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大戰(一)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7,157·2026/3/26

第四十二章 大戰(一) 邊城,北軍營地,月至中天。魏子謙步出營帳,隨意的四處走走,風撲面如刀,幾乎可以嗅到風裡藏著的陣陣血腥。 算算時間,約定的十日之期已到,只是至今王爺卻是音信全無。 自從知道一位心腹參將快步走來,低聲報道:“將軍,前方探馬回報,有三萬鮮翰納部胡兵,沿著納木錯湖向邊城的方向而來。” 魏子謙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飛快的折身返回帳子,手指在輿圖上飛快的落了幾個點:“這個速度夠快,帶兵的是誰?” “凌驍。” 魏子謙猛然抬頭:“就是之前從羅剎人手裡救了翰納族的可汗,在北邊打的羅剎人不敢南下,但出陣便帶著銀色面具的小將軍?” “是!” “這個對手有意思了。”魏子謙微微眯眸,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看來,要打起精神來對付一下。” 星河如練,綿延向北,雪原之上,狼嗥陣陣。 大片冰雪在萬馬奔騰中被激卷而起。層層旋起的雪浪裡,一騎當先的人,棕色坐騎,靛青犀角鎧甲,一張遮住大半張面容的銀面具在暗夜中閃著冷犀的芒,只餘他黑亮卻透著堅定的瞳仁,看不出眼形,只知道那雙眼睛該是極美。 踏雪疾馳之中,年輕的將軍猛然勒住馬韁,馬長嘶一聲立起前蹄,然後才停了下來,他抬手比了個手勢,在馬上昂聲開口,說的是鮮卑語,語氣是冷銳的質問。 風雪饕餮,松濤如雷,許久,一個聲音方起,亦是用的鮮卑語。少年明澈的眸中頓時閃過一抹疑惑,再開口時卻不再是鮮卑語,卻是漢話:“你到底是誰。” 沉默片刻,終於,一個騎黑馬踏出松林,座上一人,亦是黑衣,面容隱在黑巾之後,一雙眸子沉靜如曠朗無際的冰川雪原:“凌葉護,幸會。” “為何攔我的去路。” “因為前面的路,葉護去不得。” “如果,我偏要去呢。” “如果要去,只能,先見個生死。”對方的聲音平靜如一彎深泓。 一個好字,如折斷的冰稜,砸地有聲,中氣十足。 幾乎是在同時,兩柄清光凜冽的劍鏘然碰撞,射出星點微藍的火花,如一束束的流火落地,頓開。劍風肆意的翻卷流瀉,帶起一層層紛垓的霰雪碎末。 而此時,梟狼師營地,赫連滄一夜未眠,在帳中焦躁的來回踱步。他不過二十五六歲樣子,膚色是鮮卑人常見的麥色,五官也算周正,只是,眉梢眼底,喜怒於形,淺的能讓人一眼看出他的情緒。 隨著夜色轉淡,他的臉色越的陰沉起來。手下的人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報都葉護,凌葉護已到在轅門外。” “脫身的夠快!”赫連滄眉間頓然一展,昨夜接報,援軍遇上阻礙,只怕會耽誤工夫,沒想到這位名喚凌驍的小將,還真不是俗輩,這麼快就趕了過來,想著他拔腿便出了帳子,大步流星的向轅門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位騎在馬上的年輕將軍,他的身量在鮮卑人中實在不能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姿態挺拔,英氣勃勃,銀亮的面具映著雪地生出漠漠寒意。 赫連滄不覺眯起眸,有些遲疑,並腳步也放緩了些。 為何這人的給他的感覺有幾分熟悉,好像一個人。 凌驍利落的躍下馬,大步走近前:“都葉護!凌驍來遲了。” 聲音低沉,且微帶沙啞--聲音是完全的不同,於是赫連滄鬆了口氣道:“凌葉護遠道而來,不容易,昨夜聽說遇到阻礙,不知是什麼人,這麼大膽!” 凌驍朗聲而笑:“不過是幾個不怕死的羅剎毛賊而已,帶著兩把火器便覺得能上山擒虎,下海拿犀。” 赫連滄道:“我早已耳聞,凌葉護在北面殺的羅剎望風而逃,不意將軍這般年輕,實在是英雄出少年,我這裡略備了水酒,給凌葉護接風。” “不敢當!”凌驍道:“軍情緊急,接風就不必了,我看還是儘快的研究一番,免得被蠻子佔了先機。” 赫連滄道:“那也不急在這一時,如此勞動凌葉護兼程而來,若不盡盡心意,滄心裡不安。” 目光銳利,對這位如今聲名大造的年輕統領,他的心裡還是有許多疑惑。 凌驍眸色一垂,斂住一絲銳芒:“也罷,恭敬不如從命。” 正在這時, 冰河對岸,緊密的戰鼓宣擂而起。 “都葉護,對面漢軍叫陣!” 赫連滄哼道:“隨他們叫去,不必理會。” “慢著!”凌驍忽然出聲:“既然來叫陣了,不應反倒像是我怕了他們,劍拿來,我去會會他們--都葉護的好酒,凌某容後再領。” 說著抓著劍利落的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往陣前去,自有人跟隨。 看著他的背影,赫連滄只覺得那股熟悉感更加強烈,此人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張面容。 