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痛徹
第四十九章 痛徹
彤雲密佈,朔風遒勁,卻吹不散三更的深寒。
絲絲冷風,撩起簾櫳,透過窗欞,一點點,將躍動的燭火撥亂,滿地流影深淺斑駁。
冷如煙的臉色一發現出一種垂死的灰白,呼吸細若遊絲。
水溶只是望了一眼,眉間微凝,回身離開榻前,出至外間,負手而立。
朔風急勁,顯然是大雪將至。
水溶眺望著隱晦的夜色,向歐陽絕道“怎麼會突然惡化。”
他的語氣,說不上是什麼情緒,亦並非歐陽絕想當然的那種殷切關心。
於是歐陽絕目光閃爍了一下道:“羌人擅長毒蠱,這種和斷腸草毒混合在一起的毒,藥性極其複雜,應該是用數種毒物調製而成,只等斷腸草的毒性累積到一定的時候,方被催發出來,起先還是半個時辰發作一次,現在,已經是半柱香便發一次。雖然,我已經配了可以暫時剋製毒性的藥,可是冷姑娘本身脈象便是極其虛寒的,這是累年受寒所致,無法耐受解藥,又中毒已深,單用金針根本無法化解。”
水溶神色凝重:“當真沒有辦法了?”
他的目光銳利,歐陽絕苦笑了一下:“有。不過……”
“說。”水溶只是一個字,語氣極冷。
“王爺,這個法子,太險。”歐陽絕道:“屬下覺得還是不必……”
水溶面色頓沉,顯然有些不耐煩。
歐陽絕苦笑多的臉上都快起了褶子:“這個法子,屬下做不了,或者宗越他們可以。”
“你是說要習武之人?”水溶凝眉一忖:“內力逼毒?”
“是。就是用以內力貫通奇經八脈,將毒催逼而出。”歐陽絕道:“而且,須得內功十分深厚的人,因為這種法子,對逼毒之人的傷害極大,最輕也要毀傷三到四成的內力。所以……”
不知什麼時候,宗越跟了上來,他和裴兆在城外鬥了幾個時辰,最後還是他略勝一籌,可是也受了數出外傷:“王爺,我來。”
水溶沒說話,只是望著渺渺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竟是一絲表情都沒有,看的歐陽絕和宗越都有些沒底,宗越便又試探道:“王爺,屬下可以給冷姑娘逼毒。”
水溶方緩聲開口,淡淡道:“不用。”
歐陽絕亦道:“這是了。宗越,你是王爺的貼身護衛,責任重大,斷然不能你來。”
可是水溶下面一句話,卻讓兩個人呆住:“我來。”
歐陽絕愣了一時,立刻蹦道:“不行。絕對不行,王爺,你身中寒毒,我費了好多力氣才用藥壓制住,也仗著王爺素日的內力深厚,才不至於有什麼,王爺這時候若是將內力耗損,不需要多,只要損耗二三成,便是性命之憂。”
宗越亦道:“歐陽說的是,王爺,你不能為此不顧性命,還是……”
水溶將雙手一握:“不必再多說,本王,意已決。歐陽,去準備。”
歐陽絕嗷的一聲道:“不行,王爺,屬下要去告訴王妃……”
水溶臉色猛的一沉,如同嚴霜凍結,聲音亦是冰冷:“不許。誰也不許把這件事告訴王妃,違者不赦。”
歐陽絕呆呆的看著那白衣一掠徑回房中,深嘆了口氣,嘴角扯動了一下:“我還以為王爺只有為了王妃才會如此。到底還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宗越怒道:“不是這麼回事,你不知道別胡說八道。”
歐陽絕斜倚著楹柱:“你知道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咱們的新任的裴大城門官兒說的還真是沒錯。不過,奉勸你一句,別太急著巴結,能不能是,還未必呢。”
不等宗越發火,他已經頭也不回一步三晃的往房中去。
房門重重的關上。宗越神情很是僵硬,黝黑的臉上說不上是什麼表情,自顧自的在廊前蹲下。這時祁寒走上來,一言不發的站在他身後,不遠,卻也不算近。
宗越頭也不回便知道是誰,嘆了口氣道:“你也覺得我是那樣人。”
祁寒道:“不是。可是,我很疑惑,王爺不是在女色十分要緊的人,除了對王妃,我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子上過心。如果你知道事情,何妨說出來。”
“冷姑娘救過王爺。”宗越道。
“雪原上報信,我知道,她眼睛會失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祁寒道:“可是,應該不止吧。”
宗越不耐煩的道:“不止如此。”
祁寒挑眉道:“那是……”
宗越站起身來,轉過臉看著他:“王爺川滇平亂,重傷落下冰潭,其實,我們原本是趕不及的。是冷姑娘涉下深潭,救了王爺,而且照顧了王爺三天三夜,否則歐陽絕再大的本事,也挽不回王爺的命。”
