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風雨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三)

雲鬢花顏:風華醫女·寂月皎皎·3,648·2026/3/24

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風雨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三) “還沒有。因我們送過去的明珠、翡翠、寶石等物都是極品,又說明是王妃所用,掌櫃也不敢大意,一色請的名匠製作,務要做到樣樣精美無缺,所以雖然日夜趕工,還是差著好幾件呢!” “跟他們說,王妃生辰之前一定要交過來。還有,讓靳總管提早把將要請的賓客單子擬出來,人手什麼的提前調撥停當,那日必要熱熱鬧鬧的,讓她好生開懷一日。” “是!” 一隻手敷著藥,另一隻手不覺地又去撫上那把梳子。 宛若有人隔著水流般含糊地低嘆:“我到底對不住她……” 如若有幸,願今生共白頭。 他願的那個女子,不是她。 為了他的兒子不致重蹈他的覆轍,他到底對她做了這世間最惡毒最卑劣的事。 這樣的許知言,歡顏也該會覺得很陌生吧? 他忽然站起,輕聲道:“寶珠,扶我去萬卷樓。” 寶珠愕然。 ------------------------------------------------- 萬卷樓鎖閉整整四年,連慕容雪都很陌生。 不過她大約對許知言在認識她之前的人生軌跡充滿好奇,因此近來得空常會去萬卷樓看看坐坐。 但許知言自己,始終都沒有踏足萬卷樓一步。 自從歡顏離開,萬卷樓便已是禁地。 他希望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封存在兩人相依相偎笑看未來的那一刻。 他不讓別人進去,自己也不進去。 或者說,不敢進去。 有一扇門,閉緊了,鎖死了,便開不得。 碰一碰,處處都是傷痕。 阿黃聽得人來,正興奮地在院內嗚嗚而叫。 這遺落的最後熱鬧也讓他心口疼得陣陣抽搐。 他推開門,低低道:“阿黃,是我來了,不是……不是歡顏。” 寶珠使個眼色,院中值守的護衛慌忙將阿黃放開。 自從被帶回錦王府,阿黃像丟了魂般,一改往常懶散的脾氣,不時滿府裡亂竄亂嗅,有幾次還跑到了府外。 有知道往事的下人悄悄議論,它應該是想去找它原來的主人。 它乖乖跟著許知言回來,該是以為有許知言的地方,它家的歡顏早晚會出現。 可歡顏始終沒回來。 她是不要它了嗎? 它的胖腦袋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什麼丟開它。 為了不讓它走丟,他們把它用鐵鏈鎖在了院裡,一到夜裡便牽回屋子裡待著。 聽說,許知言在寶華樓隱隱聽到阿黃悲傷的叫聲,會整夜整夜睡不著。 ------------------------------------------------- 被放開的阿黃挪動著笨重的身軀,圍到許知言跟前搖了搖尾巴,再向他身後張望一眼,便跳出門檻,直直地站立著,向通往萬卷樓的大道凝望。 許知言問:“它哪去了?” 寶珠淚水都快掉下來,卻笑道:“大約給關得久了,正站在院門口發呆呢!” 許知言便轉過身,向阿黃道:“阿黃,別看了。歡顏不會回來了!” 聽到“歡顏”二字,阿黃仰了仰頭,如野狼長長地“嗚嗷”一聲,然後又是一聲。 許知言便道:“別喊了,她聽不到。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寶珠的淚水簌簌往下跌落,慌忙抬袖去擦時,許知言已邁步,快步奔向樓內。 迅捷得竟不像個失明的人。 “王爺,小心!” 寶珠慌忙追了上去。 葉瑤正在樓下看書,見許知言進來,皺眉打量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她雖強硬地住了進來,但臥具設在了樓下,雖時常上去看看女兒從小住的屋子,用過的傢什,看過的書,並未動過其間的陳設。 而許知言居然還記得四年前的陳設,也不要寶珠扶,提著袍裾走得飛快,很快一腳踢在了樓梯上,趔趄了下,卻又很快站起,飛奔上樓。 寶珠急急道:“王爺,小心腳下!” 他走路從不用手杖。尤其在萬卷樓裡,有哪些陳設,從哪裡到哪裡又有多少步,他早已算計得極準,從容而行的模樣可以讓人看不出是個失明者。 可他走得如此快…… 她眼看他奔到二樓地面,依然按原來的速度和高度邁步,然後腳上力道不穩,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木梯上! 什麼東西在碰撞間從他手中跌落。 寶珠驚慌地上前扶他,連聲問道:“王爺,王爺,你怎麼樣了?” 許知言跌於地上,卻用力推開她,一手撐著木梯,一手循著方才跌落的聲音向下摸索,低聲道:“我的……我的……” 寶珠已一眼瞥到三四級樓梯下,那把桃木梳子正靜靜地躺著。 她忙道:“王爺別急,我去撿,我去撿……” 她踏下兩步,正要去撿時,旁邊伸出了一隻纖白的手,已將那梳子持在手中,左右打量。 寶珠抬眼,便已有些怯怯的,“葉大夫!” 這葉瑤和歡顏長得雖是相像,但個性剛硬要強,雖是美貌瘦削,卻自有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加上錦王夫婦禮遇,這府中上下,包括靳總管、寶珠在內,無不對她敬懼有加。