冰河兩岸,雙方對陣。 魏子謙著軟蝟甲,仗劍而立,一言不發盯著對面。戰鼓擂響不多時,對面一聲沉悶的角鼓聲亦起,角鼓停處,一青甲將軍排眾而出,巍然馬上,銀質面罩如秋水寒鑑,一雙明淨的瞳眸宛若水浸墨玉,他開口,漢話卻是十分純正:“是誰叫陣。” 魏子謙趨馬上前:“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凌驍葉護。” “正是在下!” 凌驍微微一抱拳:“這位將軍大概是大周北軍中稱名的小諸葛,魏子謙魏將軍,久仰!” “過獎了。”魏子謙心中微微起一疑惑,小諸葛這三個字是北軍裡的將率給起的諢號,達斡有人知道倒也不奇怪,這位年輕將軍一直和羅剎人交戰,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號:“葉護不在北面對付羅剎人,怎麼會千里迢迢來此?” “凌驍此戰為止不義而來。” “哦,敢問將軍何謂不義?” “敗者不義。”四個字,鏘然中,又若有深意。 “說的好!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魏子謙笑應道,可是那個笑容還在嘴角的時候,一劍已經斜出。凌驍亦反應不慢,拔劍相應,第一劍抗上,刀鋒凜冽,天地失色,冰河欲裂。 彤雲無聲的壓下,朔風呼嘯著卷噬而過,撲的人睜不開眼。 二人本是旗鼓相當,可是忽然之間,魏子謙刀鋒突然轉疏,露出一個致命的破綻,凌驍以為是虛,將計就計的撲入,誰知道,一朵殷紅的血花迸射而出,落在冰面之上顯得格外猙獰。 就這一劍,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便被挑下馬來,一聲疾呼傳來,當下兩員副將急出陣來,將他救回陣前。 鮮卑二部的兵馬頓時歡聲振奮。凌驍眸中抹過一絲寒芒,手一揮,止住呼聲:“看來魏將軍的劍法,還需要再多練練再來叫陣。” 也不戀戰,當下,轉馬回營。 赫連滄早就聽見,興奮不已,見凌驍回來,稱賞不止:“沒想到,凌葉護才來便立下如此之功。” 凌驍倒是不在意:“不過是僥倖而已,誰知道蠻子的功夫這麼弱。” 赫連滄哈哈一笑:“這叫做強中自有強中手。” 凌驍道:“今日漢軍主將受傷,必然有所異動,我看,都葉護,咱們還是儘快的計較一下,一舉將他們拿下方是正理。” “說的是,即刻到主帳議事,請。” “請,都葉護。” 魏子謙一身血的回到帳中,手下的參將便忙活著叫軍醫來,誰想,那魏子謙忽然眼皮一翻,睜開眼,先是詐屍般的坐起來,嚇的軍醫都連連退後,然後他若無其事的將外甲、外衣一解,眾人便傻了眼。 內裡的白綢中衣卻是乾淨如新,根本沒有半點血跡。幾個參將面面相覷,一個人便率先抗議:“將軍,你這障眼法未免也太真了,嚇死咱們兄弟幾個了。” 一個人便過去拎那件外衣:“什麼血這是?” “馬血!我自己做的血包。”魏子謙有些狡黠舔舔乾裂的嘴唇:“其實那姓凌的劍法倒是不錯--你們對外就說,我傷重不治,昏迷不醒,怎麼樣……” 剩下幾個人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說笑,有人一臉嚴肅的道:“還不如直說將軍一命嗚呼了,哀兵必勝也未可知。” 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嗖的便砸了過來,噗的一聲,說話的人便被砸了滿頭滿臉的血。 那魏子謙卻沉吟了一下,然後笑道:“故作哀兵,這個倒是不錯,蔣維安,你小子終於學會用腦子了。” “小生勇不如人,智不輸人也。”被砸了一頭血的人,一面擦著臉,一面學著魏子謙的語氣,搖頭晃腦道,然後收到一記刀眼之後,方閉上了嘴。 魏子謙笑眯眯的似大尾巴狼一般:“不過,本將軍有更好的,對了,你們今天有沒有覺得那位小將有點眼熟。” 眾人對視,搖頭。 魏子謙摸著下巴,思忖一時,想不起來,便丟開,隨手拉過一件外衣披上,走道輿圖邊,這個時候,不復剛才的嬉笑輕鬆,斂容凝眉思忖了一下:“趙勇,王敞,蔣維安……” “末將在。” “嚴鎖訊息,不許任何人知道本將的傷情,然後今夜……按計劃行事。” “是。”眾人應聲,有人便疑惑道:“將軍,那個凌驍,不像是容易對付的人……” 魏子謙眸間一銳:“不容易對付的,可未必就是敵,去做你們的事吧。” “是。” 魏子謙仍然望著輿圖在沉吟,他的目光鎖定的是燕都。 燕都被圍,已經很久沒有訊息傳出來,亦不知道那裡到底情形怎樣。 現在,只願燕都能多堅持幾日,待這邊事情都了斷,方一鼓作氣,回援。 圍城的第四日,燕都,仍是孤城緊閉。 因水溶幾年的經營,燕都城防堅固,縱然是將投石器用上,也只是壓垮了一片民宅,之後的屢次攻堅都以失敗而終。到了夜裡,雙方都是疲憊不堪,便都各自收兵,偃旗息鼓,休整。 這是幾日來,難得的安靜。 這樣的安靜,在帶兵的人眼中,卻是山雨欲來的前兆。 夜色深沉的若化不開的濃墨,勁風展開城頭的旗幡,獵獵作響,挑起的幾點昏黃的燈火於荒寒中瑟然,搖晃出一地流離斑駁。 此時,城頭上的守軍正在換哨,一切,仍都有條不紊,可是每個人的神色都透著或多或少的疲憊。 