他是一氣說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說道最後聲音卻陡然轉低:“那日我找到王爺之後,冷姑娘留了地方給王爺養傷,自己卻離開了,而且,再三不許我把這件事說出來。那次,若不是王爺要殺她,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王爺的。”
祁寒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一時,也就是默然。
宗越道:“我不知道王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我信王爺的決定不會錯。”
祁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階下的幾株矮松留下的影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宗越身體一繃,靈活的轉身,斷喝出聲:“誰。”
冷冷的一喝靜靜迴盪在不大的院落裡,卻是無人回應。
“誰!” 能到這裡來的,一定是王府中人,於是,宗越的聲音也就略小了一點,少了凌厲,多了幾分不解。
半晌,一個人緩緩的走了出來,纖盈盈的身子,嫋娜不勝,清麗絕俗,紫鵑跟在旁邊小心的扶著。
祁寒和宗越一時錯愕,連忙下了臺階行禮:“王……妃”
不約而同的都有些猶豫。
黛玉點了點頭,清澈的眸中一痕痛楚迫過,喉嚨裡哽動了一下,卻是什麼也沒說。
這樣的神情,宗越和祁寒都明白,她都聽到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默然垂手而立。
黛玉緩緩的走近那扇緊闔的門,卻並不推門,只是靜靜的望著,一動不動。
半晌抬起纖柔白淨的小手,似乎是要推門,又像是要叩門,最後卻是什麼也沒做,只是撣了撣門框,撣去了幾絲並不存在的灰跡。
然後轉過身,看了眼宗越:“會很傷身子,對麼?”
聽似問的並無頭緒,可是宗越馬上明白了她問的是什麼,點了點頭,然後艱難的道:“歐陽是這麼說的……”
黛玉闔眸,似乎是在壓抑什麼,然後輕嘆出聲:“祁寒,照顧他,有什麼訊息,叫人去……去告訴我……”
祁寒的情緒收的很好,只是有力的應了聲:“是,王妃。”
黛玉又靜靜的立了一會兒,便折身走下臺階,她走的很慢,也許是腳軟,最後一階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
“王妃!”
“王妃!”
宗越和祁寒二人嚇了一跳,紫鵑已經<B>①38看書網</B>的扶住:“王妃,怎麼了。”
“沒事。”黛玉擺了擺手,秀麗的煙眉似蹙,眸中有些惘然,然後走了幾步,再度回眸。
房中的燈火,透過窗紙透了出來,像是一大片洇溼的淚痕。
那間屋子裡,她的夫君正在以命相救,為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
現在,才知道,還有那樣一段往事。
心中有些酸楚,有些事,竟不是靠寬容和相信便能夠解脫的。嘴角艱難的彎起,那個笑裡卻透著難抑制傷情,然後緩緩轉過了身,扶著紫鵑離開。
“別告訴他,我來過。”
她離開的一瞬,忽然開始飄雪,大片大片的雪,彷彿被扯碎的鵝毛柳絮,在半空中急轉,頃刻將那單薄的身影吞沒在無極無盡的風雪之中。
宗越和祁寒面面相覷,都是有些沮喪。
他們誰也沒看見,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兩行淚靜靜的落下。
黛玉亦不擦,只是慢慢的在雪裡走著,聽憑淚痕自幹。
“王妃……”紫鵑習慣了在她悲傷的時候勸慰,可是每每此時,卻覺得不知說什麼好:“王爺不會有事。”
“別說這些了。”黛玉閉上眼睛,艱難的壓抑著情緒,然後緩緩的睜開眼睛,濃密的睫毛掛了幾滴晶瑩,不知是淚水,或是消融的雪。
她伸出手,將雪接在手心裡,可是她的手心竟是那般的涼。
那雪片落在手心裡許久,都不曾融化。
仰起臉,看著那皓雪紛然,湮滅在黑夜之中,不由的輕輕的嘆息:“好大的雪,好長的夜……”
這個夜,對誰來說,都是漫長。
祁寒和宗越像是一對兒門神一樣,站在門口,片刻不敢離。
直到,夜將隱沒。
房中終於傳來聲音,是歐陽絕:“王爺!”
