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這次的“逃亡”行動,還真的是由尖晶石負責的。
當於頌秋撥開層疊翠綠的闊葉叢時,被樹林包裹的秘密之地中,幾棟簡陋的鐵皮房子井然有序,依次樹立。
這些鐵皮房子藍頂白身,牆壁凹凸不平,有點像是工地上的臨時房屋。
在地球上時,於頌秋經常路過工地,因此對它們非常熟悉。
住起來不太舒服,夏暖冬涼,又悶又不透氣……但還算堅固,搭建起來也方便,因此很受工隊的歡迎。
就目前的情況來看,這些鐵皮臨時房屋,便是翡翠灣避難所為它的居民們留下的後手了。
只是,光看著,於頌秋也很難猜出:這些鐵皮房屋究竟是智慧系統翡翠準備的?還是祖母綠準備的?
——如此一說,雨林溫室基地會不會也有?
翡翠灣避難所的居民們身穿避難所制服,面孔上浮起麻木不仁的神態,間或露出暗自慶幸的竊笑聲。
他們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團,有些在閒聊,有些在工作。
很明顯,閒聊的人身上都綁著繃帶,甚至有些人站都無法站立起來,只好躺在平鋪的行軍床上吹風。
於頌秋草草掃了一眼,發現人數少了很多——應該是出門拾荒去了吧。
……也可能是病得起不來,只能在鐵皮房屋裡躺著。
正想著,鄭凡已經從闊葉叢後跳了出去。
他的突然出現,把站在路邊的守衛嚇了一大跳。
這些守衛顯然是新人。
他們非但沒能提前發現有兩個人藏在闊葉叢中,甚至還在看見了“不速之客”後,嚇得吱哇亂叫起來。
站在左側的護衛顯然要比站在右側的更老練一些,他吱哇亂叫著,總算沒有忘記抄起木棍,打向鄭凡。
鄭凡半羞半惱,側身躲過木棍:“你們在搞什麼啊?你們連我都認不出來了嗎?”
護衛們手足無措,又條件反射地打了好幾棍子,這才瞪大眼睛,緩緩停住腳步。
“鄭鄭鄭鄭鄭鄭凡?”其中一個人的嘴巴沒能關上,喊出一段男高音。
“嗨呀!我乾脆改名叫‘鄭鄭鄭鄭鄭鄭凡’得了。”鄭凡掏出右手,給了兩個人一人一個“爆慄”,“你們作為守衛是在守衛什麼?空氣嗎?”
兩名守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髮,像鵪鶉似的並排站立。
他們身材瘦小,胸前佩戴的是代表著“未成年人”、“實習居民”的雨花石。
只需粗粗掃上一眼,就能猜出翡翠灣避難所確實是彈盡糧絕,人手不夠了。
其中一位守衛大著膽子解釋起來:“我們今天是第一天上崗,下次不會了。”
鄭凡冷笑著看他,突然伸手,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
這位可憐的倒黴蛋猝不及防,腳尖離地,嚇得尖叫起來。
剛叫了兩聲,他突然想起“自己就是守衛”,已經沒人能來救他了,便如同驚嚇過度的小雞仔似的,縮緊了脖子。
等到他和另一名同伴都臉色慘白起來,鄭凡這才鬆開手指,讓他落到地上。
“希望你們‘下次不會了’。畢竟,如果今天來的不是我和於頌秋,你們根本沒有下一次。”
鄭凡拍掉手上的灰,問:“尖晶石在哪?”
被他提起來的守衛果然膽子更大一些。
在同伴已經戰戰兢兢、說不出話來的情況下,他依舊有勇氣開口:“尖晶石在最中間的鐵皮房子裡,她在看護病人。”
想了想,他又補充道:“她也許是下一任祖母綠。”
鄭凡冷笑一聲,沒有說什麼,徑直朝著房子走去。
於頌秋對著守衛笑笑,緊隨其後。
走了幾步路後,兩個人並排而行。
鄭凡忍不住低聲抱怨起來:“還祖母綠呢?下個月還有沒有翡翠灣避難所,都得兩說。”
……倒也不用“兩說”,八成是沒有的。
兩人心知肚明,卻誰也沒有把話說死。
於頌秋寬慰了鄭凡幾句,他勉強笑了笑,隨後不再多言語。
鄭凡也挺可憐的,他已經被迫更換了兩次避難所了。
於頌秋邊走邊想:只是,不知道第一次離開避難所的原因,究竟是什麼?總不會是第一個避難所,也被擊破了吧?