寶珠見她把梳子拿在手中翻還覆去看,一時便不敢叫她送還。 許知言聽得是葉瑤走到跟前撿了東西去,也不敢失禮,強撐著站起身,摸著扶梯一階階走到她跟前,啞聲道:“夏夫人,尚祈將在下之物賜還!” “就這梳子麼?一兩銀子可以買一打。” 葉瑤冷笑,忽將梳子持在兩手間,用力一掰…… “啪!” 很清脆的一聲,梳子已是兩截。 緊接著“嗒”“嗒”兩聲,卻是斷梳被擲於木梯上,彈了幾彈,跌作兩處。 寶珠驚叫。 許知言耳聽得不對,低低呻吟一聲,匆忙彎腰去摸時,只覺膝間發軟,竟是跪僕於樓梯上挨階摸索尋覓。 寶珠連跑帶爬將兩枚斷梳撿起,塞到他手上,戰兢兢地說道:“王爺,沒事的,可以……可以粘上。” “粘不上了!”葉瑤清泠泠的聲音不急不緩地打斷她,“斷了的,再也粘不上;丟了的,再也找不回。” 許知言失力地坐於梯上,彷彿沒有聽到葉瑤的話,摸索著要將兩邊的斷裂處拼湊在一起。 他的臉色雪白如紙,手指顫得快要握不住梳子。 木質的細微碰撞聲如暗夜裡誰哆嗦叩擊著的齒關。 葉瑤的聲音冷而沉,正如猛錘般一記記衝撞於心頭。 “如果你為她好,便不該再留著她的梳子。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這是她夫婿才留能著的東西。而她的夫婿不是你。錦王爺,等你雙目復明,她便不再欠你任何情。她對你……將只有怨,只有恨!” 只有怨,只有恨。 當那個小女孩從人群中站出,說要治好他的眼睛時,當小小的他抱著小小的她,在桌面寫下他們兩人名字時,當她和他在這滿是書卷世外桃源般的萬卷樓相擁相偎遙望未來時…… 他和她可曾想到,有一天,她會對他只有怨,只有恨? 恍惚又有人在為他梳髮。 一下,又一下,極柔和。 那個明媚的少女在耳邊如此幸福地輕笑,“現在你看不見,我總幫你梳頭,回頭你能看到了,也得幫我多梳幾次才公平。” 他感覺著她的氣息,溫軟地答她:“我幫你梳到白髮齊眉,可好?” 那樣幸福的承諾。 如今想來,依然只有幸福。 滿滿的快要溢出來。 他終於笑了起來,丟落斷梳,將臉龐埋到了自己的雙掌間。 壓抑的哽咽間,只有他自己聽得清自己模糊而絕望的話語:“歡顏,我想幫你梳到白髮齊眉。我只想幫你一個人……梳到白髮齊眉……” 乾澀的眼睛裡終於湧出了淚,酸得發苦,卻溫暖而柔軟,那樣肆意地湧出,將原來的澀滯盡數衝出。 事隔四年,寶珠再度見到他如此失態,跪在地上驚慌地搖著他的肩,說道:“王爺,王爺,你別難過,真的……別難過……” 她勸他,自己卻也已忍不住,埋下頭也嗚咽起來。 葉瑤靜靜地看著他們,卻是一言不發。 掌間被溼潤侵滿,他朦朧間看到了自己蒼白髮抖的五指,忽然間僵住了。 他站起了身,掃過葉瑤,掃過寶珠,然後掃向四周。 寶珠茫然地站起身,擦過淚水,看向許知言,忽然間指著他的臉磕絆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王……王……王爺,你的眼……眼睛……” 白翳盡去,是一雙曜亮如星的絕美眼睛! “歡……歡顏……” 他呼喚,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呼喚。 他只是順從自己的心,一邊呼喚著她的名字,一邊衝上了樓。 成排的書卷,疊得整整齊齊,泛著黃,散著香;一桌一椅,一案一幾,都該是原來的模樣。 他奔向了歡顏的小小臥房。 輕帷半掩,金鉤輕晃; 衾被疊得整整齊齊; 半開的妝匣隨時候著主人歸來,對著菱鏡簪上一朵珠花。 可它們的主人,冷落它們多久了? 他失魂落魄地奔回外間,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大口喘氣。 他看到了,他終於什麼都看到了。 紅泥小爐上架著茶壺,旁邊一溜排的茶葉和茶杯,等著主人烹出熱氣騰騰的香茶待客; 他自己和自己下的棋下了一半,正零落在棋盤上; 窗邊的軟榻上,也許還是那日她嬌慵地枕臥於他腿上時蓋著的那條繡毯;細細尋找,大約還殘留著她一兩根髮絲,大約散發著屬於她的馨香…… 甚至,他耳邊已迴盪著他和她的海誓山盟…… 他道:“我們會有一個盛大的婚禮,生一對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 他道:“我們可以攜手吟遊天下,走遍大吳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好風光!” 她道“如果你雙眼失明,只要你喊一聲歡顏,我總會應你。” 她道:“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頭看一眼,我總會在你身畔。” “歡顏!” “歡顏!” 他高聲喚,沒有她應他。 他回頭看,沒有她在身畔。 那雙完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的眼睛,恓惶如失群小鹿般四處轉動著,尋找著。 他跌跌撞撞地奔到窗前,猛地推開窗。 陽光不烈,卻足以把刺激得他淚水直流。 可他卻不敢閉眼,努力向外貪婪地張望,看向每一個可能的人影,生怕錯過了他的歡顏。 門口只有一條孤伶伶的大黃狗。 它一動不動地向遠方凝望著,對著天邊的流雲散聚,山影飄緲。 “阿黃!歡顏!” 許知言高喚。 阿黃沒有看它,只在聽到“歡顏”二字時,忽然間人立而起,衝著西方淒厲高吼。 “嗚——嗷——” “嗚——嗷——” 狗不會落淚。 如若有淚,當已如傾。 ===============================================

