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好人卡
溪荷塘在穹都城西二十裡,是前朝一位王爺的別業舊址,後來荒廢了,只剩下百畝荷塘和幾處亭臺。
近年被修繕出來,成了穹都人消夏的好去處。
時值盛夏,荷花開得正好。
接天蓮葉無窮碧,映日荷花別樣紅——用在這兒卻再貼切不過。
綦恃野安排的局,說是「散心」,其實誰都知道是什麼意思。
兩輛車,一前一後停在荷塘邊的柳蔭下。
蔣豐年從後面那輛車下來時,一眼就看見了前面車上下來的綦藍桉。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用心——鵝黃色洋裝,領口繫著同色緞帶,以前規矩柔順的學生頭燙了,珍珠發箍卡在頭頂。
站在荷塘邊,被日光一照,整個人像是會發光。
蔣豐年腳步頓了頓,下意識想往後退。
「豐年。」宋辭鳶的聲音從前面傳來,朝他招手,「來。」
藕粉色的連衣裙,不知是什麼料子,素淨輕盈,像一朵霧裡花落在她身上。
同色的寬簷紗帽遮擋陽光,讓她的臉頰看起來格外柔和。
蔣豐年深吸一口氣,硬著頭皮走上去。
宋辭鳶看著這兩人的表情,心裡直嘆氣。
一個眼神躲閃,渾身寫著「想跑」。
一個眼含期待,滿臉寫著「看我」。
蔣豐年接到宋辭鳶的電話,還很高興了一下子。
一聽有綦藍桉,心裡也有個大概。
這哪是散心?這是上刑。
不是綦藍桉有多不好,而是綦藍桉不是他心上那個。
「船備好了。」綦恃野指了指荷塘邊兩艘小舟,「兩條小船,你們先逛著,我和鳶鳶在後面。」
綦藍桉眼睛一亮:「就我們倆?」
綦恃野看她一眼,沒說話,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不然呢?
綦藍桉抿著嘴笑,也不怕曬,提起裙擺就往船上走。
蔣豐年站在原地,看著那艘窄窄的小舟,像是看什麼龍潭虎穴。
宋辭鳶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
「去吧。」她低聲說,「有些話,得說清楚。」
蔣豐年看著她,眼神複雜。
「姐姐……」
「我知道。」宋辭鳶輕聲道,「可你越躲,她越放不下。今日說開了,對她對你,都好。」
蔣豐年沉默了幾秒,終於點了點頭。
乖乖的,很有弟弟樣。
他走向那艘船,綦藍桉已經坐在船頭,見他過來,忙往邊上挪了挪,給他讓出位置。
但蔣豐年沒跟她並排坐,而是坐在了另一頭,拿起船槳來,在碼頭的木棧道上用力一撐。
小舟悠悠離岸,駛入荷塘深處。
荷花開得正好,粉的白的一片,擠擠挨挨地探出水面。蓮葉大如傘蓋,遮出一片片陰涼。
綦藍桉坐在船頭,雙手撐著船舷,兩條腿晃來晃去。
「豐年,你看那朵!」她指著不遠處一朵半開的荷花,「那個顏色好漂亮,粉粉的,像胭脂。」
蔣豐年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嗯」了一聲。
「還有那邊!那朵白的,開得真好,花瓣兒一層一層的,跟絹花似的。」
「嗯。」
「你看蓮蓬!那個蓮蓬好大,肯定很甜。待會兒咱們摘幾個嘗嘗好不好?」
「嗯。」
綦藍桉終於察覺出不對勁,轉過頭看他。
蔣豐年坐在船尾,離她遠遠的,目光落在水面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豐年,」她喊他,「你怎麼不說話?」
蔣豐年轉過頭,看著她。
日光從蓮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和期待。
他忽然有些不忍心。
可他知道,不能心軟。
小舟繼續往前,船槳入水,帶起輕輕的「譁啦」聲。
荷塘裡很安靜,只有蟬鳴和偶爾的水鳥叫聲。
綦藍桉看著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
她想起今天出門前,對著鏡子試了七八套衣裳才選定的這套洋裝。
想起丫鬟春杏幫她弄頭髮時,她一遍遍問「好不好看」。
想起她以為今天終於能和他好好說說話,讓他看見自己有多好。
可現在,他坐在船尾,離她那麼遠,一句話也不說。
遠得像隔著一整片荷塘。
「豐年,」她又喊他,聲音小了些,「你是不是……不高興我來?」
蔣豐年搖搖頭。
「那你怎麼不說話?」她問,聲音裡帶了幾分委屈,「你都不看我。」
蔣豐年深吸了一口氣。
「綦小姐,」他說,「昨日陸公子在公館談婚期了?」
開門見山,沒做什麼鋪墊。
綦藍桉整個人愣住了,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像是被人猛地澆了一盆冷水。
「……你知道了?」她小聲問。
怎麼可能不知道呢?穹都誰不知道綦家小姐和陸家少爺的婚約呢?
只是綦藍桉一直抱著僥倖的心理——只要她不提,這事兒就不存在。
蔣豐年沒說話,算是默認。
綦藍桉低下頭,手指絞著裙擺的緞帶,絞得緊緊的。
「那是家裡安排的。」她悶聲說,「不是我想要的。」
蔣豐年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可那是你的婚約。」他說。
綦藍桉抬起頭,眼眶有些紅:「婚約怎麼了?婚約就不能改嗎?」
蔣豐年搖搖頭:「能改。但改不了你我。」
「為什麼?」綦藍桉激動地身體前傾,「為什麼不能是你我?哥哥和嫂子就行,你我怎麼不行?」
在她眼裡,蔣豐年現在是宋家的少爺了,身份上已經沒有那層隔閡了。
「不就是婚約?我遲早要讓爸媽把這婚約給毀了的!」
「不是婚約。」蔣豐年認真道,「因為你哥和姐姐心裡有彼此,認定了要跟對方過一生的。」
「若是心裡有彼此,有沒有婚約都是一樣的。」
「只是我心裡沒有你。」
綦藍桉的臉色徹底白了。
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知道是一回事,親耳聽見他說出來,是另一回事。
「是……嫂子嗎?」她問,但她其實很確定。
蔣豐年沒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綦藍桉的眼眶終於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忍著,不肯落下來。
她小聲說,聲音發著抖,「可嫂子都已經結婚了。」
蔣豐年轉頭看向藕花深處,「你放心,我不會做出格的事。」
「我現在就是盼著姐姐過得好,就一切都好。」
他說。
言語裡也包藏著私心——如果宋辭鳶過得不好了,綦恃野欺負她了,他永遠是宋辭鳶的退路。
即使以弟弟的名義。
綦藍桉低下頭,眼淚終於落下來,砸在裙擺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說不下去了。
荷塘裡安靜極了,只有蟬鳴一聲接一聲,吵得人心煩。
蔣豐年看著她,心裡有些悶,有些澀。
他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
他從來沒學過怎麼安慰人。
過了很久,他開口,聲音比方纔更輕:
「綦小姐,你很好。」
綦藍桉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他。
「你漂亮,聰明,家世好,什麼都好。」蔣豐年說,「你值得一個滿心滿眼都是你的人。」
「可那個人,不是我。」
綦藍桉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死死咬著脣,不讓自己哭出聲。
蔣豐年坐在船尾,看著她,沒有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