許倞鍪看在眼中,並不動聲色,他深諳帶兵的道理,所以故意拉長了換哨的時間,由三班倒換變成了兩班倒換,這些兵,越疲憊越會變得不堪一擊。 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有些得意。那日傳來的兵報,他心裡還有些將信將疑,所以反覆差人打探,如今根據他得到的訊息,水溶陰潛入鮮卑境內,預備回援的兵馬已經全數盡墨,北靜王亦葬身火海,雖然沒能找到屍首,可是西羌歹毒的黑硝石之下,大概也只能是屍骨無存。 事情,居然是出奇的順利,和赫連滄聯絡,並不是真的要獻關,赫連滄要的是達斡的汗位,皇帝要的是徹底廢掉那位北靜王,總而言之,只是個各取所需的買賣罷了。 而且,赫連滄想不到的是,他還留了一手。 按照皇帝的命令,他已經在城中多處藏了火硝,亂一起,他便會大開城門,然後,點起火,由南城門離開,赫連滄的人就算是破城而入,面對的也會是一座灰飛煙滅的廢墟,到時候,也只能退兵。用一城的百姓,拔掉皇帝的心腹之患,這筆買賣很划算。 想著,許倞鍪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一切,馬上就會見分曉。 只是,那位美貌的小王妃,可惜了,要為這做燕都,陪葬了。 手扶著垛口,他閒適眯眸,望向對面就地紮營的鮮卑人,距離不算近,卻也不算遠,再加上對面點著篝火,偶爾也能看到其中人來往走動,偶然有兵士遇上巡營的將領,便停下來行禮。 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幕,卻讓許倞鍪皺眉不止,一直忽略的地方,此時卻勾起心底一絲疑惑,便探了探身子,想要再看清楚點,誰想此時,一支冷箭穿透黑夜而來,快的判斷不出它是自何處射出,凌厲的鋒芒已經逼近,許倞鍪反應極快的側身讓開,同時身後的校尉已經揮劍去擋,這一擋不要緊,箭落地的瞬間,發出猛然的炸裂,火光,血腥,煙塵,猙獰而起,強大的衝力掀翻了兩個護衛,並許倞鍪亦是踉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吐出一口灰土道:“放箭!” 頓時城樓之上,萬箭齊發,對面不甘示弱,亦擺開陣勢,殺聲如麻。 這是定好的暗號。 箭來自對面沒錯,可是,似乎有哪裡不對…… 許倞鍪伸手沾了點地上的黑灰,嗅了嗅,神情一僵,黑硝石火藥,這明明是西羌人才用的東西。 剛才的揣測,再次聚上心頭,似乎事情有些脫出了他的掌控之外,可是如今,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轉身便要下城樓去,覆被人攔住。 “將軍,胡人自北城門攻城,北城門告急。” “慌什麼,只管調兵過去支援。” “可是……西城門……” “本將自然在這裡督戰,快去。” “是。” 這也是約定好的,北城門佯攻,他這裡會減弱西城門的防衛。 回頭望一眼對面緊密的箭雨,許倞鍪冷笑了一下, 掉頭便要下了城樓,直奔南城門而去。 可是…… “許將軍!”那柔和的聲音,可是卻聽的許倞鍪一個激靈,抬頭時,盈盈身影已然緩步邁上城樓,不覺皺眉,卻仍要將戲做足:“王妃,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黛玉蹙眉,語氣卻很是平靜道:“聽說,城防告急,所以過來看看。” 許倞鍪心中不覺詫異,她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於是忙道:“王妃放心,末將自當全力以赴,保住城門。” 黛玉點點頭:“這句話,我信,剛才我都聽見了,許將軍說會親自守這西城門,那這西城門便應該是燕都最穩固的地方,對麼。” 她的目光並不銳利,也不逼人,溫婉而沉靜,卻忽然讓許倞鍪心中莫名的生出幾分懼意,勉強擠出個笑容來,卻沒說什麼。 黛玉站在城頭上,舉目望向對面,不說話,也不說讓許倞鍪退下,許倞鍪等了一會兒,心中越發的焦躁起來:“戰局萬變,這裡危險,末將以為,王妃還是先回王府比較穩妥。” “如果,我說,我想在這裡,等王爺回來呢。”黛玉仍是那般不緊不慢的語氣。 許倞鍪更加煩躁,這一耽擱,他的時間並不多了,萬一等西羌攻入城門,火藥炸開,整個城樓都會被毀掉,到時候,他也要一併陪葬在這裡,想到這裡,語氣也就硬了下來:“王妃,王爺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所以,王妃還是聽末將一句勸,回王府去。” “恐怕許將軍著急的,不是要我離開,而是要自己離開吧。”女子的目光清冷如霜似雪:“南城門內,備好了馬匹,你要--逃。” 聲音脆若碎開的琉璃,又似珠玉滾落玉盤,字字清晰的迴盪在烽火喧囂的城頭,風吹衣袂,翩然而舉。 許倞鍪一愕,不覺就退了兩步,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位弱不禁風的王妃,並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角色,忙鎮定下來:“王妃真會說笑,我身為一城守將,怎會不顧這一城百姓的性命,只顧自己逃走,那皇上也不會繞過我。” “是麼。”