知言番外:若待明朝風雨過,人在天涯,春在天涯(三)

“還沒有。因我們送過去的明珠、翡翠、寶石等物都是極品,又說明是王妃所用,掌櫃也不敢大意,一色請的名匠製作,務要做到樣樣精美無缺,所以雖然日夜趕工,還是差著好幾件呢!”

“跟他們說,王妃生辰之前一定要交過來。還有,讓靳總管提早把將要請的賓客單子擬出來,人手什麼的提前調撥停當,那日必要熱熱鬧鬧的,讓她好生開懷一日。”

“是!”

一隻手敷著藥,另一隻手不覺地又去撫上那把梳子。

宛若有人隔著水流般含糊地低嘆:“我到底對不住她……”

如若有幸,願今生共白頭。

他願的那個女子,不是她。

為了他的兒子不致重蹈他的覆轍,他到底對她做了這世間最惡毒最卑劣的事。

這樣的許知言,歡顏也該會覺得很陌生吧?

他忽然站起,輕聲道:“寶珠,扶我去萬卷樓。”

寶珠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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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卷樓鎖閉整整四年,連慕容雪都很陌生。

不過她大約對許知言在認識她之前的人生軌跡充滿好奇,因此近來得空常會去萬卷樓看看坐坐。

但許知言自己,始終都沒有踏足萬卷樓一步。

自從歡顏離開,萬卷樓便已是禁地。

他希望一切都是原來的模樣,封存在兩人相依相偎笑看未來的那一刻。

他不讓別人進去,自己也不進去。

或者說,不敢進去。

有一扇門,閉緊了,鎖死了,便開不得。

碰一碰,處處都是傷痕。

阿黃聽得人來,正興奮地在院內嗚嗚而叫。

這遺落的最後熱鬧也讓他心口疼得陣陣抽搐。

他推開門,低低道:“阿黃,是我來了,不是……不是歡顏。”

寶珠使個眼色,院中值守的護衛慌忙將阿黃放開。

自從被帶回錦王府,阿黃像丟了魂般,一改往常懶散的脾氣,不時滿府裡亂竄亂嗅,有幾次還跑到了府外。

有知道往事的下人悄悄議論,它應該是想去找它原來的主人。

它乖乖跟著許知言回來,該是以為有許知言的地方,它家的歡顏早晚會出現。

可歡顏始終沒回來。

她是不要它了嗎?