根據林堰的說法,他的義體是“復興大學城的管理員標配”。
……假如真的來自復興大學城,他又為什麼要離開那裡呢?
沒走幾步,一間正方形的鐵皮房子便出現在兩人的面前。
鄭凡駕輕就熟地叩響鐵皮門,也打斷了於頌秋的思緒。
“尖晶石!”他朗聲喊到,“我回來了,你在不在裡面?”
鐵皮房屋中傳來嘈雜的聲響,數分鐘後,尖晶石把門開啟。
“你回來了?”她先是驚喜地看向鄭凡,最後看見了站在斜後方的於頌秋。
她的眉毛挑起來,睫毛下方的瞳孔亮得驚人,就像是一對晶瑩剔透的寶石。
剎那間,疲倦與焦慮一掃而光,尖晶石踮起腳尖,低聲吟誦:“秋秋——?”
於頌秋頷首點頭:“好久不見,驚喜嘛?”
尖晶石激動地點點頭,剛想撲上來,卻又想起今日不同以往。
%71%69%73%68%75%36%36%2e%63%6f%6d
她略帶矜持地把兩個人邀請進來,又反手關上鐵皮門,把外界的探究目光隔絕。
一直到三個人都站在屋裡,她這才撲到於頌秋身上,抱了個滿懷。
“天吶!我差點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她的語氣低沉,略帶傷感,“抱歉,我被這裡的事情困住了。”
她和於頌秋擁抱片刻,一直到鄭凡輕輕咳嗽一聲,這才把對方放開。
“坐吧?”尖晶石掏出兩把摺疊椅,示意於頌秋和鄭凡坐下,“沒有什麼喝的,給你們倒一些柳葉茶好了。”
柳葉茶微微泛綠,帶著熱騰騰的蒸汽。
於頌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終於有閒心掃視四周。
這間屋子應該是翡翠灣避難所的臨時管理員辦公室了,佈局和祖母綠那間非常相似,但是樸素了很多。
一張大的摺疊桌子把房間一分為二,數十把摺疊椅整整齊齊地靠牆放置。
左半邊房間裡,一張灶臺和一張正正方方的木桌緊貼角落,上面擺著一隻銅壺和數個茶杯。
另一側的角落裡擺著一隻簡易櫃子,被布料矇住。
再往中間走,便是尖晶石待客的地方了。
於頌秋轉動身軀,看向另一側。
右半邊房間裡,靠牆擺著一張簡易的行軍床和一塊厚毯子,天花板上串著許多繩子,不少衣架在繩子上晃來晃去,發出叮叮噹噹的響聲。
很容易看出:這間房間同時還兼具了“臥室”的功能。
於頌秋瞭然掃過周遭,笑著對她說:“還是有好訊息的,起碼你睡覺的地方寬敞了。”
尖晶石聞言一愣,隨後也彎起眉眼來:“好像是這樣的。”
沉重的氣息漸漸消去,三個人都放鬆了很多。
於頌秋喝了口茶,半開玩笑道:“你為什麼沒有來找我呢?”
尖晶石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人太多啦!我怕連累你。”
於頌秋嘆了口氣:“確實有點多,現在你們還剩多少人?”
尖晶石想了想,回答道:“兩百多個。”
兩百多個……於頌秋沒辦法一口氣收那麼多人。
她放下茶杯,揉揉太陽穴:“這個得慢慢來。”
要知道,人是會抱團的。
在一個封閉團體中,人數最多的集體是什麼風氣,這個團體也會逐漸朝著“什麼”風氣靠攏。
因此,饒是於頌秋有心想幫尖晶石,她也沒有這個能力。
翡翠灣避難所裡的絕大部分人都習慣了按部就班的生活。
他們不但沒辦法快速適應榮光避難所裡相對“自由”的時間安排,甚至會把鼠族和葉木榕那群人一起朝著“麻木不仁”的方向一路帶偏。
她費了那麼大的勁兒才把鼠族和葉木榕等人帶得努力工作起來,這番心血,可不能被足足兩百多隻“木頭人”毀掉。
尖晶石莞爾一笑:“沒關係啦,你不用擔心我。現在,很多人都開始適應離開避難所的生活了。”
她眼珠微轉,湊到三個人的中間,說:“偷偷告訴你們一個小秘密:其實很多年輕人都開始反感之前的固定時間安排了。”
“只是嘛,一些老人還不太能適應。”
她伸出食指和拇指,比出一條細縫:“就一些。”
鄭凡深吸一口氣,直白道:“這是能不能適應的問題嗎?這裡的守衛都活在夢裡。”
尖晶石苦笑著攤開雙手:“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能打的都在屋子裡躺著呢!”
