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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和諧而順利的三人會談,於頌秋終於和苗機、杜簡博達成了共識。
她在自己的腦內任務框中添上“修補霞光避難所的大洞”和“監督農業工作者種地”後,又在霞光避難所裡多停留了一天。
當晚,為了慶祝合作圓滿展開,苗機用一頓“豐盛”的大餐招待了於頌秋一行人。
“這大肉包子可是在百萬都裡都難得一嘗的美食。”杜簡博捏著鬆軟滾燙的包子皮,將它一分為二。
剎那間,肉香瀰漫在空氣中,滾圓緊實的肉餡半躲半藏,惹人口舌生津。
杜簡博吸走包子裡的汁水,又咬了口軟乎乎的皮,最後一口氣把肉丸子塞進嘴裡。
三下五除二,一隻白白胖胖的大包子……便消失在了他的唇齒之間。
苗機矜持而謙虛地客氣道:“百萬都什麼都有,怎麼會沒有肉包子?來,大家嚐嚐看這道清炒地瓜葉,可鮮了,保準吃了就忘不了。”
地瓜葉口感爽滑,裹著肉末和不知道叫什麼名的調味品,入口鮮香微辣,如同抿裹在豬肉凍裡的菜葉。
每一片葉子上都裹滿了濃厚的汁水,讓人停不下來。
杜簡博一邊大快朵頤,一邊商業互吹:“你太客氣了!誰不知道百萬都的菜都是自動化廚房製作的,我們哪有機會吃到這種?”
他樂得眯起眼睛,在裊裊炊煙裡又捏了個胖包子吃:“更何況,這年頭的小麥不多了,我們那邊的麵粉全是人造的。”
人造的麵粉?
於頌秋邊聽邊吃,倒也吃了兩個包子和一碗菜,最後她又舀了碗黃豆豬腳湯,慢悠悠喝了起來。
豐富的膠質把上下嘴唇黏在一起,於頌秋滿腦子都是“我們有黃豆啦”的歡呼聲!
忍住,節儉,不能把種子都吃了。
……起碼得等到第一批黃豆長出來,才可以做豆腐、喝豆漿。
她心頭髮顫,趕緊又喝了碗黏稠稠的黃豆豬腳湯——已經被燉爛的黃豆就不需要節儉了,還是趕緊吃了它們吧!
吃飽喝足,又被接待員帶到一間獨立的小房子中住下。
於頌秋看著鋪了被子和床單的木板床,不由唏噓道:“我可總算是在別人的避難所裡,睡上床了。”
真不容易啊!
儘管……
被子硬邦邦的,像一塊厚重的實心大餅;褥子也硬邦邦的,彷彿早就被無數人壓實了似的。
枕頭倒是舒服的蕎麥枕頭,躺下去翻身的時候,會發出好聽催眠的“沙沙”聲。
於頌秋手賤捏扁了兩顆蕎麥皮,感受到它們在指腹間發出“啪”的細微聲響,從圓滾滾一顆變成扁薄薄一片。
她又翻了個身,身下的木板發出不穩固的動靜。
木板“嘎吱嘎吱”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撐住了,沒有塌,也沒有裂開。
昏暗的燈泡掛在腦袋正後方的天花板上,投射出一道昏黃的光。
於頌秋的目光沿著光線畫了幾條線,隨後合上雙眼,反手關閉燈泡。
儘管這床好爛,但至少不是地板了……明明大家都是廢土世界的床,為何這張那麼硬?
她懷揣著對於自己避難所中柔軟雙人床的思念,緩緩沉入夢鄉。
第二天的任務便輕鬆多了。
於頌秋喝了白粥,吃了小菜,跟隨苗機一起參觀了荒地和臭池塘,順便帶走了一包各式各樣的種子和六位農業工作者。
其餘人都被她留在了霞光避難所中,拯救可憐的雜草堆和綠水藻。
“過幾天,我再來看你們。”於頌秋和苗機的右手緊緊相握。
她能從苗機的眼神中讀出“你還是不要來了,讓我多拔幾天草”的意味。
不過,直到於頌秋離開霞光避難所,苗機也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
他只說:“這裡隨時歡迎你……”來補我們的大洞。
洞是肯定要補的,但她還得把能補洞的機器人扒拉出來。
於頌秋靠著卡車副駕駛座的椅背,將一張手繪而成的地圖鋪平在大腿上。
“他們也不知道這些機器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於頌秋略帶抱怨地分析起來,“不過,既然機器人會和變異體潮混在一起,想必根據地應該離這裡不遠。”
她拿出一隻鉛筆,輕輕圈出一片區域:“這片區域,你帶著人地毯式搜查一下,記得小心一些,碰到危險直接聯絡我。”
衛星一邊開車,一邊瞄了眼地圖,答應下來。
“如果實在是找不到的話,我們就只能守株待兔了。”於頌秋把地圖蓋在臉上,身子滑了下去,“我睡一會兒……之前沒睡好,困死了。”
相比起霞光避難所的木板床,還是卡車的副駕駛座更軟乎一點。
迷迷糊糊睡了一路,在中途休息的時候,她喝了點兒水,又啃了一隻冷掉的肉包子——這是來自霞光避難所的見面禮。
苗機的大方讓於頌秋多了些需要處理的新問題:自己的避難所有什麼特產,可以讓對方帶走?
