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危城 (下)
第四十一章 危城 (下)
朔風凜冽。
北疆的冬夜,滴水成冰,在露天的地方,稍微站得久一些便覺得四肢僵麻,更何況,對於來了不久,還沒有十分習慣這北疆天氣的許倞鍪。
自西城迴轉,他便接到北靜王府的密邀,是以長史祁寒的名義,心下有些不安,但仍然是來了,只是在這亭子裡等了許久不見祁寒的影子。
過了好一會兒,方見六盞羊角燈出現在雪地盡頭,然後火光慢慢挪近,可以看出擎著燈的是幾個侍女,伴著一個嫋嫋的身影自內苑而出,祁寒和幾個侍衛都是垂手恭敬的落後幾步跟隨。
許倞鍪不覺微微眯眸,原來,是北靜王妃。
黛玉走進亭中道:“許將軍久等了。” 她的裙角邊上,還跟著一隻毛色雪白的小狐狸,一雙晶瑩的藍眸,往這邊瞥了一眼,然後傲氣的甩著大尾巴跟上主人。
早有丫鬟在圓石凳上放了厚厚的灰鼠絨裡坐墊。
黛玉坐定,她的神情不似方才的平靜,聲音隱隱透著幾絲輕顫,眸中亦有些紅,似是剛剛哭過。
那隻狐狸一下子躍上黛玉的膝頭,身子蜷成了雪團,黛玉便將手輕輕的摩挲著,狐狸舒服的哼了兩聲,繼續向黛玉懷裡拱了拱。
“不知王妃召末將前來,所為何事?”許倞鍪低垂的眸中一絲精芒閃過。
黛玉輕輕撫著雪兒,一言不發。
許倞鍪也不催促,垂手立在一旁,等著。
半晌,黛玉終於輕嘆出聲:“許將軍,可知今日兵報中,究竟所載為何?”
許倞鍪心中更加有了底,佯作茫然不解道:“不是王爺的捷報麼,王爺八日內便會趕回來。末將這一下,可是輕鬆不少。”
黛玉苦笑了一下,一語出,天驚破:“恐怕王爺不可能在八日內趕回來了。”
一塊石頭輕輕落地,許倞鍪的臉上卻寫滿了十足的瞠目:“王妃,怎麼會……”
黛玉平靜了一下道:“王爺在路上遇到了攔截,於火藥炸裂中失去蹤跡,生死不明。我剛才那麼說,是為了安撫民心,不讓城中自己先亂起來--這是我才記下的兵文的內容,剛才又謄寫了一份,並不差一字,請許將軍閱過。”
許倞鍪連忙匆匆的看了一遍,臉上也並沒有什麼表情。
然後,便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許倞鍪搓了搓手似乎是十分焦急,反覆的只有幾個:“怎麼好,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黛玉道:“許將軍,為今之計,這燕京城的上上下下,都要依靠你了,若燕京一破,胡人便可直逼中原,乃至於金陵,”
“可是,王妃……”許倞鍪攤手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如今燕京城內外,無兵可調,奈何,奈何啊。”
黛玉輕輕一抿唇,十分艱難的道:“還有兵,王爺離開時,為免不時之變,留了一樣東西給我。”
這幾句話,令許倞鍪的心一陣狂喜。他知道水溶會有辦法調集周圍幾城的兵馬,可是那令符定然一直是在水溶身上,根本拿不到手。這幾城的兵馬,一直是自己心頭的隱憂,如果能夠調動的了,只需要壓制他們不動,便可大功告成。
黛玉回眸看了祁寒一眼,祁寒卻變得十分猶豫:“王妃,這……”
“祁長史,眼下,你可有更好的辦法?”黛玉反問。
祁寒沉吟一時,終於將一個木匣子取出,交給黛玉:“王妃,都在這裡了,執這枚兵符,可以號令燕京周遭七道兵馬。”
