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機器聲隆隆作響,周圍環繞著無數機械臂和頂天立地的銀色磨砂櫃子。
鄭凡坐在房間腹地的餐桌旁,將這副垂著齒輪與鏈條的護目鏡戴到臉上。
剛剛戴上去,髒辮裡的電線立刻無風自動,將末端插入護目鏡中。
“不要動……馬上就好。”他小心地舉著護目鏡,低頭抬頭,低頭抬頭。
於頌秋清楚地瞧見齒輪逐漸染上血色,緩慢轉動起來。
有些詭異……這就是鄭凡義體的能力嘛?
可以檢測別人的汙染值?
不過……他的護目鏡似乎是可以取下來的,而電線和矽條又編在髒辮裡,叫人分不清是從頭上長出來的,還是隻是裝飾品。
於頌秋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思緒紛飛,認真猜測鄭凡的義體能不能拆下來,給其他人用。
坐了一分鐘不到,鄭凡猛得取下護目鏡,他錯愕地看向於頌秋,眼白裡的血絲都冒出來了。
“你除了那杯蜜糖水,還吃了什麼沒有?”他看上去很緊張,手指死死抓著護目鏡,褪去血色。
“呃……燉野豬肉湯?菜蕨煮河蜆?”於頌秋困惑地撓撓頭,不明白他這是怎麼了。
“燉野豬肉湯……菜什麼煮河什麼?”鄭凡愣了愣,隨後用力搖晃腦袋。
“不對,不對!我是問你有沒有喝過抗汙染藥劑之類的東西。”他唯恐於頌秋不明白他的意思,特別補充強調,“比如別人突然給你喝的茶,或者是什麼奇奇怪怪的液體……喝完之後,明顯感覺身體輕鬆了很多的那種。”
鄭凡對“菜什麼煮河什麼”完全不感興趣:瀕臨瘋狂的人和復興大學城裡的瘋子們什麼都吃過了,如果有東西可以降低汙染值,他一定會知道。
很遺憾,他們把能吃的都吃了一遍,卻沒找到太多有用的食物。
“沒有。”於頌秋搖搖頭,“只喝過蜜糖茶。”
被鄭凡這樣一弄,她也開始緊張了起來:怎麼?是自己檢測的結果有異常嘛?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了一會,鄭凡眨著滿眼血絲,又把護目鏡戴了回去。
第二次檢測的時間特別長,於頌秋看見鄭凡的髒辮逐漸被汗水浸溼,緊接著水珠從中析出,“啪嗒”滴落在肩上。
“這不科學……為什麼你的汙染值是零?就連嬰兒都有汙染值啊!”鄭凡喪氣地把護目鏡從頭上摘下來,“看來是這玩意兒壞了,我得抽空去修一修……”
“修一修,對,修一修……”他喃喃自語了一會兒,隨即對於頌秋露出一個歉意的笑容,“不好意思啊,這個太久沒用了,壞掉了。下次有空的話,重新給你測一次吧!”
於頌秋迷茫地看了看鄭凡,點頭答應下來。
隨便了,反正自己也沒感覺難受,壞了就壞了吧……
測汙染值測出了個大烏龍事件,鄭凡自覺沒臉見人起來,便長話短說,不再故弄玄虛。
“汙染值只能透過抗汙染藥劑降低,這種藥劑只有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有,每年的產量都很少。”
“所以,絕大部分人只能靠各種手段來減緩汙染值的增加。”
“最簡單的方法就是保持精神穩定。只要一個人離瘋狂很遠,他的汙染值就不會快速上升。這樣一來,一直到安穩去世,都不會進入被汙染的臨界線。”
“不過嘛……汙染值越高,精神越不穩定,精神越不穩定,汙染值越高。一旦步入這個迴圈,沒有人可以逃脫。”
鄭凡嘆了口氣:“我說得太多了,尖晶石還在醫務室等你。”
他悲傷地看了看手中的護目鏡,用手遮住臉,不再言語。
於頌秋沒好意思打擾他,只好悄悄離開。
醫務室裡,尖晶石卷著袖子管,靠在窗臺上休息。
最後一名病人也被處理完了,現在,是屬於醫生們的自由時間。
她無所事事地左右張望,隨即在走廊盡頭看見了一位眼熟的身影。
是……?
她雙眼發亮,驚喜地喊道:“秋秋!我在這裡!”
於頌秋隔得老遠便看見了她的身影,立刻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去。
兩個人高興地抱了抱,互相端詳了一會兒,這才鑽進醫務室後的小房間裡,關上了門。
說是小房間,其實只是一間簡陋的醫生辦公室。
辦公室裡堆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檔案和一些可以重複使用的醫療裝置,還有兩張辦公桌和四把椅子。
“他們都出去玩了,現在只有我們兩個人。”尖晶石拉出一把椅子遞給於頌秋,又拉出另一把椅子坐下。
她激動地看向於頌秋,嘴唇微微顫抖:“沒想到那麼快,你就回來了。我可擔心你了。”
於頌秋不好意思地笑笑:“沒事的,我怎麼會有事呢?”
她看著尖晶石嫻熟地從抽屜裡拿出一顆糖果,遞給自己,頓時感覺臉上燒了起來。
她根本沒有給尖晶石帶什麼禮物——當然,本質上也是因為她確實沒有禮物可以送人。
總不能送尖晶石一塊肉、一捆菜蕨或者是一把椅子吧?
“我下一次一定會給你帶東西的。”於頌秋接過糖果,看也不看保質期,直接塞進嘴裡。
尖晶石高興地笑起來:“沒關係,我什麼都不缺。倒是你,你在荒野上過得怎麼樣?”