想來想去,也想不到什麼能帶走的土特產。
實在不行的話,就讓他們帶走一籃子的小莓果,或是一塊不能用的機器人碎片好了。
當成擺設,也很不錯嘛!
這樣想著,重新上車的時候,於頌秋把安娜趕去了副駕駛座,自己則直挺挺地躺在車座後方的木條子上,勉強小歇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安娜的臉出現在於頌秋的頭頂。
“起床啦!”她伸出手,過分地戳了戳於頌秋的腮幫子。
於頌秋被戳醒的時候,一股“工作日不想起床”的悲壯感油然而生。
她從卡車車座後的木條子上爬起來,遠遠看著安娜歡蹦亂跳地回房間補覺。
“如果你感覺困的話,可以回房間躺一會兒。”衛星好心地側過臉,趴在駕駛座的椅背上,“正好,我可以帶著他們參觀一下榮光避難所,也休息一天。”
“我知道你沒有睡好,我也沒有。”她俏皮地眨眨眼,把火紅色的長髮撩到耳後。
於頌秋沉吟片刻:“先休息一天。我去巡視一圈,然後睡一會兒。”
巡視是必須得巡視的,鬼知道她不在的時候出了什麼問題?
下了卡車,第一件事便是找到林堰。
此時此刻,林堰正皺著眉頭,乖乖坐在辦公室裡看監控。
他坐得筆直,但是每隔十分鐘便交換一次重心,桌上的水杯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於頌秋靠在門口的牆壁上瞧了一會兒,樂得笑出了聲。
林堰尋聲望去,頓時臉黑了一半:“有什麼好笑的?我可是看了整整兩天的監控影片!”
他就沒有經歷過如此痛苦的兩天。
每天什麼事情都不能幹,只能乖乖坐在辦公室裡,盯著堪稱一模一樣的影片瞧來瞧去。
幸好,中間出了點亂子,讓他得以順理成章地走出辦公室,好好活動了一番筋骨。
要不然……他怕不是得憋死了。
於頌秋關上辦公室的大門,走到辦公桌前:“辛苦啦!”
她沒有把林堰從座位上趕下去,而是一屁股坐在了木頭桌面上。
兩條修長的腿在空中晃動一下,隨後勾住桌子下的橫杆,固定住自己的身體。
“來說說吧,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她暴露出工作狂的醜惡嘴臉。
林堰把椅子往後挪了挪,身體微微後仰,伸了個圓弧形的懶腰。
“沒什麼大事,有人想教唆別人罷工,被我丟出去了。”林堰舒展一下手臂和背部,將雙手交叉在腦後,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之後,一切太平。”
於頌秋滿意地RUA了一把林堰的頭毛——手感軟軟的,非常舒服:“那就好,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早在被於頌秋RUA到頭髮的片刻,林堰便和椅子一起彈射到了遠處,彷彿是一顆碩大的炮彈。
他神色稍顯僵硬,謹慎地連人帶椅子往前挪,躲避於頌秋的突然襲擊。
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當他被於頌秋順毛的時候,一股酥麻感被尾椎骨向上攀爬,翻越脊背和頭蓋骨,電得他一陣激靈。
林堰狐疑而警惕地觀察於頌秋的右手:是義體嗎?可以放電麻木人體的義體?