黛玉再度一笑:“那我們就等等看。” 她從容的轉過身,望著對面,夜,一寸寸的流逝,城樓下,傳來圓木撞擊城門的聲音,連帶著整個城樓都在劇烈的晃動。 可黛玉似乎感覺不到似的,毫無反應,更找不到一分一毫的驚慌之色。 每一下,都令許倞鍪顫一下,只覺得整個人都快崩斷了,他知道城樓底下就藏著足以震斷城樓的火藥,火藥的上面裝有機關,所以決不能再耽誤下去,只能孤注一擲,當他發現黛玉只帶了三個不會武功的小丫頭時,便鬆了口氣,劍一橫,出鞘,指向黛玉。 紫鵑雪雁春纖,駭然驚呼:“王妃……” 黛玉仍是緩緩的轉過身,定定的望著許倞鍪:“你可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明晃晃的刀鋒,映著她傾城絕麗卻一派從容的面容,那雙清冷的眸中帶著幾分譏誚。 “這座城是保不住了,王妃要在這裡陪葬,是你的事。”許倞鍪冷冷道:“可是與我無關。” 黛玉幽幽的笑:“你奉命監軍,王爺許你城防之重任,你居然說,這一城百姓的生死,與你無關?” “隨你怎麼說,王妃走好。”劍猛刺來,黛玉卻是不躲,也不閃,甚至連睫毛都沒有眨動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道黑影飛快的從城樓簷脊上翻落下來,一人飛起一腳,準確的將劍踢落在地,阿霰和阿霽仗劍而立,劍鋒直逼許倞鍪。許倞鍪身邊的護衛亦在此時拔劍相向,城樓之上頓做刀光劍影的纏鬥。 許倞鍪先是一瞬的驚詫,旋即森冷冷的笑:“王妃,你是厲害,不過,你再厲害,也阻不住這燕都變成廢墟,恕不奉陪。” “走,恐怕,你還真是走不了了。”黛玉淡聲道:“裴將軍何在!” 那許倞鍪正下了幾級石階,便聽見一個朗朗的聲音應和:“王妃,末將在此。” 聲若深山虎嘯,猛烈的震動著瓦片石垛,許倞鍪驚愕的張大嘴巴,看著從城樓之下走上來的裴兆。 裴兆冷笑著將手裡的一卷文書放在他眼前,讓他看清楚:“認得這東西麼?這可是你的手書啊,你居然就這麼把燕都和一城百姓賣給胡人,實在是我行伍者之恥,裴某豈能容你禍害下去。” 許倞鍪萬萬沒想到自己和赫連滄聯絡的密信居然會落在裴兆手中,他勉強靜了靜心,佯作平靜道:“裴兆,你不要血口噴人,恐怕裡通敵國的是你。來人,把逆賊裴兆給我拿下。” 他這個時候想起來,他的手裡還有兵。可是這句話出口卻像是笑話,剛才他的那番表現早已令守城之軍寒了心,更何況,他們本就是裴兆手下的人,這個時候,怎麼可能買他的帳,所以,一個個只是冷眼望著他,動也不動。 “你們都要反了麼。”許倞鍪聲嘶力竭的喊:“動手!來人。” “反的人是你!”裴兆厲聲道:“還是聽我的,來人,給我把許倞鍪這逆賊拿下!” 言語未落,便一片拔刀之聲,群狼一擁而上,瞬間便將他制住。裴兆猛然抽刀出鞘:“你這個通敵賣國的傢伙,吃我一刀。” “裴將軍,刀下留人,怎麼說,他也是個監軍,是皇上的人,待王爺回來,押解進京,請皇上發落就是。” “是,王妃。”裴兆道:“不過總要解解恨才罷。” 一刀下去,斷了他的腳筋。 黛玉微微蹙了蹙眉,然後開口道:“許將軍,忘了告訴你,給你的令牌,是假的,真正的令牌,我早已交給了裴將軍,援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至於你的那幾千人……” “歐陽的一劑藥而已。連人帶馬,一起放倒。”祁寒不知什麼時候也登上城樓:“王妃,幸不辱命。” 黛玉點點頭:“辛苦了。” 許倞鍪此時才知道何謂機關算盡,反送了性命,嘶聲道:“我是國舅,我的妹妹是皇后,你們,不能拿我……” “呵呵。”裴兆冷笑一聲:“你以為皇帝會護著個通敵的叛逆?滾吧你,來人,給我把他的琵琶骨鎖了,丟在地牢裡,等王爺回來發落。” “你們,你們這樣沒用的……”許倞鍪一駭,卻忽然獰聲道:“鮮卑人很快就會打進來,你們會和燕都一起死,一起死……” 一絲薄笑輕起,黛玉搖了搖頭:“倒是至死不悟。好,那我讓你看看,你要請進城門的是什麼人。”轉向裴兆道:“裴將軍,我要的東西,可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裴兆呵呵的笑:“不過,那東西忒腥了,王妃還是逼著些。” “不妨,拿上來。”黛玉淡淡一笑。 裴兆便令手下的人提了幾隻小桶來,一揭開蓋子,便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倒下去。”黛玉小臉有些煞白,可是仍然將聲音放的篤定。 幾桶鹿血順著城頭潑了下去。 城樓之下有一瞬的沉寂,接著便迸發出一陣驚恐的慘叫,還夾雜著聽不懂的喊聲,頃刻一片大亂,哪裡還顧得上攻城。 只是那絕對不是鮮卑語,而是羌語。 許倞鍪啞然。 能對鹿血有這麼激烈反應的,不是鮮卑,而是羌人。 那麼,他是被赫連滄騙了。 這隻突襲而至的兵馬來自西羌,一股陰涼頃刻爬滿脊背。 “你可都看清楚了。”黛玉櫻唇一抿:“帶下去。” 許倞鍪如同死狗一般的被拖了下去。