它的胖腦袋始終想不明白她為什麼丟開它。

為了不讓它走丟,他們把它用鐵鏈鎖在了院裡,一到夜裡便牽回屋子裡待著。

聽說,許知言在寶華樓隱隱聽到阿黃悲傷的叫聲,會整夜整夜睡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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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放開的阿黃挪動著笨重的身軀,圍到許知言跟前搖了搖尾巴,再向他身後張望一眼,便跳出門檻,直直地站立著,向通往萬卷樓的大道凝望。

許知言問:“它哪去了?”

寶珠淚水都快掉下來,卻笑道:“大約給關得久了,正站在院門口發呆呢!”

許知言便轉過身,向阿黃道:“阿黃,別看了。歡顏不會回來了!”

聽到“歡顏”二字,阿黃仰了仰頭,如野狼長長地“嗚嗷”一聲,然後又是一聲。

許知言便道:“別喊了,她聽不到。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寶珠的淚水簌簌往下跌落,慌忙抬袖去擦時,許知言已邁步,快步奔向樓內。

迅捷得竟不像個失明的人。

“王爺,小心!”

寶珠慌忙追了上去。

葉瑤正在樓下看書,見許知言進來,皺眉打量他一眼,並沒有說話。

她雖強硬地住了進來,但臥具設在了樓下,雖時常上去看看女兒從小住的屋子,用過的傢什,看過的書,並未動過其間的陳設。

而許知言居然還記得四年前的陳設,也不要寶珠扶,提著袍裾走得飛快,很快一腳踢在了樓梯上,趔趄了下,卻又很快站起,飛奔上樓。

寶珠急急道:“王爺,小心腳下!”

他走路從不用手杖。尤其在萬卷樓裡,有哪些陳設,從哪裡到哪裡又有多少步,他早已算計得極準,從容而行的模樣可以讓人看不出是個失明者。

可他走得如此快……

她眼看他奔到二樓地面,依然按原來的速度和高度邁步,然後腳上力道不穩,整個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倒在木梯上!

什麼東西在碰撞間從他手中跌落。

寶珠驚慌地上前扶他,連聲問道:“王爺,王爺,你怎麼樣了?”

許知言跌於地上,卻用力推開她,一手撐著木梯,一手循著方才跌落的聲音向下摸索,低聲道:“我的……我的……”

寶珠已一眼瞥到三四級樓梯下,那把桃木梳子正靜靜地躺著。

她忙道:“王爺別急,我去撿,我去撿……”

她踏下兩步,正要去撿時,旁邊伸出了一隻纖白的手,已將那梳子持在手中,左右打量。

寶珠抬眼,便已有些怯怯的,“葉大夫!”

這葉瑤和歡顏長得雖是相像,但個性剛硬要強,雖是美貌瘦削,卻自有股咄咄逼人的氣勢,加上錦王夫婦禮遇,這府中上下,包括靳總管、寶珠在內,無不對她敬懼有加。寶珠見她把梳子拿在手中翻還覆去看,一時便不敢叫她送還。

許知言聽得是葉瑤走到跟前撿了東西去,也不敢失禮,強撐著站起身,摸著扶梯一階階走到她跟前,啞聲道:“夏夫人,尚祈將在下之物賜還!”

“就這梳子麼?一兩銀子可以買一打。”

葉瑤冷笑,忽將梳子持在兩手間,用力一掰……

“啪!”

很清脆的一聲,梳子已是兩截。

緊接著“嗒”“嗒”兩聲,卻是斷梳被擲於木梯上,彈了幾彈,跌作兩處。

寶珠驚叫。

許知言耳聽得不對,低低呻吟一聲,匆忙彎腰去摸時,只覺膝間發軟,竟是跪僕於樓梯上挨階摸索尋覓。

寶珠連跑帶爬將兩枚斷梳撿起,塞到他手上,戰兢兢地說道:“王爺,沒事的,可以……可以粘上。”

“粘不上了!”葉瑤清泠泠的聲音不急不緩地打斷她,“斷了的,再也粘不上;丟了的,再也找不回。”

許知言失力地坐於梯上,彷彿沒有聽到葉瑤的話,摸索著要將兩邊的斷裂處拼湊在一起。

他的臉色雪白如紙,手指顫得快要握不住梳子。

木質的細微碰撞聲如暗夜裡誰哆嗦叩擊著的齒關。

葉瑤的聲音冷而沉,正如猛錘般一記記衝撞於心頭。

“如果你為她好,便不該再留著她的梳子。一梳梳到底,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這是她夫婿才留能著的東西。而她的夫婿不是你。錦王爺,等你雙目復明,她便不再欠你任何情。她對你……將只有怨,只有恨!”

