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痛徹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555·2026/3/26

第四十九章 痛徹 彤雲密佈,朔風遒勁,卻吹不散三更的深寒。 絲絲冷風,撩起簾櫳,透過窗欞,一點點,將躍動的燭火撥亂,滿地流影深淺斑駁。 冷如煙的臉色一發現出一種垂死的灰白,呼吸細若遊絲。 水溶只是望了一眼,眉間微凝,回身離開榻前,出至外間,負手而立。 朔風急勁,顯然是大雪將至。 水溶眺望著隱晦的夜色,向歐陽絕道“怎麼會突然惡化。” 他的語氣,說不上是什麼情緒,亦並非歐陽絕想當然的那種殷切關心。 於是歐陽絕目光閃爍了一下道:“羌人擅長毒蠱,這種和斷腸草毒混合在一起的毒,藥性極其複雜,應該是用數種毒物調製而成,只等斷腸草的毒性累積到一定的時候,方被催發出來,起先還是半個時辰發作一次,現在,已經是半柱香便發一次。雖然,我已經配了可以暫時剋製毒性的藥,可是冷姑娘本身脈象便是極其虛寒的,這是累年受寒所致,無法耐受解藥,又中毒已深,單用金針根本無法化解。” 水溶神色凝重:“當真沒有辦法了?” 他的目光銳利,歐陽絕苦笑了一下:“有。不過……” “說。”水溶只是一個字,語氣極冷。 “王爺,這個法子,太險。”歐陽絕道:“屬下覺得還是不必……” 水溶面色頓沉,顯然有些不耐煩。 歐陽絕苦笑多的臉上都快起了褶子:“這個法子,屬下做不了,或者宗越他們可以。” “你是說要習武之人?”水溶凝眉一忖:“內力逼毒?” “是。就是用以內力貫通奇經八脈,將毒催逼而出。”歐陽絕道:“而且,須得內功十分深厚的人,因為這種法子,對逼毒之人的傷害極大,最輕也要毀傷三到四成的內力。所以……” 不知什麼時候,宗越跟了上來,他和裴兆在城外鬥了幾個時辰,最後還是他略勝一籌,可是也受了數出外傷:“王爺,我來。” 水溶沒說話,只是望著渺渺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竟是一絲表情都沒有,看的歐陽絕和宗越都有些沒底,宗越便又試探道:“王爺,屬下可以給冷姑娘逼毒。” 水溶方緩聲開口,淡淡道:“不用。” 歐陽絕亦道:“這是了。宗越,你是王爺的貼身護衛,責任重大,斷然不能你來。” 可是水溶下面一句話,卻讓兩個人呆住:“我來。” 歐陽絕愣了一時,立刻蹦道:“不行。絕對不行,王爺,你身中寒毒,我費了好多力氣才用藥壓制住,也仗著王爺素日的內力深厚,才不至於有什麼,王爺這時候若是將內力耗損,不需要多,只要損耗二三成,便是性命之憂。” 宗越亦道:“歐陽說的是,王爺,你不能為此不顧性命,還是……” 水溶將雙手一握:“不必再多說,本王,意已決。歐陽,去準備。” 歐陽絕嗷的一聲道:“不行,王爺,屬下要去告訴王妃……” 水溶臉色猛的一沉,如同嚴霜凍結,聲音亦是冰冷:“不許。誰也不許把這件事告訴王妃,違者不赦。” 歐陽絕呆呆的看著那白衣一掠徑回房中,深嘆了口氣,嘴角扯動了一下:“我還以為王爺只有為了王妃才會如此。到底還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宗越怒道:“不是這麼回事,你不知道別胡說八道。” 歐陽絕斜倚著楹柱:“你知道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咱們的新任的裴大城門官兒說的還真是沒錯。不過,奉勸你一句,別太急著巴結,能不能是,還未必呢。” 不等宗越發火,他已經頭也不回一步三晃的往房中去。 房門重重的關上。宗越神情很是僵硬,黝黑的臉上說不上是什麼表情,自顧自的在廊前蹲下。這時祁寒走上來,一言不發的站在他身後,不遠,卻也不算近。 宗越頭也不回便知道是誰,嘆了口氣道:“你也覺得我是那樣人。” 祁寒道:“不是。可是,我很疑惑,王爺不是在女色十分要緊的人,除了對王妃,我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子上過心。如果你知道事情,何妨說出來。” “冷姑娘救過王爺。”宗越道。 “雪原上報信,我知道,她眼睛會失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祁寒道:“可是,應該不止吧。” 宗越不耐煩的道:“不止如此。” 祁寒挑眉道:“那是……” 宗越站起身來,轉過臉看著他:“王爺川滇平亂,重傷落下冰潭,其實,我們原本是趕不及的。