第四十二章 大戰(一)

邊城,北軍營地,月至中天。魏子謙步出營帳,隨意的四處走走,風撲面如刀,幾乎可以嗅到風裡藏著的陣陣血腥。

算算時間,約定的十日之期已到,只是至今王爺卻是音信全無。

自從知道一位心腹參將快步走來,低聲報道:“將軍,前方探馬回報,有三萬鮮翰納部胡兵,沿著納木錯湖向邊城的方向而來。”

魏子謙臉色微微沉了一下,飛快的折身返回帳子,手指在輿圖上飛快的落了幾個點:“這個速度夠快,帶兵的是誰?”

“凌驍。”

魏子謙猛然抬頭:“就是之前從羅剎人手裡救了翰納族的可汗,在北邊打的羅剎人不敢南下,但出陣便帶著銀色面具的小將軍?”

“是!”

“這個對手有意思了。”魏子謙微微眯眸,嘴角勾起一絲冷笑:“看來,要打起精神來對付一下。”

星河如練,綿延向北,雪原之上,狼嗥陣陣。

大片冰雪在萬馬奔騰中被激卷而起。層層旋起的雪浪裡,一騎當先的人,棕色坐騎,靛青犀角鎧甲,一張遮住大半張面容的銀面具在暗夜中閃著冷犀的芒,只餘他黑亮卻透著堅定的瞳仁,看不出眼形,只知道那雙眼睛該是極美。

踏雪疾馳之中,年輕的將軍猛然勒住馬韁,馬長嘶一聲立起前蹄,然後才停了下來,他抬手比了個手勢,在馬上昂聲開口,說的是鮮卑語,語氣是冷銳的質問。

風雪饕餮,松濤如雷,許久,一個聲音方起,亦是用的鮮卑語。少年明澈的眸中頓時閃過一抹疑惑,再開口時卻不再是鮮卑語,卻是漢話:“你到底是誰。”

沉默片刻,終於,一個騎黑馬踏出松林,座上一人,亦是黑衣,面容隱在黑巾之後,一雙眸子沉靜如曠朗無際的冰川雪原:“凌葉護,幸會。”

“為何攔我的去路。”

“因為前面的路,葉護去不得。”

“如果,我偏要去呢。”

“如果要去,只能,先見個生死。”對方的聲音平靜如一彎深泓。

一個好字,如折斷的冰稜,砸地有聲,中氣十足。

幾乎是在同時,兩柄清光凜冽的劍鏘然碰撞,射出星點微藍的火花,如一束束的流火落地,頓開。劍風肆意的翻卷流瀉,帶起一層層紛垓的霰雪碎末。

而此時,梟狼師營地,赫連滄一夜未眠,在帳中焦躁的來回踱步。他不過二十五六歲樣子,膚色是鮮卑人常見的麥色,五官也算周正,只是,眉梢眼底,喜怒於形,淺的能讓人一眼看出他的情緒。

隨著夜色轉淡,他的臉色越的陰沉起來。手下的人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喘。

“報都葉護,凌葉護已到在轅門外。”

“脫身的夠快!”赫連滄眉間頓然一展,昨夜接報,援軍遇上阻礙,只怕會耽誤工夫,沒想到這位名喚凌驍的小將,還真不是俗輩,這麼快就趕了過來,想著他拔腿便出了帳子,大步流星的向轅門外,第一眼,便看到了那位騎在馬上的年輕將軍,他的身量在鮮卑人中實在不能算高大,甚至有些瘦削,但姿態挺拔,英氣勃勃,銀亮的面具映著雪地生出漠漠寒意。

赫連滄不覺眯起眸,有些遲疑,並腳步也放緩了些。

為何這人的給他的感覺有幾分熟悉,好像一個人。

凌驍利落的躍下馬,大步走近前:“都葉護!凌驍來遲了。”

聲音低沉,且微帶沙啞--聲音是完全的不同,於是赫連滄鬆了口氣道:“凌葉護遠道而來,不容易,昨夜聽說遇到阻礙,不知是什麼人,這麼大膽!”

凌驍朗聲而笑:“不過是幾個不怕死的羅剎毛賊而已,帶著兩把火器便覺得能上山擒虎,下海拿犀。”

赫連滄道:“我早已耳聞,凌葉護在北面殺的羅剎望風而逃,不意將軍這般年輕,實在是英雄出少年,我這裡略備了水酒,給凌葉護接風。”

“不敢當!”凌驍道:“軍情緊急,接風就不必了,我看還是儘快的研究一番,免得被蠻子佔了先機。”

赫連滄道:“那也不急在這一時,如此勞動凌葉護兼程而來,若不盡盡心意,滄心裡不安。”

目光銳利,對這位如今聲名大造的年輕統領,他的心裡還是有許多疑惑。

凌驍眸色一垂,斂住一絲銳芒:“也罷,恭敬不如從命。”

正在這時, 冰河對岸,緊密的戰鼓宣擂而起。

“都葉護,對面漢軍叫陣!”

赫連滄哼道:“隨他們叫去,不必理會。”

“慢著!”凌驍忽然出聲:“既然來叫陣了,不應反倒像是我怕了他們,劍拿來,我去會會他們--都葉護的好酒,凌某容後再領。”

說著抓著劍利落的翻身上馬,一路狂奔往陣前去,自有人跟隨。

看著他的背影,赫連滄只覺得那股熟悉感更加強烈,此人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樣的一張面容。

冰河兩岸,雙方對陣。

魏子謙著軟蝟甲,仗劍而立,一言不發盯著對面。戰鼓擂響不多時,對面一聲沉悶的角鼓聲亦起,角鼓停處,一青甲將軍排眾而出,巍然馬上,銀質面罩如秋水寒鑑,一雙明淨的瞳眸宛若水浸墨玉,他開口,漢話卻是十分純正:“是誰叫陣。”

魏子謙趨馬上前:“如果我沒猜錯,你就是凌驍葉護。”

“正是在下!” 凌驍微微一抱拳:“這位將軍大概是大周北軍中稱名的小諸葛,魏子謙魏將軍,久仰!”

