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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花了數小時結束電線的修補工作,螢幕閃爍幾下,終於亮了起來。
於頌秋胡亂找了個藉口支開安娜等人,和林堰一起回到大廳中。
倒不是她不願意把儀器組搬走,而是儀器太多了,根本沒有合適的地方放。
“黑匣子裡到底是什麼……”於頌秋喃喃自語。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下意識地撇了一眼被林堰強行帶回來的機箱。
不只是黑匣子,還有機箱……都充滿了古怪的謎題。
正想著,黑匣子已經被塞進了儀器裡。
螢幕閃爍幾下,古老的影片開始播放。
這並非是說影片的質量很“古老”、很差,而是螢幕帶著噪點,看上去有些渾濁不清。
於頌秋不再神遊天外,開始認認真真地觀察影片。
第一段影片拍攝的是一個實驗室。
一堆穿著衛衣和格子襯衫的男女老少聚攏在一起,逐個打完招呼,說完祝福語後,剪開了系在龐大機器上的紅絲帶。
站在一旁的老者推來了一塊白板,開始用鐳射筆指著白板上的大批圖案,嘴唇開開合合。
他正在講解什麼,但是於頌秋聽不見。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將耳朵靠近儀器,片刻後,失望地坐直了腰板。
“應該是音訊被破壞了。”林堰苦惱地撓撓頭,打算切到下一段影片上。
於頌秋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等等……等等……”
她眼睛一眨不眨,像雕塑一樣緩緩湊近螢幕,盯著一個角落細看。
“你看見了什麼?”林堰的手臂被抓著,只好跟著一起蹲下。
於頌秋目不轉睛,低聲呢喃:“你看這裡……這張照片是不是有點像,機器人備件庫的鑰匙?”
她把錄影重新放了一遍,目光盯著螢幕左側邊緣的視窗:“外面是山和樹林,似乎還有一個湖泊,你能不能認出這是哪裡?”
林堰蹲在於頌秋身旁,託著下巴想了想:“不記得了。有山、有水、有樹的地方太多了,我都能給你報出十來個地名。”
於頌秋嘆息一聲,想要坐回座位上,這才發現自己順手抓住了林堰的胳膊,還用力捏了上去。
“……抱歉。”她尷尬地鬆開手指,撫平林堰的衣褶。
林堰垂下目光,盯著於頌秋的手指尖瞧了一會兒,把注意力放回螢幕上。
好在,還有下一段影片可以看,完美地終止了當前讓人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的氛圍。
下一段影片剛開始播放,祖母綠的大臉就出現在鏡頭的正中央。
她看上去知道鏡頭的存在,不但面帶微笑,還順手整理了一下自己漏出來的髮絲。
一頭泛著金屬綠色光澤的頭髮來回晃動,時不時從兜帽中掉下一縷,隔著螢幕看過去,倒是十分時髦。
“這是……年輕版的祖母綠?”於頌秋專注了起來。
復興大學城想要得到黑匣子,必有其原因所在,總不會是因為“研究員們有收集癖”。
因此,關鍵資訊不是藏在第一段裡,就是藏在第二段裡,也可能藏在第三段裡。
於頌秋目光掃過進度條,又回到祖母綠的臉上。
年輕的祖母綠顯然要活潑不少,遠沒有於頌秋認識她時那麼僵硬剋制。
她略帶調皮地撩了一下自己的髮絲,目光順著螢幕外轉了一圈,開口介紹起了翡翠灣。
當然,不是現在的翡翠灣。
於頌秋懷疑:她確實有好好設想過自己想要怎樣的避難所,只是後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樂土終究沒有建成。
翡翠灣不斷衰弱,再也沒能站起來。
“螢幕外面還有一個人。”林堰的聲音從耳側傳來。
那位神秘人並沒有露面,因此,兩個人都辨認不出祂的真實身份。
“連影子都沒有入鏡,祂很小心。”
於頌秋對著螢幕玩了一遍“天天來找茬”,一無所獲。
另一頭,祖母綠還在喋喋不休地闡述她的“短期目標”、“中期目標”和長期目標。
經歷過翡翠灣日常和滅亡的於頌秋表示:她想得很好,做得很差……倒也不能直接怪她,或許是有什麼特殊原因。
幾分鐘後,祖母綠終於止住話頭,她鼓起勇氣,看向角落處的神秘人。
下一秒,於頌秋和林堰同時屏住呼吸,死死看向螢幕裡的祖母綠。
青澀的祖母綠嘴唇蠕動幾下,似乎是在默背什麼句子,然後她舉起雙手,宣誓道:“榮光不滅,希望長存!”
榮光不滅,希望長存!
為什麼祖母綠會知道這個?
難道……於頌秋和林堰下意識地看了彼此一眼,互相從眼眸中察覺出一絲警惕。
難道說,這些避難所管理員都知道希望城和榮光避難所的存在?
不應該啊……?
