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金紫色的斜陽傾撒而下,使水面泛起絢麗的光澤。
菖蒲河——這是於頌秋給它起的名字——永遠洶湧澎湃,不知疲倦地向前奔騰。
在河水中央,兩張寬闊的漁網將晃盪的鐵梯橋夾在中間。
藉助游泳圈和浮排的浮力,鐵梯橋搖搖晃晃,卻始終沒有沉入水底。
這座“橋”並不好走。
或者可以說:比起橋,它更像是勇敢者道路里的挑戰關卡。
因為人們不得不踩在晃動的鐵桿上,手扶漁網,顫顫巍巍地往前挪步。順便祈禱自己不要落入水中,變成倒黴的落湯雞。
以上是正常人對這座橋的看法,顯然,於頌秋的身邊沒有正常人。
“這橋也太棒了吧?真的好穩啊!”
湯姆的機械臂抓住鐵梯上的橫杆,像只猿猴一般盪來盪去。
他似乎感覺這座橋非常好玩,因此在抵達對岸後,又轉過身來,重新走了一個來回。
早就站在對岸的撬棍、鏟子和飛鏢看見湯姆玩得如此盡興,終於忍不住加入其中。
起初,他們還會擔憂地詢問於頌秋:“這座橋會不會塌啊?搖來搖去的,好像很不牢?”
後來,他們在上面又蹦又跳,歡笑驚呼,甚至站直身體,把橋面當成了鞦韆。
再後來,安娜和黑蕎麥也跑了上去,河岸的另一頭只留下了於頌秋和林堰。
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最後,於頌秋瞪輸了。
她的右腳踩上鐵梯橋,用力搖晃一下:“別玩啦,這裡還有那麼多東西呢!等搬完東西,新的橋造好了,你們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安娜喘著氣蹦過來:“新的橋?什麼‘新的橋’?”
“可以直接在上面騎車、開車的橋。”於頌秋被快樂的氣氛感染,嘴角浮起笑意,“這樣,我們就可以踩著腳踏車,一路騎進村子裡了!”
安娜只當她是在說笑,便友好地鼓起掌來:“好呀,這也太棒了吧?我聽說舊時代的人們,都是這樣乾的!”
“聽說的事情哪有真的?我還聽說:舊時代的人們都很柔弱,沒辦法過這種湍急的河流呢!”撬棍鼓起肌肉,比劃了一下,“這怎麼可能呢?他們造了那麼多高樓。”
鏟子和飛鏢點頭同意:“還有避難所,舊時代的人可真神奇。”
於頌秋不好意思地笑笑,轉眼就看見安娜浮誇地指向自己。
“她也可以!”安娜無腦地吹起彩虹屁,“於頌秋是我們之中最靠近舊時代的人,如果她不行,那就沒有人行了!”
這句話半真半假,大部分都出自一名“記者”的本能。
安娜下意識地選擇吹捧於頌秋,因為她感覺她是這群人中最強的那個。
“能不能造出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是管理員繼任者。
這意味著,哪怕她造不出橋,也沒有人會當面說她不行。
於頌秋相信自己能成功,因此她欣然收下了安娜的“彩虹屁”:“我會的,到時候還得麻煩大家幫忙。”
“不過嘛……現在,讓我們把戰利品搬回去,好好享受夜晚的大餐。”
各種物品挨個運過鐵梯橋,於頌秋站在橋的末端,充當監工。
她隔著水面看見越來越多的東西被綁上四人腳踏車,使得腳踏車逐漸“膨脹”起來。
最後,她也踏上了搖晃的浮橋,一點點走到河對岸。
在對岸,林堰叉腰等她——負責指揮貨物運輸問題的人是湯姆,他才懶得幹那麼麻煩的事。
“你還在這裡傻站著幹什麼?”於頌秋俏皮一笑,“該走啦!”
林堰低低“嗯”了一聲,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於頌秋只好停下腳步,等他開口。
“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等了幾分鐘後,林堰含糊地丟下這句話,快步朝著腳踏車逃去。
於頌秋站在原地,困惑地抓抓頭髮:就為了說這個?她還以為有什麼秘密呢!
四人腳踏車的車輪艱難地轉動起來,與來時相比,現在車上的東西太多、太重了。
於頌秋糾結地掰掰手指,只留下床鋪和工具。
至於桌椅,還是等明天再說吧……
“避難所有椅子,夠用了。反倒是沒有床……”她嘟噥著趴在椅背上,看著桌椅消失在視野裡。
比起沒有合適的桌子吃飯,自己的避難所太小才是真正需要考慮的問題。
好在,新加入的五個人至少能換來一間新房間。
於頌秋瞥了眼安娜和黑蕎麥,她們兩人正好奇地打量著路上的風景,一副乖寶寶的模樣。
希望在看見避難所之後,她們還能如此平靜。
因為四人腳踏車的容量有限,所以床鋪和撬棍三人組一起坐到了車頂上。
在腳踏車騎出數公里後,飛鏢從車頂倒掛下來,露出一雙眼睛:“嗨,老大,我們的避難所長什麼樣子?說說唄,路上好無聊。”
於頌秋思索片刻,一本正經地敷衍道:“很普通的房子,等到了,你們就能看見了。”
飛鏢失望地縮了回去,片刻後,他又垂了下來:“那些石頭真的能吃嘛?”