只有怨,只有恨。

當那個小女孩從人群中站出,說要治好他的眼睛時,當小小的他抱著小小的她,在桌面寫下他們兩人名字時,當她和他在這滿是書卷世外桃源般的萬卷樓相擁相偎遙望未來時……

他和她可曾想到,有一天,她會對他只有怨,只有恨?

恍惚又有人在為他梳髮。

一下,又一下,極柔和。

那個明媚的少女在耳邊如此幸福地輕笑,“現在你看不見,我總幫你梳頭,回頭你能看到了,也得幫我多梳幾次才公平。”

他感覺著她的氣息,溫軟地答她:“我幫你梳到白髮齊眉,可好?”

那樣幸福的承諾。

如今想來,依然只有幸福。

滿滿的快要溢出來。

他終於笑了起來,丟落斷梳,將臉龐埋到了自己的雙掌間。

壓抑的哽咽間,只有他自己聽得清自己模糊而絕望的話語:“歡顏,我想幫你梳到白髮齊眉。我只想幫你一個人……梳到白髮齊眉……”

乾澀的眼睛裡終於湧出了淚,酸得發苦,卻溫暖而柔軟,那樣肆意地湧出,將原來的澀滯盡數衝出。

事隔四年,寶珠再度見到他如此失態,跪在地上驚慌地搖著他的肩,說道:“王爺,王爺,你別難過,真的……別難過……”

她勸他,自己卻也已忍不住,埋下頭也嗚咽起來。

葉瑤靜靜地看著他們,卻是一言不發。

掌間被溼潤侵滿,他朦朧間看到了自己蒼白髮抖的五指,忽然間僵住了。

他站起了身,掃過葉瑤,掃過寶珠,然後掃向四周。

寶珠茫然地站起身,擦過淚水,看向許知言,忽然間指著他的臉磕絆得連話都說不出來,“王……王……王爺,你的眼……眼睛……”

白翳盡去,是一雙曜亮如星的絕美眼睛!

“歡……歡顏……”

他呼喚,卻不明白自己為什麼呼喚。

他只是順從自己的心,一邊呼喚著她的名字,一邊衝上了樓。

成排的書卷,疊得整整齊齊,泛著黃,散著香;一桌一椅,一案一幾,都該是原來的模樣。

他奔向了歡顏的小小臥房。

輕帷半掩,金鉤輕晃;

衾被疊得整整齊齊;

半開的妝匣隨時候著主人歸來,對著菱鏡簪上一朵珠花。

可它們的主人,冷落它們多久了?

他失魂落魄地奔回外間,對著空蕩蕩的屋子大口喘氣。

他看到了,他終於什麼都看到了。

紅泥小爐上架著茶壺,旁邊一溜排的茶葉和茶杯,等著主人烹出熱氣騰騰的香茶待客;

他自己和自己下的棋下了一半,正零落在棋盤上;

窗邊的軟榻上,也許還是那日她嬌慵地枕臥於他腿上時蓋著的那條繡毯;細細尋找,大約還殘留著她一兩根髮絲,大約散發著屬於她的馨香……

甚至,他耳邊已迴盪著他和她的海誓山盟……

他道:“我們會有一個盛大的婚禮,生一對粉雕玉琢的漂亮娃娃。”

他道:“我們可以攜手吟遊天下,走遍大吳好山好水,看遍南疆北漠好風光!”

她道“如果你雙眼失明,只要你喊一聲歡顏,我總會應你。”

她道:“等你眼睛好了,只要你回頭看一眼,我總會在你身畔。”

“歡顏!”

“歡顏!”

他高聲喚,沒有她應他。

他回頭看,沒有她在身畔。

那雙完美得令人驚心動魄的眼睛,恓惶如失群小鹿般四處轉動著,尋找著。

他跌跌撞撞地奔到窗前,猛地推開窗。

陽光不烈,卻足以把刺激得他淚水直流。

可他卻不敢閉眼,努力向外貪婪地張望,看向每一個可能的人影,生怕錯過了他的歡顏。

門口只有一條孤伶伶的大黃狗。

它一動不動地向遠方凝望著,對著天邊的流雲散聚,山影飄緲。

“阿黃!歡顏!”

許知言高喚。

阿黃沒有看它,只在聽到“歡顏”二字時,忽然間人立而起,衝著西方淒厲高吼。

“嗚——嗷——”

“嗚——嗷——”

狗不會落淚。

如若有淚,當已如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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