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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雙自制皮靴踩在威海森林公園安全區的泥地上,它們被明黃色的聚酯纖維布料覆蓋,反射著篝火的光芒。
被皮靴緊緊包裹的是三條寬鬆的迷彩長褲,長褲被麻繩繫住,和迷彩上衣貼在一起。
三名壯漢分別手持伐木斧,長刀和金屬棒,一臉凝重地看著於頌秋。他們的目光從地上斷成兩截的、同樣打扮的人身上掃過,沒有停留哪怕一秒鐘。
於頌秋看著不懷好意的三個陌生人,後退一步,緊緊握住撬棍。
“嘿,妞,別那麼緊張。安全區禁止互相攻擊。”為首的壯漢突然垂下舉著伐木斧的手臂,快步上前,似乎是想要拍拍她的肩膀。
於頌秋揮舞了一下撬棍,像是在用火把驅逐野獸:“後退!”
壯漢的眼中閃過一次慌亂,卻還是老老實實地後退了幾步,把伐木斧重新掛回腰間:“好的,好的。我後退了。”
“拜託啊,小妞。這裡是安全區,何必呢?”拿著長刀的壯漢聳聳肩,好像他們只是一隊友好的路人,馬上就能勾肩搭背地喝上幾口老酒。
於頌秋撇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屍體,反問道:“他是你們的同伴,為什麼不去看看呢?”
拿著金屬棒的壯漢不屑地撇了撇嘴角,正想說什麼,但是伐木斧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們這就看。”他說。
壯漢慢慢地蹲下,將手探到死去同伴的身體上。空出的縫隙中,林堰手持大馬士彎刀,冷漠地用刀尖指著他。
“你是誰!?”伐木斧的同伴在無意間扭頭,突然看見林堰用刀指著伐木斧,驚恐地大喊。
林堰把刀向前頂了一釐米,理直氣壯的回答:“別那麼緊張。安全區禁止互相攻擊。”
形勢逆轉。先是想要靠近於頌秋的人意外身亡,而他們甚至沒有看清他是怎麼死的;後是伐木斧被人用刀指著後背,而他們卻沒有人發現林堰的到來。
過於龐大的實力差距讓他們乖乖閉嘴,丟掉武器,雙手抱頭蹲下。能在廢土時代活著長大的人,都很惜命。
林堰繼續用刀指著伐木斧,直到這三個人都原地趴下,雙手抱頭。他擔憂地看了於頌秋一眼,發現對方毫髮無損,便鬆了口氣,垂下刀尖。
湯姆從林堰身後轉出來,繞著他們轉了一圈:“是外勤部的裝備。你們搶了外勤部的東西?”
它的電子音猛然拔高:“你們瘋了?”
“瘋了”的三個人悶聲不響,好像掃地機器人說的事情和他們無關似的。
“說話。”林堰開口道。
伐木斧悶悶地回答:“左右都是死路一條,不如搶了貨開溜,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天——隊長說的。哦,隊長就是變成兩截的那位。”
湯姆不可思議的大喊:“你們居然是外勤部的人?你們加入外勤部時沒有進行《點燈人宣誓》嗎?”
伐木斧的身體僵硬了一下,他緩緩放下抱住後腦勺的手。見沒有什麼尖利的東西捅穿自己的後背,便雙手撐地,抬起頭來。
“我們宣誓——我們自願用生命之火保衛人類,我們將無私奉獻,以求家人平安。我們的犧牲是通往新生的道路,我們的刀尖將對準異種和暴民。”
他低聲吟誦道,然後露齒一笑:“我是被分配的。”
湯姆還想說些什麼,但是看了看沉默的林堰和於頌秋,感覺自己還是閉嘴為上。他快速地閃爍著兩個光點,最後停止在紅色上,好似在宣洩自己的不滿。
於頌秋問:“為什麼要攻擊我。”
伐木斧眼皮朝下,沒有直視她,悶聲回答:“我們已經上懸賞了,違不違反安全區守則都一樣。”
於頌秋皺了皺眉:“難道不是為了搶東西?”
伐木斧聞言沉默片刻,哈哈大笑:“大概也有這個原因。不過想這樣做的人已經付出了代價,不是嗎?”
這是一個出乎於頌秋意料的答案——她本以為這群人純粹是看中了他們的物資。
“你不是普通的拾荒者。”伐木斧語氣堅定,流露出一絲羨慕,“你可能是來自天使城的貴客,也可能一直被這位強大的先生所庇護。”
“為什麼這麼說?”
伐木斧感慨地看了於頌秋數秒:“因為你對我們一無所知。”
作為避難所中的外勤成員,只要活過前三次實習,就可以在出外勤時隨意享用自己找到的東西。哪怕在上交物資後,也能獲得大量信用點。更甚者,在他們因公遇難後,家屬也會得到大量的撫卹——比如一個穩定的內勤崗位。
這些資訊對於從未接觸過避難所的於頌秋而言,確實是新知識。並且,伐木斧的回答還給她帶來了新的疑問——什麼是天使城?