“過獎了。”魏子謙心中微微起一疑惑,小諸葛這三個字是北軍裡的將率給起的諢號,達斡有人知道倒也不奇怪,這位年輕將軍一直和羅剎人交戰,怎麼會知道自己的號:“葉護不在北面對付羅剎人,怎麼會千里迢迢來此?”

“凌驍此戰為止不義而來。”

“哦,敢問將軍何謂不義?”

“敗者不義。”四個字,鏘然中,又若有深意。

“說的好!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魏子謙笑應道,可是那個笑容還在嘴角的時候,一劍已經斜出。凌驍亦反應不慢,拔劍相應,第一劍抗上,刀鋒凜冽,天地失色,冰河欲裂。

彤雲無聲的壓下,朔風呼嘯著卷噬而過,撲的人睜不開眼。

二人本是旗鼓相當,可是忽然之間,魏子謙刀鋒突然轉疏,露出一個致命的破綻,凌驍以為是虛,將計就計的撲入,誰知道,一朵殷紅的血花迸射而出,落在冰面之上顯得格外猙獰。

就這一劍,這位身經百戰的大將便被挑下馬來,一聲疾呼傳來,當下兩員副將急出陣來,將他救回陣前。

鮮卑二部的兵馬頓時歡聲振奮。凌驍眸中抹過一絲寒芒,手一揮,止住呼聲:“看來魏將軍的劍法,還需要再多練練再來叫陣。”

也不戀戰,當下,轉馬回營。

赫連滄早就聽見,興奮不已,見凌驍回來,稱賞不止:“沒想到,凌葉護才來便立下如此之功。”

凌驍倒是不在意:“不過是僥倖而已,誰知道蠻子的功夫這麼弱。”

赫連滄哈哈一笑:“這叫做強中自有強中手。”

凌驍道:“今日漢軍主將受傷,必然有所異動,我看,都葉護,咱們還是儘快的計較一下,一舉將他們拿下方是正理。”

“說的是,即刻到主帳議事,請。”

“請,都葉護。”

魏子謙一身血的回到帳中,手下的參將便忙活著叫軍醫來,誰想,那魏子謙忽然眼皮一翻,睜開眼,先是詐屍般的坐起來,嚇的軍醫都連連退後,然後他若無其事的將外甲、外衣一解,眾人便傻了眼。

內裡的白綢中衣卻是乾淨如新,根本沒有半點血跡。幾個參將面面相覷,一個人便率先抗議:“將軍,你這障眼法未免也太真了,嚇死咱們兄弟幾個了。”

一個人便過去拎那件外衣:“什麼血這是?”

“馬血!我自己做的血包。”魏子謙有些狡黠舔舔乾裂的嘴唇:“其實那姓凌的劍法倒是不錯--你們對外就說,我傷重不治,昏迷不醒,怎麼樣……”

剩下幾個人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還有心思說笑,有人一臉嚴肅的道:“還不如直說將軍一命嗚呼了,哀兵必勝也未可知。”

一個圓溜溜的東西嗖的便砸了過來,噗的一聲,說話的人便被砸了滿頭滿臉的血。

那魏子謙卻沉吟了一下,然後笑道:“故作哀兵,這個倒是不錯,蔣維安,你小子終於學會用腦子了。”

“小生勇不如人,智不輸人也。”被砸了一頭血的人,一面擦著臉,一面學著魏子謙的語氣,搖頭晃腦道,然後收到一記刀眼之後,方閉上了嘴。

魏子謙笑眯眯的似大尾巴狼一般:“不過,本將軍有更好的,對了,你們今天有沒有覺得那位小將有點眼熟。”

眾人對視,搖頭。

魏子謙摸著下巴,思忖一時,想不起來,便丟開,隨手拉過一件外衣披上,走道輿圖邊,這個時候,不復剛才的嬉笑輕鬆,斂容凝眉思忖了一下:“趙勇,王敞,蔣維安……”

“末將在。”

“嚴鎖訊息,不許任何人知道本將的傷情,然後今夜……按計劃行事。”

“是。”眾人應聲,有人便疑惑道:“將軍,那個凌驍,不像是容易對付的人……”

魏子謙眸間一銳:“不容易對付的,可未必就是敵,去做你們的事吧。”

“是。”

魏子謙仍然望著輿圖在沉吟,他的目光鎖定的是燕都。

燕都被圍,已經很久沒有訊息傳出來,亦不知道那裡到底情形怎樣。

現在,只願燕都能多堅持幾日,待這邊事情都了斷,方一鼓作氣,回援。

圍城的第四日,燕都,仍是孤城緊閉。

因水溶幾年的經營,燕都城防堅固,縱然是將投石器用上,也只是壓垮了一片民宅,之後的屢次攻堅都以失敗而終。到了夜裡,雙方都是疲憊不堪,便都各自收兵,偃旗息鼓,休整。

這是幾日來,難得的安靜。

這樣的安靜,在帶兵的人眼中,卻是山雨欲來的前兆。

夜色深沉的若化不開的濃墨,勁風展開城頭的旗幡,獵獵作響,挑起的幾點昏黃的燈火於荒寒中瑟然,搖晃出一地流離斑駁。

此時,城頭上的守軍正在換哨,一切,仍都有條不紊,可是每個人的神色都透著或多或少的疲憊。

許倞鍪看在眼中,並不動聲色,他深諳帶兵的道理,所以故意拉長了換哨的時間,由三班倒換變成了兩班倒換,這些兵,越疲憊越會變得不堪一擊。

嘴角勾起一絲冷笑,他有些得意。那日傳來的兵報,他心裡還有些將信將疑,所以反覆差人打探,如今根據他得到的訊息,水溶陰潛入鮮卑境內,預備回援的兵馬已經全數盡墨,北靜王亦葬身火海,雖然沒能找到屍首,可是西羌歹毒的黑硝石之下,大概也只能是屍骨無存。