錄影並沒有結束,祖母綠卻已經鬆了口氣。
她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活像是完成了一項緊張而刺激的關鍵任務。
“我已經成功繼承翡翠灣了。”她笑嘻嘻地說,語氣中帶著自豪和期翼,“你們那邊呢?”
神秘人應該是說了什麼的,但是於頌秋和林堰聽不見,只能透過祖母綠的回答來判斷。
“是啊,希望城就沒有正常過了,自從上上代開始……”她撓了一下金屬色的髮絲,“我是不是說太多了?”
於頌秋猜測,對方回答的是:沒有,隨便說。
因為祖母綠又開口了:“那就好。舊時代的人們為什麼要把榮光避難所和希望城繫結起來呢?”
“……”
“什麼?這還不算繫結?算了吧,誰不知道榮光避難所並不存在,它是一項從未啟動過的專案。”
“……”
“是啊,確實有人住過……但是並沒有啟動成功,不是嗎?鬼知道它要什麼條件。”
“……”
“哎,不想和你說了,你太古板了。新時代的人類值得更好的。”
祖母綠回過頭來,挑釁似地看了螢幕外一眼:“我們會改變一切。”
“年輕真好啊。”於頌秋看著螢幕熄滅,沒有急著調出下一段影片,“真想給現在的祖母綠瞧瞧年輕時的她。”
“你說,她會有什麼反應?”她調笑著看向林堰。
林堰神色平靜:“也許會衝著你禮貌地微笑。”
於頌秋回憶了一下祖母綠的做法,感覺這個猜測一點兒也不假。
她伸了個懶腰:“所以說……這些情報很關鍵嗎?我感覺不值得復興大學城的人如此興師動眾。”
她抬了抬下巴:“祖母綠都能知道的情報,我不信復興大學城的管理員不知道。”
林堰沉吟片刻:“也許真的不知道呢?我是說……假如她的情報來源是那位神秘人的話。”
於頌秋整個人靠在椅背上:“還有‘我們’,誰和她是‘我們’?”
“反正肯定不是那位神秘人,她是看著我們說的。”林堰轉動按鈕,“看看下一段吧。”
最後一段影片顯然是最近才拍攝的。
於頌秋看見了眼熟的皮質地球儀、琺琅花瓶和喜慶的紅燈籠。
這一回,祖母綠的臉色顯然憔悴許多,她的雙頰凹陷下去,臉色蒼白而僵硬。
“哎,我一直以為她本來就長這樣。”於頌秋咕噥一句。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祖母綠用一句廢話當作開場白,隨後直入正題。
“我會疏散全部居民,因為翡翠灣的智慧系統也有失控的跡象。”她的嘴唇快速蠕動,說話聲又輕又快,“這也許是智慧系統被製造時就存在的缺陷,隨著時間流逝,冗餘資訊會阻礙它們的分析判斷。”
“因此,希望各位收到訊息的管理員及時重啟智慧系統。”她不安地壓下眼皮,“也希望第三代智慧系統早日做好關停的準備,畢竟你們沒有第二代智慧系統幫助重啟。”
“事實證明,我們的認知是錯誤的。由智慧系統製造的新一代智慧系統並沒有變得更好,反而更加不穩定了。”
“但只有最初的兩代擁有自我重啟的功能,我們不應該放棄尋找它們。”
她深吸一口氣:“黑匣子是獨立於智慧系統的部件,假如我在一個月後沒能回來,這則資訊將同時傳送給所有避難所進行廣播。”
她嘴唇略顯蒼白,從桌子下取出一枚晶片,手指微微顫抖:“我知道你們會拒絕關停的。”
“所以我存下了全部記憶,這些東西就放在……”她閉上眼睛,吐字清晰地念出一串數字。
“任何一位聽見廣播的人……你都有權去尋找!只要找到了晶片,你就是翡翠灣的下一代管理員。”
她的嘴角勉強彎起,聲音坎坷堵塞:“我猜,一個月的時間……翡翠灣應該已經被清理乾淨了吧?”
“啪”。
錄影徹底放完了。
於頌秋總算想起來了錄製影片的鏡頭像什麼——像監控攝像頭。
“為什麼只有祖母綠和最開始的錄影?”她困惑地取出黑匣子,“前幾任管理員的呢?”
林堰的目光掃過機箱:“也許……祖母綠把它們換了個地方存放。”
於頌秋把黑匣子抱回辦公室中,努力撬開一塊木頭地板:“顯然,復興大學城和百萬都不會願意重啟系統的,如果沒有智慧系統,它們養不起那麼多人。”
她把黑匣子塞進地板裡,又重新封上:“我想去找她的晶片,但在此之前,我得先把精神穩定劑搞到手,然後去一斧頭伐木場找祖母綠。”
林堰跟在她的身後,沉默寡言。
數分鐘後,他開口道:“周圍的鼠族變多了,我還從他們的口中聽見了厭世者的訊息。”
於頌秋詫異地抬起頭,看向林堰。
林堰難得主動了一回:“你什麼時候去接收翡翠灣的遺民?我和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