她剋制住自己想要追問的心情,把三名壯漢全盤交給林堰處理。她已經足夠“不諳世事”,不能再多了。
何況,還有些別的小問題困擾著她。
比如——雖然說第一位不速之客似乎死於她手,但是她依舊抱有懷疑的態度。
在地球上的時候,就連殺條魚,都能弄得廚房滿房間水漬。於頌秋實在是不認為自己有能力把一個大活人一敲兩截。
但是當時確實沒有別人……她琢磨了一會兒,只感覺毛骨悚然。
她確定一定以及肯定,地球上的她手無縛雞之力。但是假如,她不是身穿呢?
於頌秋見林堰和湯姆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壯漢們身上,快速地瞄了自己的手一眼。
光滑,白嫩,至少看上去還是原裝的。她想。
就在她斟酌自己的身體還是不是原裝品時,林堰已經嫻熟地逼迫三位壯漢,掏空了口袋。
一隻半滿的打火機,兩個發黑的麵糰,三個嶄新的軍用水壺,還有一盒計生用品以及兩個泳帽。這就是他們身上全部的東西。
林堰用壯漢的金屬棒挑起泳帽,表情逐漸凝固:“你們還真是一點都不挑啊。”
壯漢大概也感覺,出外勤出到連泳帽都要撿回家,實在不算什麼光榮的事情,於是訕笑了幾下,安靜地趴回了泥地。
湯姆又轉了幾圈,嘴裡嘀咕著“也不算太丟人”,卻不打算為他們辯解。
於頌秋第一次感受到了,廢土時代的人類究竟過著怎樣的生活。
林堰敲敲泥地:“還有什麼?不要考驗我的耐心。”
長刀蠕動幾下嘴角,卻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伐木斧回頭怒斥道:“都什麼時候了,給他!你都和我們一起逃了,還惦記她做什麼?”
林堰饒有興致地看向長刀,長刀見躲不過去了,才扭扭捏捏地從胸口掏出一條項鍊,雙手遞上。
於頌秋接過項鍊,發現吊墜是可以開啟的,於是用拇指撥開翻蓋。
翻蓋裡是一位女士的照片。那位女士有著一頭濃密捲曲的金髮,笑容明豔,注視著於頌秋。
“這是你女朋友?”於頌秋翻來覆去地檢查了一下項鍊,沒有發現別的暗格,便順手遞給林堰看了一眼。
“這是我媽……”長刀把頭埋進泥地裡,不願意和於頌秋他們對視。
林堰看向於頌秋,於頌秋搖搖頭。於是他便用金屬棒子挑著項鍊,甩回長刀身上。
長刀的項鍊失而復得,滿臉驚喜:“你不打算拿走?這可是純金的。”說罷,又自覺失言,懊惱地撞了幾下泥地。
“我又不喜歡你媽,天天戴著她的相片算什麼。”林堰不耐煩地把那三個壯漢挨個從地上戳起來,“起來!想活命就老老實實地回答問題,不想活的我這就送你們去見天使。”
大概是發覺於頌秋一行人暫時不會了結他們的生命,原本視死如歸的壯漢們,重新燃起了生的希望。
對於存活的渴望一旦佔據上風,他們的目的就變得清晰起來。三位壯漢七嘴八舌地回答著林堰他們的問題,以此來哀求於頌秋他們的憐憫。
從三個人亂糟糟的回答中,於頌秋得知了如下資訊:
【1】他們供職的地方恰好是於頌秋想要前往的難民營。
【2】在半個月前,理應送到難民營的援救物資在荒野裡失蹤了,這讓他們的難民營首次出現了物資短缺的危機。所以難民營的領導人吉安女士派出了搜尋隊,尋找失落物資的蹤跡。
【3】連續派出三個搜尋隊,卻無一例外地失去了音信。這讓壯漢們感覺此行十分危險。再加上難民營中開始流傳“避難所莫名出現糧食危機,已經無力援助新生計劃援助中心,我們被拋棄了”的小道訊息,於是四個人咬咬牙,決定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於頌秋問:“你們四個人是怎麼認識的?”
伐木斧撓撓頭皮,老老實實地回答:“我們三畢業於同一所學校,死去的那位是我們的隊長。”
“什麼學校?”
今晚,伐木斧首次露出了明朗的笑容。
他挺起胸脯,大聲回答:“新生計劃幼兒師範專業技術學校!我們分別是當年畢業的第一、第二和第三名!”
於頌秋:“……”
林堰:“……”
湯姆:“……”
好漢不提當年勇,但是於頌秋認為,這個“勇”還是值得一提的。她彎下腰,小聲問湯姆:“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
湯姆悲憤地回答:“不要把我和他們混為一談!我可是專業的!我母校是天使計劃統一培訓基地。”
倒是小看他了。於頌秋不好意思地拍拍他的外殼,以示歉意。
雖然於頌秋從沒聽說過這個學校,但是不妨礙她從壯漢的表情上猜出這是一所名校。
她直起身子,再次滿足自己的好奇心:“你們不應該出現在幼兒園裡嘛?”
長刀神情恍惚:“她們說我們三個去當幼教太浪費了。”
於頌秋沉默地觀賞了一下三位壯漢發達的肌肉,以及可以彈飛紅棗的飽滿胸肌,感覺她們說的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