事情,居然是出奇的順利,和赫連滄聯絡,並不是真的要獻關,赫連滄要的是達斡的汗位,皇帝要的是徹底廢掉那位北靜王,總而言之,只是個各取所需的買賣罷了。

而且,赫連滄想不到的是,他還留了一手。

按照皇帝的命令,他已經在城中多處藏了火硝,亂一起,他便會大開城門,然後,點起火,由南城門離開,赫連滄的人就算是破城而入,面對的也會是一座灰飛煙滅的廢墟,到時候,也只能退兵。用一城的百姓,拔掉皇帝的心腹之患,這筆買賣很划算。

想著,許倞鍪的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一切,馬上就會見分曉。

只是,那位美貌的小王妃,可惜了,要為這做燕都,陪葬了。

手扶著垛口,他閒適眯眸,望向對面就地紮營的鮮卑人,距離不算近,卻也不算遠,再加上對面點著篝火,偶爾也能看到其中人來往走動,偶然有兵士遇上巡營的將領,便停下來行禮。

不過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幕,卻讓許倞鍪皺眉不止,一直忽略的地方,此時卻勾起心底一絲疑惑,便探了探身子,想要再看清楚點,誰想此時,一支冷箭穿透黑夜而來,快的判斷不出它是自何處射出,凌厲的鋒芒已經逼近,許倞鍪反應極快的側身讓開,同時身後的校尉已經揮劍去擋,這一擋不要緊,箭落地的瞬間,發出猛然的炸裂,火光,血腥,煙塵,猙獰而起,強大的衝力掀翻了兩個護衛,並許倞鍪亦是踉蹌退了好幾步,才站穩,吐出一口灰土道:“放箭!”

頓時城樓之上,萬箭齊發,對面不甘示弱,亦擺開陣勢,殺聲如麻。

這是定好的暗號。

箭來自對面沒錯,可是,似乎有哪裡不對……

許倞鍪伸手沾了點地上的黑灰,嗅了嗅,神情一僵,黑硝石火藥,這明明是西羌人才用的東西。

剛才的揣測,再次聚上心頭,似乎事情有些脫出了他的掌控之外,可是如今,已經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轉身便要下城樓去,覆被人攔住。

“將軍,胡人自北城門攻城,北城門告急。”

“慌什麼,只管調兵過去支援。”

“可是……西城門……”

“本將自然在這裡督戰,快去。”

“是。”

這也是約定好的,北城門佯攻,他這裡會減弱西城門的防衛。

回頭望一眼對面緊密的箭雨,許倞鍪冷笑了一下, 掉頭便要下了城樓,直奔南城門而去。

可是……

“許將軍!”那柔和的聲音,可是卻聽的許倞鍪一個激靈,抬頭時,盈盈身影已然緩步邁上城樓,不覺皺眉,卻仍要將戲做足:“王妃,你怎麼到這裡來了。”

黛玉蹙眉,語氣卻很是平靜道:“聽說,城防告急,所以過來看看。”

許倞鍪心中不覺詫異,她怎麼會這麼快就知道,於是忙道:“王妃放心,末將自當全力以赴,保住城門。”

黛玉點點頭:“這句話,我信,剛才我都聽見了,許將軍說會親自守這西城門,那這西城門便應該是燕都最穩固的地方,對麼。”

她的目光並不銳利,也不逼人,溫婉而沉靜,卻忽然讓許倞鍪心中莫名的生出幾分懼意,勉強擠出個笑容來,卻沒說什麼。

黛玉站在城頭上,舉目望向對面,不說話,也不說讓許倞鍪退下,許倞鍪等了一會兒,心中越發的焦躁起來:“戰局萬變,這裡危險,末將以為,王妃還是先回王府比較穩妥。”

“如果,我說,我想在這裡,等王爺回來呢。”黛玉仍是那般不緊不慢的語氣。

許倞鍪更加煩躁,這一耽擱,他的時間並不多了,萬一等西羌攻入城門,火藥炸開,整個城樓都會被毀掉,到時候,他也要一併陪葬在這裡,想到這裡,語氣也就硬了下來:“王妃,王爺恐怕一時半會兒,不會回來的,所以,王妃還是聽末將一句勸,回王府去。”

“恐怕許將軍著急的,不是要我離開,而是要自己離開吧。”女子的目光清冷如霜似雪:“南城門內,備好了馬匹,你要--逃。”

聲音脆若碎開的琉璃,又似珠玉滾落玉盤,字字清晰的迴盪在烽火喧囂的城頭,風吹衣袂,翩然而舉。

許倞鍪一愕,不覺就退了兩步,他忽然意識到眼前的這位弱不禁風的王妃,並不是什麼容易對付的角色,忙鎮定下來:“王妃真會說笑,我身為一城守將,怎會不顧這一城百姓的性命,只顧自己逃走,那皇上也不會繞過我。”

“是麼。”黛玉再度一笑:“那我們就等等看。”