黛玉將匣子開啟,看了看,罥煙眉蹙的更深,猶豫了片刻才推至許倞鍪面前:“許將軍,這,交給你了。請你儘快行令調兵,王爺的生死,燕京能否保住,還有,這千千萬萬的黎民百姓,都看你了,我,先謝過了。”
說著起身,輕輕一禮。
許倞鍪心中大喜,一時忘形,便不覺就往前了一步,誰知道,雪兒將大尾巴一甩,掃他一臉灰,黛玉歉然道:“畜生無知,見諒。”然後將雪兒放在了桌上,正好壓住了那份攤開的兵報。
許倞鍪有些尷尬,再見祁寒身後那一列侍衛個個黑著臉,也不敢再造次,只是後退了兩步,抱拳,神情十分嚴肅道:“請王妃放心,末將一定不辱王妃的託付,力保燕京,解王爺的困厄。”
黛玉點點頭:“有勞了。許將軍,即刻便去罷,這事也耽擱不得。”
許倞鍪將木匣子揣在懷裡,起身,匆匆退了出去,轉身的瞬間,嘴角劃過一抹冷笑。
剛才還以為這位小王妃是個有本事的,沒想到不過就是個弱不禁風小女子,病急亂投醫的主兒,又痴情痴意,一聽見夫君出事便傷心欲絕。如此,倒也容易對付的很。
許倞鍪走遠,那腳步匆忙卻掩不住那欣欣然,黛玉安靜的看著,臉上的戚然之色緩緩斂去,嘴角緊緊的抿著,羊角燈微弱的光線在她眸底凝出一片幽離。
今日之後,對方大概再也不會把自己放在眼中。
祁寒也一掃剛才的不安和擔憂:“王妃,下面該怎麼辦。”
經過這些事後,已然心悅誠服的聽命於王妃了。
黛玉平靜道:“自然是守好燕都,等王爺回來罷了。”
守好燕都,說起來容易,可是要做到,並不容易。走到這一步,燕都之中的內應是誰已經是顯而易見,要保住燕京,一定要拿到他裡通敵國的證據,然後一舉將他拿下。
可是,對方也很狡猾,一直並未抓到他如何與赫連滄部勾連。
想著,沉眉思忖不語。
黛玉嘴角綻開一絲漫然淺笑:“何必著急,這燕都,不是還臥著一隻猛虎麼。”
祁寒猛然一警,會意道:“王妃的意思是……只是,那猛虎卻是睡著了。”
“能睡著,自然也能醒來。”黛玉淡聲道:“去安排,這件事,不需要叫不相干的人知道。”
“是。”祁寒道,猶豫了一下道:“王妃,那王爺……”
“你問我,我如何知道--兵報裡統共就那幾句話,不都很清楚了麼。”黛玉截斷他的話,輕輕的扳起雪兒的爪子:“哪裡野的泥巴--春纖,一會兒燒水給它洗洗。”
春纖連忙應聲,抱起正趴在桌上打盹的雪兒,黛玉方扶著紫鵑,緩緩離開。
祁寒反應也是奇快,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兵報上,那上面,有兩句話,赫然兩個雪兒的爪印,看清楚那兩句話時,緊皺的眉緩緩舒展……
裴府。
通明的燈火裡,一張白老虎皮的靠墊斜搭在寶椅上,桌上擺著大碗的燉肉,大罈子的酒,兩個說書先生在說嶽飛傳,戲文正在熱鬧處。可裴兆靠在椅子上假寐,也說不好他是聽還是不聽,所以兩個說書人也不敢停下。
過了好久,一個校尉走近前:“將軍。”
沒反應。
校尉無奈,又放大了點聲音:“將軍。”
裴兆不耐煩的虎跳起來:“吵什麼,媽個巴子的,叫魂呢。”
校尉似乎是早已習慣了,憑他獅子吼,戳在原地分毫沒挪步,腰桿筆直,目光直視前方,顯得訓練有素。
“有話說話。啞巴了!”
“將軍,有客人來了。”校尉道。
裴兆皺了皺眉,繼續咆哮:“哪個不長眼的東西這早晚來了?老子忙著呢,沒那些水磨工夫。”
這幾天總有許倞鍪的人來找他問燕都防務,其實也都是在試探,所以無一例外都被他罵回去了。
他裴兆,除了王爺,還買過誰的帳?