“嗯……這也是我想找你說的事情。”於頌秋撩了一下頭髮,“你想和我一起去別的避難所生活嘛?”
尖晶石愣了楞:“……為什麼?難道你真的加入了霞光避難所?”
於頌秋搖搖頭:“沒有呢,我想創造一間屬於自己的避難所。”
尖晶石猶豫了起來:她很想去,但是她還沒有培養出新的“醫生”。
最後,尖晶石喪氣地嘟起嘴,手指攪著衣服下沿,說:“對不起……我不能帶走翡翠灣唯一的醫生。如果我父母知道了,他們一定會很傷心的。”
尖晶石是翡翠灣裡唯一的正式醫生,她從她父母的手中繼承了這個職業。
現在,她也有義務將這個職業交給下一個人。
翡翠灣的“醫生”一職,不能斷在她的手上。
於頌秋很能理解尖晶石的心情,她只是抱住了失聲痛哭的尖晶石,安撫道:“沒事啦……我一直在那裡。有空的話,你可以過來玩,我也可以回翡翠灣找你。”
兩個人又親親熱熱地聊了一會兒,很快,時間走向下午三點。
於頌秋站起身。
在離開辦公室前,她回頭望向尖晶石:“記得,我的避難所永遠向你敞開大門。”
尖晶石破涕而笑:“我的抽屜也永遠向你敞開大門。”
……
再一次從銀灰色的“巨碗”中走出,於頌秋招呼四處遊蕩的林堰等人集合起來,把一堆又一堆的貨物綁到四人腳踏車上。
大家齊心協力,各顯神通,使勁兒塞東西。
林堰的學習能力相當不錯,才看了沒幾眼,就學會如何打繩結了。
“導師”於頌秋站在不遠處,暗自點頭,露出讚許的目光。
“回榮光避難所的時間”要比“去翡翠灣的時間”久一些,因為可憐巴巴的四人腳踏車載不下那麼多人和貨物。
今天,於頌秋換來的貨物實在是太多了……層層疊疊的被子衣服把四人腳踏車變成了一朵漂浮的“雲”。
林堰和湯姆坐在車上,帶著滿車的被褥和日用品朝著避難所挪去。
而剩下的幾個人則被無情地趕了下來,他們得靠雙腿走回避難所——包括於頌秋。
六個人狀似不緊不慢地往避難所走去,可他們的速度依舊很快很快。
沒走幾步路,安娜開啟了話茬子:“我以為霞光避難所已經夠慘了,沒想到翡翠灣還要慘。”
她腳步輕鬆地在草地上跳來跳去,為所有人播報免費新聞:“昨天,他們的拾荒隊遭遇了防禦型遊走機關炮。”
“天哪!那可真是……一場噩夢!”她抖抖肩膀,像說書一樣繼續往下說,“第二代智慧系統的瘋癲程度越來越嚴重了,像這種笨傢伙,以前是不會跑那麼遠的。”
於頌秋若有所思地走在她身邊:“那麼,一般情況下,碰見它們該怎麼辦呢?”
安娜比出一個開炮的手勢:“當然是用防禦型遊走機關炮,對付防禦型遊走機關炮啦!”
她俏皮地眨眨眼:“你知不知道,這些機器人軍團其實是舊時代給倖存者們留下的守衛武器?”
“所以,第二代智慧系統可以呼叫,第三代智慧系統當然也可以。第四代……第五代……乃至第六代,都可以呼叫。”
於頌秋困惑地看向她:“為什麼沒有人呼叫呢?”
安娜甩了一下頭髮:“怎麼會沒有呢?希望城的管理員就呼叫了它們。要不然,它們是怎麼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她的目光閃過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只是,當時,希望城的管理員根本不會料到原本保護人類的機器人,終有一天會和人類反目成仇吧……”
安娜停住腳步,無限感慨地看向藍紫色的天空:“滄海桑田,不過如此……”
於頌秋支支吾吾了幾聲,滿腦子都是“自己要不要調一個機器人出來,保護保護脆弱的榮光避難所”。
你看,翡翠灣好歹還有祖母綠坐鎮,榮光避難所呢?
難道靠自己和林堰用刀削鐵皮?
這得削到什麼時候去啊!
她頭痛地聽著安娜嘰嘰喳喳,心想:人還是不夠多,如果能路過一些好用的鼠族,那該多棒啊!
統統“請”回家,一個都不放過!
要不是看翡翠灣自身難保,自己肯定會拉下臉來,問祖母綠討要幾名老人。
不管這些人能不能打,普通的清潔工作總是能完成的——還能給她湊兩個人頭出來。
人頭啊人頭,她需要人頭。
冷不丁的,安娜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在想什麼呢?一路上就看你愁眉苦臉的。快說出來聽聽,讓本記者給你想個好辦法!”
“我在想……從哪找兩個人頭出來湊一湊。”於頌秋脫口而出。
安娜:“……?!”
黑蕎麥:“……!!”
撬棍三人組“……!!!”
剎那間,安娜立刻從於頌秋的身邊跳開了,其餘人也倏地散成一個大圈。
大家謹慎地離開於頌秋十來米左右,隨時做好了逃跑的準備。
於頌秋走著走著,突然感覺自己的身邊安靜了下來,再一抬頭,發現所有人都如避開洪水猛獸一般,避開了自己。
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她停下腳步,立刻也逃離了原地:是自己站的地方出事了吧?所以大家才會躲那麼遠!
真不夠姐妹,居然都不喊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