她從容的轉過身,望著對面,夜,一寸寸的流逝,城樓下,傳來圓木撞擊城門的聲音,連帶著整個城樓都在劇烈的晃動。

可黛玉似乎感覺不到似的,毫無反應,更找不到一分一毫的驚慌之色。

每一下,都令許倞鍪顫一下,只覺得整個人都快崩斷了,他知道城樓底下就藏著足以震斷城樓的火藥,火藥的上面裝有機關,所以決不能再耽誤下去,只能孤注一擲,當他發現黛玉只帶了三個不會武功的小丫頭時,便鬆了口氣,劍一橫,出鞘,指向黛玉。

紫鵑雪雁春纖,駭然驚呼:“王妃……”

黛玉仍是緩緩的轉過身,定定的望著許倞鍪:“你可終於露出真面目了。”

明晃晃的刀鋒,映著她傾城絕麗卻一派從容的面容,那雙清冷的眸中帶著幾分譏誚。

“這座城是保不住了,王妃要在這裡陪葬,是你的事。”許倞鍪冷冷道:“可是與我無關。”

黛玉幽幽的笑:“你奉命監軍,王爺許你城防之重任,你居然說,這一城百姓的生死,與你無關?”

“隨你怎麼說,王妃走好。”劍猛刺來,黛玉卻是不躲,也不閃,甚至連睫毛都沒有眨動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兩道黑影飛快的從城樓簷脊上翻落下來,一人飛起一腳,準確的將劍踢落在地,阿霰和阿霽仗劍而立,劍鋒直逼許倞鍪。許倞鍪身邊的護衛亦在此時拔劍相向,城樓之上頓做刀光劍影的纏鬥。

許倞鍪先是一瞬的驚詫,旋即森冷冷的笑:“王妃,你是厲害,不過,你再厲害,也阻不住這燕都變成廢墟,恕不奉陪。”

“走,恐怕,你還真是走不了了。”黛玉淡聲道:“裴將軍何在!”

那許倞鍪正下了幾級石階,便聽見一個朗朗的聲音應和:“王妃,末將在此。”

聲若深山虎嘯,猛烈的震動著瓦片石垛,許倞鍪驚愕的張大嘴巴,看著從城樓之下走上來的裴兆。

裴兆冷笑著將手裡的一卷文書放在他眼前,讓他看清楚:“認得這東西麼?這可是你的手書啊,你居然就這麼把燕都和一城百姓賣給胡人,實在是我行伍者之恥,裴某豈能容你禍害下去。”

許倞鍪萬萬沒想到自己和赫連滄聯絡的密信居然會落在裴兆手中,他勉強靜了靜心,佯作平靜道:“裴兆,你不要血口噴人,恐怕裡通敵國的是你。來人,把逆賊裴兆給我拿下。”

他這個時候想起來,他的手裡還有兵。可是這句話出口卻像是笑話,剛才他的那番表現早已令守城之軍寒了心,更何況,他們本就是裴兆手下的人,這個時候,怎麼可能買他的帳,所以,一個個只是冷眼望著他,動也不動。

“你們都要反了麼。”許倞鍪聲嘶力竭的喊:“動手!來人。”

“反的人是你!”裴兆厲聲道:“還是聽我的,來人,給我把許倞鍪這逆賊拿下!”

言語未落,便一片拔刀之聲,群狼一擁而上,瞬間便將他制住。裴兆猛然抽刀出鞘:“你這個通敵賣國的傢伙,吃我一刀。”

“裴將軍,刀下留人,怎麼說,他也是個監軍,是皇上的人,待王爺回來,押解進京,請皇上發落就是。”

“是,王妃。”裴兆道:“不過總要解解恨才罷。”

一刀下去,斷了他的腳筋。

黛玉微微蹙了蹙眉,然後開口道:“許將軍,忘了告訴你,給你的令牌,是假的,真正的令牌,我早已交給了裴將軍,援軍已經在趕來的路上,至於你的那幾千人……”

“歐陽的一劑藥而已。連人帶馬,一起放倒。”祁寒不知什麼時候也登上城樓:“王妃,幸不辱命。”

黛玉點點頭:“辛苦了。”

許倞鍪此時才知道何謂機關算盡,反送了性命,嘶聲道:“我是國舅,我的妹妹是皇后,你們,不能拿我……”

“呵呵。”裴兆冷笑一聲:“你以為皇帝會護著個通敵的叛逆?滾吧你,來人,給我把他的琵琶骨鎖了,丟在地牢裡,等王爺回來發落。”

“你們,你們這樣沒用的……”許倞鍪一駭,卻忽然獰聲道:“鮮卑人很快就會打進來,你們會和燕都一起死,一起死……”

一絲薄笑輕起,黛玉搖了搖頭:“倒是至死不悟。好,那我讓你看看,你要請進城門的是什麼人。”轉向裴兆道:“裴將軍,我要的東西,可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裴兆呵呵的笑:“不過,那東西忒腥了,王妃還是逼著些。”

“不妨,拿上來。”黛玉淡淡一笑。

裴兆便令手下的人提了幾隻小桶來,一揭開蓋子,便是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倒下去。”黛玉小臉有些煞白,可是仍然將聲音放的篤定。

幾桶鹿血順著城頭潑了下去。

城樓之下有一瞬的沉寂,接著便迸發出一陣驚恐的慘叫,還夾雜著聽不懂的喊聲,頃刻一片大亂,哪裡還顧得上攻城。

只是那絕對不是鮮卑語,而是羌語。

許倞鍪啞然。

能對鹿血有這麼激烈反應的,不是鮮卑,而是羌人。

那麼,他是被赫連滄騙了。

這隻突襲而至的兵馬來自西羌,一股陰涼頃刻爬滿脊背。

“你可都看清楚了。”黛玉櫻唇一抿:“帶下去。”

許倞鍪如同死狗一般的被拖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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