這裡祁寒和宗越都嚇了一跳,聚在門旁,可是門是反鎖的,他們進不去。
又過了好久。門終於開了,歐陽絕先走了出來,看得出來,他的臉色也很是疲憊,可是眉頭仍未曾舒展,他看了一眼兩個人,無力的揮揮手,一言不發的向藥廬走去。
祁寒便率先進去,外間的坐榻上,水溶正闔眸盤膝而坐,在那裡調息運氣。
他臉色蒼白,連嘴唇也褪了血色,令人暗暗心驚。
祁寒一聲王爺死死哽在喉嚨裡,只是重重的嘆了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水溶才長吐一口氣,睜開眼眸,掃一眼滿臉擔憂的祁寒和宗越,嘴角緩緩扯起一個淡笑:“放心,沒事。”
話未說完,眉峰便虯結了一下,壓著聲音咳嗽了幾聲,緊跟便是一口殷紅的血咯了出來。
這下宗越和祁寒都是呆了:“王爺……”
水溶擺擺手,擦去血跡,站起身來:“沒事,我去歇歇就好。”
他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待著,加快幾步,走出門去。
一夜已盡,天際的盡頭泛起了魚肚白。
水溶眯了眯眸,深吸了口氣,然後才道:“祁寒,可有人來過。”
祁寒思忖了一下:“沒有不相干的人來過。”
這個回答很模稜,也很有餘地,水溶眉峰一沉,犀利的回頭掃他一眼,卻也並沒說什麼,然後腳步微重的下了石階,最後一蹬石階時腳下卻似乎是虛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是和昨夜,王妃踩空的位置一模一樣。
“王爺……”祁寒覺得錯愕。
水溶穩住身體,眸中掠過一絲痛痕,忽然彎下腰,伸手一點點拂去雪層,雪層之下,露出一點淺淺的黛青,柔和而溫潤。
水溶手上一頓,連忙從雪中扒出來。
那是,一隻黛色的玉指環,很小的一枚,卻很精緻。這是大婚不久,偶然一次得了一塊黛色的美玉,因正合了黛玉的名字,水溶便令人打了一套頭面給她。黛玉尤其喜歡這枚小巧玲瓏的指環,一直帶著。
水溶握在手裡,然後緩緩的直起身來:“她來過?”
“是。”祁寒答的並未猶豫。
水溶閉了閉眼眸,長嘆一聲,豁然開眸的同時,已經摺身向主院走去。
黛玉靜靜的立在廊下,望著院子裡一行行空落落的梅枝。也只是一度絢爛,轉眼調盡。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她亦是一夜不曾眠,甚至都是昨夜回來的那身外氅,簌簌的雪順著枝頭落下,落了她一身。
“王妃,求你,回房去吧。你這樣,會病倒的。”紫鵑和雪雁哀聲求道。
黛玉緩緩的動了動身子,轉眸看著兩個滿眼心疼的丫鬟,艱難的笑了笑:“好。”
說著便像房中去,只是,站的太久了,腳下都麻了,一動,便如同踩在棉上一般,幾乎摔倒。
“玉兒!”一聲玉兒急急而起,黛玉身體僵了一下,卻並未回眸。
水溶幾步衝過來,一把撥開紫鵑雪雁,雙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臂:“玉兒……”
黛玉緩緩的抬起頭,看著他。清澈的眸中此時卻是紅紅的,也許是哭過,也許是一夜未睡。
心頭翻攪著劇烈的疼痛,水溶手上的力氣緊了緊,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或者是不知該怎麼開口。
半日,黛玉嘆了一聲道:“王爺,你弄疼我了。”
“哦。”水溶有些失神,手上的力道便減了減,黛玉將手臂抽回:“回屋歇歇,妾身讓他們給王爺準備點清淡的粥。”
水溶的心頭再度狠狠一疼,伸手便將她摟在懷裡:“玉兒,別這樣。若是氣,便打我罵我都好。”
“王爺並沒有錯,又何出此言。”黛玉一用力,脫開他的臂彎,淡淡道,說著便先一步入了房門。
水溶拉住她的手:“玉兒,把你想說的想問的,都說出來,好麼。”
“有些事,我都已經知道,所以不必再問。”黛玉抬眸望著他:“至於,我想說的……”苦笑一下:“王爺想聽麼?”