“不了……我從監控影片裡看見你下車了。”他一邊婉拒於頌秋的提議,一邊用目光仔細審查於頌秋的手。
她的手指偏瘦削修長,在指腹和掌心處卻有鼓鼓的肉,讓人很想摸一摸,試試手感……
——咳,想岔了,重新來過。
她的手明顯是人類的手,皮膚、肌肉、骨骼和血管一應俱全,靠近的時候,還能感受到擴散的熱量和癢意……
“……”
總之,這是人類的手,絕無義體的可能!
林堰換了個話題,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你要不要去睡一會兒?畢竟在外面奔波了兩天,多休息休息,也是應該的。”
於頌秋的目光直直下落,一路滑進他的水杯:“你呢?還堅持得下去嘛?”
林堰咬咬牙,雙手握拳,垂在椅面下方:“我可以。”
還能說什麼呢?
當然是我可以了!
林堰在腦海中哭成一汪軟包子,現實裡面無表情,強行讓自己看螢幕。
不就是坐著嗎?
難道還能比打獵更累?
林堰哭唧唧在心裡回答:是的,確實比打獵更累……
於頌秋好笑地看著他強裝鎮定,後退著朝門口走去——
“哎呀!腳!你的腳!”湯姆的慘叫聲響起。
正在後退的於頌秋緩緩收回左腿,低頭看向後方——剛剛,她不小心踩到了什麼硬硬滑滑的東西,那個東西還猛得往下一沉,活像是踩到了一塊活塞蓋板。
應該就是湯姆了。
果然,湯姆瘋狂閃爍著光帶,映襯出背部的泥濘腳印:“老天,我知道這是你的辦公室,但好歹也看看路吧?”
他嘟嘟噥噥地伸出機械臂,拽了張紙巾擦拭自己的頂蓋。
頂蓋越擦越糟糕,於頌秋看不下去了,只好接過紙巾,沾了點水,幫他擦掉了頭上的腳印。
林堰坐在椅子上,硬邦邦地說:“你應該可以從她腳下逃走的。”
湯姆一噎,隨即悶哼道:“行吧,我也在走神。”
他探出機械臂,把自己拉到桌面上坐穩,這才開口,說起正事來:“鼠族越來越多了,比我之前見過的都要多。”
林堰瞥了眼螢幕,履行自己的職責,見避難所中無事發生,這才加入了討論。
“鼠族什麼時候少過了?”他雙手交叉在小腹上,嗤笑道,“當初避難所居民們管他們叫‘鼠族’,不也有‘滿地都是,到處都有’的含義在?”
湯姆很嚴肅:“以前也有很多,但是沒有現在那麼多。”
他轉向於頌秋,解釋道:“在你離開的兩天內,我們一共收到了一百多名鼠族的申請。關鍵在於……我和葉木榕都還沒來得及找人——他們全是主動送上門來的。”
“我和其中一位稍微靠譜些的鼠族聊了聊。他告訴我:危險區正在擴張。”
“危險區?”於頌秋下意識地重複了一遍。
剎那間,她幡然醒悟了另一件事:自己的午睡時間無了。
順手拉過一把摺疊椅坐下,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潤潤嗓子,於頌秋這才開始動腦子猜測。
“是那些古怪的枝條長出來了,還是瞭望臺鎮的花車巡遊隊跑出來了?”她抓抓頭髮。
一時半刻的,她也只能想到這兩個危機。
湯姆搖搖頭:“都不是。”
他用機械臂抓起一隻水筆,在白紙上畫了一根彎彎繞繞的線,隨後線上上打了兩個五角星。
“你瞧,我們當時是從這裡走的。”他指著其中一顆五角星說,“這是進入廢城最安全的道路之一。”
“但是,危險區的邊界線遠遠沒有那麼短。”水筆沿著這根彎彎繞繞的線虛畫一圈,“這一片都是。”
“而他們……”湯姆的水筆指向上方的另一顆五角星,“是從這裡逃過來的。”
於頌秋沉默地盯著地圖,她感覺這條曲線的樣子有些眼熟。
片刻後,她順手撈起另一隻水筆,在下方的五角星旁邊畫了個圈:“這裡是榮光避難所。”
湯姆肯定了她的定位。
於頌秋的目光向上方挪動:“那麼,這裡應該是霞光避難所。”
她的筆尖還未落下,只是在諮詢湯姆的意見。
湯姆再一次肯定了她的定位:“你說的一點兒也沒錯。”
筆尖快速落下,於頌秋把霞光避難所的位置標了出來。
她看著霞光避難所的方位,無奈地嘆了口氣,又在這個圈的左下角打了個叉。
“在這裡,他們被機器人轟了個大洞。”於頌秋宣佈道。
霞光避難所被機器人開了個大洞無疑是一件雪上加霜的慘事。
湯姆差點從桌面上滾下來:“老天啊,這附近就只剩下我們和霞光避難所還算正常了吧?”
