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夜色已深，考慮到走夜路不是那麼安全，湯姆最終還是留了下來。
在儀器盈盈的藍光下，林堰加入了榮光避難所，而於頌秋也幫湯姆擦去了頭頂的腳印。
這個舉動使得湯姆對她的好感大增。
“天哪，你真是個好人。”他眼淚汪汪地說，“很久沒有人這樣對我了。”
於頌秋溫柔地笑笑，什麼也沒有說。
被擦乾淨了外殼，又被塞進軟軟的小窩裡，湯姆愜意地閃爍了一下光帶，決定遵守這個避難所的規則。
“我應該幾點睡覺，幾點上廁所，幾點吃早飯呢？”湯姆迫不及待地問道。
他對這間避難所的印象開始好起來了——雖然林堰粗暴了點，但於頌秋很好，很溫柔，簡直像天使。
既然於頌秋那麼好，他也不好意思搗亂了，便打定主意要乖乖的，直到離開這裡為止。
此時此刻，於頌秋正在烘大餅。
她找了個廢棄的油漆桶，又往裡面塞了一大堆柴火和汽油，然後點了個小小的室內篝火。
兩塊大餅正在火舌上散發香氣，這將是她和林堰的夜宵。
現在已經是凌晨兩點多了，她一天只吃了幾串烤兔肉，肚子早開始咕咕叫。
正因為如此，眼珠子都快黏在大餅上的於頌秋在一開始，並沒有聽懂湯姆的問題。
直到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才明白過來。
“沒有，我們沒有規定。你可以在想睡的時候睡，想上廁所的時候上廁所，想吃早飯的時候吃早飯。”於頌秋回答道。
“哎？”湯姆有些茫然。
他重複了一遍於頌秋的話語，在確定自己沒有聽錯後，陷入了長久的沉思：所以，他應該在什麼時候睡覺呢？
搞不懂啊？為什麼這裡居然沒有規定呢？
每個人都要決定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入睡，不是很吃力嘛？
他困惑地閃爍一下燈帶，安安靜靜地縮排了軟窩裡——不管了，反正不說話也不動，總不會有錯。
於頌秋沒有在意湯姆有沒有入睡，此時，她正在做簡易的烤肉捲餅。
肉乾被撕成一條一條的，放進滾水軟化。
等到可以被輕鬆嚼動後，拌上醬油、醋、辣椒和野韭菜，捲進鬆軟噴香的大餅裡。
一口咬下去，熱乎乎的大餅散發著麥香，充滿嚼勁；酸辣可口的肉汁一點點從餅皮裡透出來，引得唾沫瘋狂分泌。
於頌秋剛吃到一半，就看見林堰已經解決完他的那份，開始拼命嗦手指了。
“太好吃了。”林堰眼巴巴地看著於頌秋，“我能不能再來一個？”
明明只是很普通的食物，但於頌秋似乎擁有美味魔法，能把它們變得特別誘人。
於頌秋愣了楞，點頭答應下來。
於是，又一塊大餅掛到了火舌上，將麥香填滿整間房間。
咕嚕——
只有湯姆才能聽見的肚子叫在避難所中響起。
他痛苦地往軟窩裡縮了縮，關閉了視覺感測儀和嗅覺感測儀。
真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難道是……這兩位打算用美食誘惑他加入避難所？
天知道他其實是能吃東西的，他有專門用來分析食物香氣和味道的感測儀啊！
昔日裡引以為豪的先進配件，卻在今天變成了痛苦的折磨。
好香……好餓……好想嚐嚐看啊！
第三哨所的食物非常差勁，不是土豆燉豆子燉肉，就是土豆燉野菜燉肉。
也許是智慧系統為了節約編造菜譜的能量消耗，又也許是因為第三哨所的調味料不足以支撐所有人食用。
在絕大部分的時間裡，調味料只有：鹽、糖和鹹菜。
剛才聞見的香味是他從未品嚐過的，但是他的大腦告訴他：它們很美味，非常美味，比節慶日才能吃到的鹹餅更美味。
受不了了……這種誘惑，實在是太折磨人了。
湯姆所有燈帶全部亮起，試探著詢問於頌秋：“你能也給我做一份嘛？我可以……我可以用別的好東西來換！我有子彈，有火柴，還有營養沖劑。”
第三哨所盛產子彈、火柴和營養沖劑，別的避難所都要問他們買，因此湯姆很有自信。
雖然用這些寶貴的物資來換食物很虧，但他之前有所結餘，因此可以小小的奢侈一下。
子彈，火柴，營養沖劑？
見林堰沒有反對，於頌秋眼珠一轉：“讓我看看貨？”
湯姆心領神會，將一枚子彈、一盒火柴和一支營養沖劑取出來，遞給於頌秋。
子彈是標準的9mm尺寸，可以適用於許多常見武器，但於頌秋看上的是裡面的火藥。
火藥是非常好的引火物，尤其適用於處理外皮損傷和在艱難條件下點火。
但這個世界的醫療水平異常發達，不需要原始的灼燒止血消毒療法了。
她的目光很快滑過子彈，看向火柴和營養沖劑。
最後，於頌秋選擇了火柴。
因為營養沖劑可以靠吃各種野草野果來解決，但火柴不行。