他蒼白的臉色,怎不令她心疼擔憂,只是……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你說。”
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似若被風輕易吹散的流煙,黛玉望著他道:“說句私心很重的話。我一直以為,世上的女子雖多,可王爺只會為玉兒一人不顧身,可是,我昨天夜裡才知道,我並不是唯一的那一個。”
她的語氣極輕,可是傷心卻極重,砸在水溶心裡亦是痛極。
於是,他的臉色一寸寸的灰了下去,素日的言談機變,頓做煙滅灰飛,他只是望著她。
痛,同時在他們二人的眼中掀起滔天的巨浪,幾乎滅頂。
心,亦是在熬煎著,疼痛著。
黛玉再也無力這般相對,抽身往房中去,然後輕聲道:“冷姑娘待王爺情深意重,屢次捨命相救,此乃莫大之恩,不能不報,若王爺不能釋然,玉兒願意成全,將王妃之位相讓。”
“成全,相讓?”水溶重複著,聲音微顫:“玉兒,我如此,只是因為不要欠她的。她曾以命救我,那我便以還她一命,如此而已。這麼久了,難道玉兒還是不肯信我麼?”
“我信,我一直都信的。可是,敢問王爺。”黛玉輕聲道:“若有一日,玉兒願意為別的男子捨命,王爺心裡,又會如何?”
一句話,若雷霆轟頂,水溶整個人都僵住了。
黛玉深深的望他一眼:“這件事,以後再說,王爺,還是先去休息吧。”
說著轉身走進房中。
水溶身體猛烈的搖晃了一下,想著黛玉的話,心如寸割、是,他錯了,他錯了!感情本就是自私的,他這麼做,讓她情何以堪。
曾說不會令她再傷心,可是這一刀竟然是自己親手刺傷她的。
可是,她痛,他又何嘗不會更痛。
嘴角漪起苦澀,水溶望著垂落的簾幕,才要追進去,卻忽然覺的勉強的支撐,忽然在這一刻轟然傾塌,壓抑的疼痛在五臟六腑猛烈的灼起,血腥嗆入肺腑。
他用盡全力壓抑,快步的轉身,下意識的不想讓黛玉看到他寒毒發作的樣子。
可是,只是走了幾步,血直頂上喉嚨,充滿口腔,先是順著嘴角垂若血線,他的手虛晃一下,扶住了一棵梅乾,緊跟著卻是大口的血猛了噴出。
雪地上,一片殷紅,若紅梅。
一直驚愣的紫鵑和雪雁,這一刻都是大喊出聲:“王爺。”
黛玉本是輕輕的依在簾後,心中隱隱盼著他進來,哪怕就是一個擁抱,她也就心軟了。
可是,聽著轉頭離開,淚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正在黯然,卻聽到紫鵑和雪雁的喊聲。心中一急,也就顧不得別的,掀開簾幕便出來,那一片刺目的血,令她心中更痛不止,快步的近前,一把扶住他的身體:“紫鵑,扶王爺回房,雪雁,去叫歐陽過來。”
雪雁答應一聲,連忙匆匆的跑開。
這裡水溶緊緊的攥著黛玉的衣袖,竭力的笑出來:“玉兒,是我錯了,讓你傷心……”
黛玉心痛焦急,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先別說這些,快回房躺著……”
“玉兒……”水溶的手環住她的腰身,深深的望著她:“可是……你要……信我……”
眼簾緩緩闔上,身體猝然滑落。
“灝之……”黛玉緊緊的擁著他,淚水簌簌而落:“我信,我信,我信你……灝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