鄭凡鼓鼓腮幫子,發現她說得很對,只好把萬千話語化成一聲長嘆。
於頌秋看向尖晶石,又看看鄭凡,伸出右手,比出一個“五”字:“一次五十個人,這是我能承受的極限。”
尖晶石擔憂地看向她:“會不會太多了?”
於頌秋笑笑:“我的避難所裡大約也有好幾十個人,一次五十個,不算太多。但是,我有個條件。”
尖晶石眨眨眼睛:“你直接說唄。”
於頌秋慢條斯理地靠到椅背上:“我來挑人。”
這話一出,尖晶石沒什麼反應,鄭凡卻跳了起來。
“不行不行……於頌秋,你這可不厚道。”他急得捏緊了杯子,“五十個人!這裡的青壯年能湊滿五十個人嗎?”
於頌秋似笑非笑:“我又沒說只要青壯年。”
鄭凡愣了愣,這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髮,把麻花辮們撓得蓬鬆起來。
“對不起,我誤會了。”他喃喃道。
尖晶石“噗嗤”一笑:“秋秋是個好人,她不會坑我的。倒是……秋秋,你真的沒問題嘛?”
於頌秋聳聳肩:“我可不是會給自己找麻煩的人。不信的話,你問問鄭凡好了。”
鄭凡依言開口。
他略帶尷尬地瞅瞅尖晶石,低頭說道:“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她那裡的環境確實比你這邊要好上不少。”
“最起碼,榮光避難所裡能湊出一支進‘危險區’的隊伍。”
“真的嗎?”尖晶石晃動小腿,面露驚訝之色,“聽上去,似乎要比曾經的翡翠灣還要強上一些。”
於頌秋微微點頭,毫不客氣地承認了鄭凡的說法:“我們主要是佔了人少的便宜。事實上,因為避難所資源匱乏,很多人都沒有住在避難所裡。”
“我們派人巡邏保護他們,他們為我們幹活換取食物和住處。當然了,住的房子也得自己建。”
她攤開雙手,頗有些無賴地說道:“能力有限,所以……”
尖晶石瞭然點頭:“沒事的,如果不是祖母綠事先準備好了房屋,我們也得自己建。何況,從某種意義上而言,我們已經不屬於避難所居民了。”
於頌秋前傾身體:“怎麼說?”
尖晶石垂眸呢喃道:“翡翠灣避難所保不住了,百萬都已經派隊伍前來清理了。”
她把麻花辮甩到一邊的鎖骨上,說:“就在鄭凡你逃離的第二天,孢子云路過了空無一人的翡翠灣避難所。”
她勉強笑起來:“雖然沒有人員傷亡……但是因為避難所裡一個人都沒有,所以智慧系統翡翠沒有浪費能源,開啟避難所屏障。”
“翡翠灣被汙染了。”於頌秋接上話茬。
尖晶石無奈地閉上眼睛,點點頭。
這下,就連鄭凡和於頌秋都頭疼了起來。
房間中沉寂了數十分鐘,於頌秋咬咬牙,抬起頭來。
“你有去被汙染後的翡翠灣看過嘛?”她提議道,“也許,我們可以跟隨百萬都的隊伍,偷偷過去瞧上一眼。”
“這樣一來,哪怕保不住翡翠灣,也能看看百萬都是如何處理‘汙染區’的。萬一之後再碰到孢子云……就不是白紙一張了。”
於頌秋十指交錯,抵住下顎:“我們以榮光避難所的身份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