如果他沒有記錯的話……能在一天內走到的避難所們,似乎都半死不活,透著一股即將涼涼的調調。
於頌秋糾正他的說法:“更糟糕,是只剩下我們和霞光避難所了。”
“芋頭崗、山水灣和飛霞瀑布在半個月前紛紛消失,之所以我們沒有聽說過它們的悲劇,是因為它們遭遇的災難甚至不配得到‘蜂鳥警報’的提醒。”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儘管還沒有到淪陷的地步,但是管理員都跑路了,現在仍舊苟在避難所裡的人,應該不足一百位。”
從“小型據點”退位成“臨時避難所”並不是什麼罕見的遭遇,這種現象實在是太多了,每年都有。
因此,蜂鳥部落並不會特地宣佈這些,只有主動去查,才能查到相關的訊息。
湯姆結結巴巴了一會兒,他像唱歌劇一樣百轉千回地“哦”了一聲,隨後恍惚地追問:“那我們怎麼辦?”
於頌秋眨眨眼:“什麼怎麼辦?”
湯姆又在白紙的正上方畫了一個五角星:“蜂鳥部落位於整塊大陸的正中央,你知道吧?”
於頌秋坦然承認:“我知道。”
以前不知道,現在知道了,也算“知道”。
湯姆的機械臂抓著水筆,又在蜂鳥部落和霞光避難所之間零碎地畫出三個圈:“這三個分別是芋頭崗、山水灣和飛霞瀑布。”
於頌秋垂下眼眸:“你是想說……中途的補給站沒了。”
“是的。”湯姆畫了一條線,連結榮光避難所和蜂鳥部落,“原來,哪怕我們和霞光避難所的關係不好,也可以從這三個避難所裡得到補給。但是,現在,我們被迫和霞光避難所綁在一起了。”
於頌秋髮出一道鼻音:“嗯,霞光避難所也是如此,我已經和苗機聊過這件事了。”
湯姆猶豫一下:“實在不行的話,我們可以趁危險區還沒有擴張得太厲害,路還能走的時候,搬去蜂鳥部落。”
安娜的地位並不是很低,她完全有資格推薦一部分人加入蜂鳥部落。
實習記者依舊是記者,何況,這一次回去後,她應該能升職為“記者”了。
於頌秋舔了一下嘴唇,沒有立刻否定湯姆的想法:“再看看,如果迫不得已,我會做出選擇的。”
……
半個小時後,憂心忡忡的湯姆帶著他的新任務離開了辦公室。
於頌秋拜託他“仔細翻閱各種說明書,和黑蕎麥一起找農業工作者聊聊天,套套話”。
如今,辦公室裡又只剩下了林堰和於頌秋。
林堰直勾勾地注視於頌秋的雙眼:“你怎麼看?”
於頌秋眨眨眼:“我答應過要給你一間獨屬於我們的避難所,於頌秋從不食言。”
真的碰到麻煩了再說,現在危機還沒有出現呢,沒必要散掉人心。
林堰偷偷鬆了口氣,表面上卻板著臉,說:“我記得你還答應要讓我安心出門找東西……”
他微微翹起嘴角:“為什麼我好像被繫結在避難所裡了?”
於頌秋認真回答:“想獲得甜美的果實,需要經過不懈的努力。等避難所步入正軌,你就能到處浪了。”
林堰裝模作樣地嘆口氣:“我還得等多久?”
於頌秋再次眨眨眼:“也許幾天?我得去找個迷你的塔式炮臺修霞光避難所的圍牆,要不要一起去?”
林堰矜持地答應了她的邀請,小煙花在心底裡炸開。
約好在一天後出門工作/散心,於頌秋和林堰一前一後離開辦公室,把看監控的任務交給負責安保工作的居民。
好不容易脫離了天天坐板凳的悲慘生活,林堰腳尖一轉,消失在了避難所裡。
於頌秋打著哈欠返回臥室,一覺睡到深夜。
“還是自己的床舒服。”她踢開被子,燈光亮起。
地板上,一道黑色的影子從門縫裡穿過,斜斜地躺在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