校尉臉色一僵,還未說話,一個帶笑的聲音響起:“呵呵,老裴,正是祁某這個‘不長眼’的來了。 ”
裴兆一抬頭,見是祁寒,剛才張揚的怒色便收了收,卻也沒什麼笑臉,坐回原處,祁寒也不理會,有人端了茶來,他便吃茶。
那裴兆斜眼看他一眼,不說話,端起一海碗酒咕咚的灌下去,又裂了塊肘子往嘴裡塞,大吃大嚼,滿嘴油光。
祁寒也不介意,在一旁看他吃。
果然是裴兆先沉不住氣了:“祁寒,你是來幹啥玩意的。”
“不幹啥玩意兒。”祁寒彈著茶盞,學著裴兆的口音道:“來看看而已。”
裴兆哼了聲,繼續喝酒吃肉。
說書的仍在繼續,正說到什麼風波亭,裴兆聽的暴跳:“誰耐煩聽那些奸賊,滾滾滾,滾下去。”
兩個說書人連忙收起東西,躬了躬身,逃也似的跑出去。
裴兆猶將拳頭攥的咯吱響道:“要是老子,便是死也得捏死幾個賊人,才算消了這口氣。”
說著,繼續灌了口烈酒,看祁寒的反應。
祁寒目光垂了垂,斂去一點笑意。裴兆自來耐不得那些個藏頭露尾的事情,見他不肯說,少不得先開口問,誰知道,此時擊節稱讚的聲音從外面響起:“壯哉,義將軍。”
裴兆神情一僵,然後是錯愕,一口酒嗆著了,連聲咳嗽了起來。
祁寒這才從容的起身:“王妃。”
披著雪氅的黛玉緩緩而入,素衣掩不住那高貴雍容的風華,她輕輕頷首:“裴將軍。夤夜造訪,打擾了。”
裴兆壓下咳嗽,抱了抱拳道:“王妃。”
這裴兆一員虎將,崇勇武,鄙弱小,所以,對這位彷彿風吹吹就倒的王妃,也只是因了水溶的緣故而略恭敬些,其實談不上服這個字了。
黛玉也知此,淡淡一笑,從容就坐:“我聽說,許倞鍪派人來見將軍,都被將軍給罵了回去?”
裴兆哼了聲:“那廝欠罵。”
黛玉莞爾道:“看來,裴將軍仍是對王爺撤了將軍兵權的事,耿耿於懷?”
裴兆一怔,旋即沉下臉來:“王爺說什麼做什麼,裴某人自然都要聽從,絕不敢抱怨半句。”
黛玉輕輕一笑:“這話沒意思了。我一直以為,裴將軍忠心為國,反倒被削權,顏面掃地,王爺做此決定,我開始也覺的替將軍不平,不過,我一個婦道人家,這些事不能插言。所以,裴將軍心有怨恨的話,也是情理之中。”
裴兆聽了立刻跳了起來,胸膛捶的山響:“良心在這裡,我裴兆再得上戰場、有了今日,全賴王爺,我這條命早就交給王爺了,王爺便是現在下道令讓我自己了斷了這六斤半,我也沒話說。”
黛玉眼簾一垂,隱去一絲笑意,繼續道:“那為何裴將軍不肯助燕都協防?”
裴兆臉色一僵,收了虎嘯,沉默了一時道:“這燕都之主是王爺,其他的人,休想!”
“那如果王爺回不來,將軍便要看著整個燕都淪入胡人之手麼?”黛玉的語氣仍是溫和,可是這一問卻挾著逼人的鋒芒。
“不會的。”裴兆話脫口而出。
“裴將軍何以如此篤定。”黛玉緊跟上一句。
裴兆便是語塞。削權之事,是他和王爺全靠多年的默契而合出的一場戲,他一直在等王爺的下一步命令,可是誰想,王爺遲遲沒有再遞過訊息來,眼見圍城,心裡更加焦躁無比。
沒想到,這樁秘密被王妃三言兩語便問出了真相,這個時候,他才覺出這位王妃並非看起來那般柔弱,於是不得不正視:“王妃,你說這話,是不是知道什麼。”
裴兆雖是粗人,可是該細心的時候絕不含糊。
祁寒這時將兵報遞給了裴兆,裴兆匆匆掃了一眼,立刻怒道:“放他孃的狗屁,王爺是些些西羌人能奈何的了?必然是假的。”
“我認得灝之的字跡,那<B>①38看書網</B>無疑。”黛玉淡聲道。
裴兆怔道:“這,怎麼可能。”
“且不說有無可能。這個訊息,許倞鍪已經得知,必然會有所動作。所以,我只問裴將軍一句話,眼下的情形,若你領燕都城防,可能保此城無恙否?”黛玉望著裴兆,篤定道:“五日,我只要五日!”
“別說五日,便是五年,我也保這燕都無事。”裴兆道:“只是那個姓許的……”
黛玉淡笑著起身,傲然不可逼視,一字一頓道:“那個姓許的,做不得燕都的主。”
裴兆咧開嘴,哈哈一笑:“王妃這話甚得我心!就是這樣。”
“那,不知裴將軍可願意助我!”
裴兆臉色一肅,斂衣,單膝跪落:“裴兆但從王妃的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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