“鑽木取火”在沒有準備的野外環境下簡直是天方夜譚，大機率的結果是：手上全是血泡，卻一點兒火星也見不著。
湯姆見於頌秋拿走了火柴，便把其他東西收回機器身軀裡，耐心等待起它的宵夜。
在已經烘烤得微熱的大餅旁邊，又多了一塊微黃的大餅——林堰對這件事沒什麼看法，他的食物多到吃不完。
何況，這也是“誘敵投降”的一部分。
聞著烤餅的香氣，他舔舔嘴唇，感覺自己又餓了起來。
湯姆的“進食器官”是一隻從頭頂探出的漏斗。
他伸出兩條機械臂，把撕碎的食物丟進漏斗裡，環繞周身的燈帶閃爍出粉色的光澤。
也許是因為食物非常美味的緣故，早些時候還在憤憤不平的湯姆瞬間開啟了話匣子。
“這餅真不錯，我走過那麼多避難所，也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餅。”他先是禮貌地誇讚了一番肉絲捲餅的美味，然後開始喋喋不休起來。
他興致勃勃地和於頌秋講述著第三哨所的故事，從“第三哨所為什麼叫第三哨所”，一直講到“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於頌秋猜測：在遇見他們之前，湯姆或許在荒野上獨自遊蕩了很久很久，所以才會對陌生人如此熱情。
人類是社交動物，當他們的社交需求得不到滿足後，自然而然會抓住一切可以社交的機會。
這樣想著，湯姆還在熱情地自我介紹：“我是第三哨所第七拾荒小隊的前任隊長，上一次出任務的時候，發生了一點意外。”
他意猶未盡地把最後一塊捲餅塞進漏斗裡，接著漏斗徐徐下降，消失在了掃地機器人形狀的身體裡。
“我原本的人類身體受到了嚴重損傷，所以不得不把大腦挖出來，寄居在這具機器人身軀裡。”他的語氣很鎮定，但於頌秋嗅出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張。
湯姆在擔心什麼？
是在擔心他們聽見這句話後，會做出什麼過激反應嘛？
她下意識地瞄了林堰一眼：林堰聽見了湯姆的話，卻一點兒反應也無，只虔誠地啃著自己的捲餅。
好吧，既然林堰那麼淡定，就說明不是什麼大事。
想到這裡，於頌秋依舊保持著天使般的笑容，示意湯姆繼續發言。
“啪嗒。”
頂蓋翻合，他進食完畢了。
於頌秋興致勃勃地看向他，不停誘導他說出更多。
“第三哨所的科技好厲害啊！”她露出嚮往的神色，“你在那裡一定是英雄人物吧？”
湯姆的燈帶一頓，緊接著若無其事地閃爍起來：“是的，沒錯，我是英雄人物。”
他的語氣有些不安，但被掩飾得很好，於頌秋開始在腦海裡描繪湯姆的個人形象。
湯姆也許曾經是第三哨所的英雄，但在人類身體被徹底破壞後，就不是了。
於頌秋回憶起翡翠灣對這種人的稱呼：“廢品”。
不再是人類，也不屬於機器人。
無論是避難所，還是荒野，都在排斥他們。
這種排斥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單純是由於避難所居民們無法接受和機器人長相相似的他們，而荒野上的機器人也不將他們視為同類。
自從第二代智慧系統的邏輯元件遭到破壞之後，原本相親相愛的人類和機器人就變成了生死仇敵。
被第二代智慧系統控制著的機器人們，看見人類便會進攻，不死不休。
這種進攻毫無理由，單純是他們被破壞的邏輯元件失去了控制力，因此進入了瘋癲狀態。
可笑的是，由於身為子代版本的第三代智慧系統沒有出事，而人類沒辦法離開智慧系統的幫助。
因此，避難所居民們依舊在避難所中使用了大量的機器人助手。
乃至，本該是管理員助手的智慧系統反客為主，變成了避難所規則的制定者。
這也是為何避難所的規則中，會有那麼多亂七八糟的、根本沒有人情味的規章制度。
居民們被迫接受了真機器人的幫助，卻將人類轉為的機器人拒之門外，顯得異常諷刺。
湯姆顯然很明白這些事情，因此他努力裝作鎮定，卻依舊在害怕於頌秋和林堰的反應。
於頌秋迅速瞭解了目前的狀況，為湯姆量身制定了新的方案。
她若無其事地“哦”了一聲，然後誇讚了湯姆的英雄事蹟。
“能在危險時刻冒險斷後，你真的很了不起。”於頌秋真誠地凝視湯姆的光帶，語氣沒有丁點異樣，“所有人都會希望和你共事的。”
就彷彿湯姆如今的身軀不是一隻疑似大號掃地機器人的東西，而是正常的人類軀殼一般。
這句話倒也不算虛偽，她確實是這樣想的。
而湯姆怔怔地楞在原地。
自己有多長時間沒有聽見別人的真誠誇獎了？
又有多長時間沒有聽見“希望和你共事”這句話了？
他百感交集，最後只說了聲“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