意思地撓頭,他怎麼好說人家改道是因為他們搶劫?
宋辭鳶在他身側坐下,順手拿起小茶几上那個盒子。
平安扣已經換好了新繩,羊脂玉的小珠子跟平安扣的料子很相似,像是一整塊料子取的,竟格外好看。
「手真巧。」她誇道。
蔣豐年耳根又紅了:「不是我編的,是找鋪子裡的師傅編的。」
「那也是你想著的。」
說話間,傭人開始佈菜。
宋家的飯菜向來精緻,今日更是豐盛——清燉蟹粉獅子頭、松鼠鱖魚、響油鱔糊、八寶葫蘆鴨,還有一道冬筍火腿老雞湯,湯色清亮,香氣撲鼻。
蔣豐年看著這一桌子菜,有些不知所措。
他在黑雲寨時喫過大鍋飯,在黑虎幫時下過館子,在軍部食堂也喫過飯——可這樣精緻講究的家宴,還是頭一回。
「別客氣,動筷子。」宋廷枋笑著招呼,親自給他夾了一筷子鱖魚,「嘗嘗,這是鳶鳶小時候最愛喫的。」
蔣豐年受寵若驚地接過,嘗了一口,魚肉鮮嫩,酸甜適口。
「好喫。」他說。
宋辭鳶看著這一幕,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
父親對蔣豐年的態度,太親暱了。
親暱得不像是感謝恩人。
她不敢往下想。
飯喫到一半,宋廷枋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豐年啊,」他開口,語氣和藹,「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蔣豐年動作一頓,筷子懸在半空。
「沒……沒什麼人了。」他說,聲音低下去,但坦然講出來。
「我從小是孤兒,在街上要飯的,後來被騙進鬥獸場,是姐姐花錢贖的我,豐年這個名字,還是姐姐起的。」
他沒說黑雲寨,也沒提進過軍部。這些事兒,他不說,宋廷枋想知道也能知道,不在意的話,說不說都一樣。
宋廷枋意外,「哦!還有這事兒!」
宋辭鳶撓撓額角,那會兒是偷跑出去的,「機緣巧合,機緣巧合……」
「那你往後有什麼打算?」宋廷枋接著問。
蔣豐年看了看宋辭鳶,又收回目光:「在黑虎幫幹著,幫裡待我還行。」
他待在黑虎幫說到底不是什麼正經處,雖然勢大,在外壓人一頭。
但他們這種世家是瞧不上的。
他進虎頭幫的目的,是要摸著槍械走私的線,儘量避免宋辭鳶的貨流出去。
這些,暫時不好說。
「黑虎幫勢大,在穹都也算手眼通天。」宋廷枋放下茶盞,目光溫和地看著他。
「你救過鳶鳶幾次,是我們宋家的大恩人。我這人向來有恩必報,可思來想去,不知該怎麼謝你纔好。」
蔣豐年連忙擺手:「宋老爺,您別這麼說。我救姐姐,是我自己願意的,不是為了什麼報答!」
「我知道。」宋廷枋打斷他,語氣越發溫和,「正因你是真心,我才更不能裝作看不見。」
他頓了頓,看向一旁的顧梓笙。
顧梓笙微微點頭。
宋廷枋轉過頭來,直視著蔣豐年的眼睛:
「豐年,我和你伯母商量過了。我們宋家人丁稀薄,到鳶鳶這一輩,就她一個女兒。」
「她如今嫁了人,一心撲在軍備上,宋家這份家業,往後……」
他嘆了口氣,話鋒一轉:
「你若是不嫌棄,我們想認你做義子。」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宋辭鳶手裡的筷子差點掉下來。
「爹!」她脫口而出,聲音有些急,「您……」
「鳶鳶。」宋廷枋抬手製止她,目光仍落在蔣豐年臉上,「豐年,你怎麼想?」
蔣豐年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明白。
義子?
宋家?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繭子,是這些年刀槍棍棒留下的。
他這樣的人,能做宋家的義子?
「宋老爺,」他開口,聲音有些澀,「這……使不得……」
「有使不得?」宋廷枋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老派人特有的通透。
「你救過鳶鳶,是真心的;你對鳶鳶好,也是真心的。這份情義,我們做父母的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
「可是嫌我家門楣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