“不是石頭,是河蜆,能吃。”
“……那,那些野草真的能吃嘛?”
“不是野草,是菜蕨,能吃!”
一路上,這種無聊的對話重複了數十次。
於頌秋不禁感慨道:“你的腰真好。”
還沒等飛鏢回答,一直沒有說話的林堰開口了:“你是不累嘛?也許可以下車,幫我們把桌椅搬回去?”
飛鏢開合幾下嘴唇,像一條擱淺的魚。
幾秒後,他發出了一聲氣音,再次縮回了車頂。
這一回,他沒有再垂下來了。
林堰被煩到了?
於頌秋趴在林堰的椅背上,戳戳他:“你累不累?要不要我替你?”
林堰肩胛骨上的肌肉收縮幾下,回答道:“還好,你好好休息……不要靠得那麼近,好熱!”
說著,他的屁股往前挪了挪,和方向盤黏到了一起。
熱嘛?
於頌秋看了看安娜身上的長袖,又瞅了瞅自己的外套,更加堅定了自己的看法:
一定是他騎了很久的車,又熱又累,所以才會有些不耐煩。
可以理解,確實很辛苦了。
想罷,於頌秋心安理得地靠回去,又敲敲車頂:“別生氣哦,大家都很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晚上還有的忙。”
飛鏢悶悶的答應聲從車頂傳來,根據語調來看,他似乎並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醜屋子總得見隊友。
又過了半個小時,灰撲撲的避難所便出現在了不遠處的草坪上。
於頌秋“唰”地從椅背上脫離,緊張地挺直了腰板,握緊了拳頭:雖然這些人肯定到手了,但是,他們會怎麼看自己?
自己的避難所那麼小,會不會有人心懷怨言?
她感覺喉嚨發緊,只好快速地揉了一下自己的臉,企圖讓自己的自信更明顯一些。
說白了,身為避難所的管理員,誰都可以露怯,唯獨自己不行。
很快,安娜的驚呼聲就從耳側傳來。
“哇,前面有房子哎?”她動彈了一下身體,把頭探向窗外,“是你的避難所嘛?於頌秋?”
於頌秋短促而有力地發出一道鼻音,算是肯定了她的說法。
“哇……看上去好棒啊!”黑蕎麥的聲音透露著嚮往。
於頌秋自然地轉過身,看了看她們的狀態:還好,也許是因為黑蕎麥從來沒有加入過避難所的緣故,他根本分辨不出什麼樣子的避難所才是正常的。
不過,安娜嘛……
安娜雀躍地回過頭來:“我們是不是得在這間屋子裡住上一會兒,才能進入避難所的主體?”
她根本沒有發現這就是於頌秋的“避難所”。
咦?
很好,保持住!
於頌秋迅速調整表情,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安娜看了看她的表情,幡然醒悟:自己還是預備居民呢!怎麼可能在一開始,就知道核心基地的位置呢?
是自己太過冒犯了,業務不夠熟練……
作為一名合格的“記者”,來到完全陌生的避難所附近,需要具備“多聽,少問”的優良品質。
她的導師經常提醒她這點,可惜,她又忘了,差點造成誤會。
想到這裡,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隨口問問,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於頌秋笑容不減,和藹可親地回答道:“沒事的。等到你在這裡住久一些,就什麼都會知道了。”
就會知道根本沒有什麼避難所主體了……她想。
不過,等到那個時候,安娜也不會捨得離開這裡了。
“嘎吱——”
不一會兒,四人腳踏車停下,林堰回頭喊道:“到了,都下車。”
於頌秋第一個從車上跳下來,鼓掌示意:“進避難所的時候,記得把東西都帶上!我先進去有點事……等我開門叫你們的時候,你們再進來。”
“好的。”安娜帶頭應和。
這是要去通知管理員“有新人加入”嘛?她一邊猜測,一邊貼心地拉住了黑蕎麥,以防他到處亂走。
沒有去管餘下的人都在幹什麼,於頌秋快步走入避難所中,把金屬板凳床解開,恢復到原來的位置上。
還好,撬棍三人組對這間避難所沒什麼意見。
於頌秋猜測:他們八成是經驗過於老道,所以和安娜想到了一處去。
既然大家都認為這裡是“避難所預備居民的考核地點”,那麼,她就得坐實大家的猜測。
這樣想著,於頌秋來到儀器旁邊,戳亮螢幕。
還沒等智慧系統榮光顯示完它的開場白,她便朝著【申請呼叫新房間】的按鈕處戳了下去。
螢幕閃爍數下,浮現出一行文字來。
【警告!智慧系統的剩餘能源量不足以呼叫任何房間,請管理員重新選擇。】
於頌秋低聲回答:“不呼叫房間,我申請修改房間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