是冷姑娘涉下深潭,救了王爺,而且照顧了王爺三天三夜,否則歐陽絕再大的本事,也挽不回王爺的命。” 他是一氣說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說道最後聲音卻陡然轉低:“那日我找到王爺之後,冷姑娘留了地方給王爺養傷,自己卻離開了,而且,再三不許我把這件事說出來。那次,若不是王爺要殺她,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王爺的。” 祁寒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一時,也就是默然。 宗越道:“我不知道王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我信王爺的決定不會錯。” 祁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階下的幾株矮松留下的影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宗越身體一繃,靈活的轉身,斷喝出聲:“誰。” 冷冷的一喝靜靜迴盪在不大的院落裡,卻是無人回應。 “誰!” 能到這裡來的,一定是王府中人,於是,宗越的聲音也就略小了一點,少了凌厲,多了幾分不解。 半晌,一個人緩緩的走了出來,纖盈盈的身子,嫋娜不勝,清麗絕俗,紫鵑跟在旁邊小心的扶著。 祁寒和宗越一時錯愕,連忙下了臺階行禮:“王……妃” 不約而同的都有些猶豫。 黛玉點了點頭,清澈的眸中一痕痛楚迫過,喉嚨裡哽動了一下,卻是什麼也沒說。 這樣的神情,宗越和祁寒都明白,她都聽到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默然垂手而立。 黛玉緩緩的走近那扇緊闔的門,卻並不推門,只是靜靜的望著,一動不動。 半晌抬起纖柔白淨的小手,似乎是要推門,又像是要叩門,最後卻是什麼也沒做,只是撣了撣門框,撣去了幾絲並不存在的灰跡。 然後轉過身,看了眼宗越:“會很傷身子,對麼?” 聽似問的並無頭緒,可是宗越馬上明白了她問的是什麼,點了點頭,然後艱難的道:“歐陽是這麼說的……” 黛玉闔眸,似乎是在壓抑什麼,然後輕嘆出聲:“祁寒,照顧他,有什麼訊息,叫人去……去告訴我……” 祁寒的情緒收的很好,只是有力的應了聲:“是,王妃。” 黛玉又靜靜的立了一會兒,便折身走下臺階,她走的很慢,也許是腳軟,最後一階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 “王妃!” “王妃!” 宗越和祁寒二人嚇了一跳,紫鵑已經<B>①3&#56;看&#26360;網</B>的扶住:“王妃,怎麼了。” “沒事。”黛玉擺了擺手,秀麗的煙眉似蹙,眸中有些惘然,然後走了幾步,再度回眸。 房中的燈火,透過窗紙透了出來,像是一大片洇溼的淚痕。 那間屋子裡,她的夫君正在以命相救,為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 現在,才知道,還有那樣一段往事。 心中有些酸楚,有些事,竟不是靠寬容和相信便能夠解脫的。嘴角艱難的彎起,那個笑裡卻透著難抑制傷情,然後緩緩轉過了身,扶著紫鵑離開。 “別告訴他,我來過。” 她離開的一瞬,忽然開始飄雪,大片大片的雪,彷彿被扯碎的鵝毛柳絮,在半空中急轉,頃刻將那單薄的身影吞沒在無極無盡的風雪之中。 宗越和祁寒面面相覷,都是有些沮喪。 他們誰也沒看見,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兩行淚靜靜的落下。 黛玉亦不擦,只是慢慢的在雪裡走著,聽憑淚痕自幹。 “王妃……”紫鵑習慣了在她悲傷的時候勸慰,可是每每此時,卻覺得不知說什麼好:“王爺不會有事。” “別說這些了。”黛玉閉上眼睛,艱難的壓抑著情緒,然後緩緩的睜開眼睛,濃密的睫毛掛了幾滴晶瑩,不知是淚水,或是消融的雪。 她伸出手,將雪接在手心裡,可是她的手心竟是那般的涼。 那雪片落在手心裡許久,都不曾融化。 仰起臉,看著那皓雪紛然,湮滅在黑夜之中,不由的輕輕的嘆息:“好大的雪,好長的夜……” 這個夜,對誰來說,都是漫長。 祁寒和宗越像是一對兒門神一樣,站在門口,片刻不敢離。 直到,夜將隱沒。 房中終於傳來聲音,是歐陽絕:“王爺!” 這裡祁寒和宗越都嚇了一跳,聚在門旁,可是門是反鎖的,他們進不去。 又過了好久。門終於開了,歐陽絕先走了出來,看得出來,他的臉色也很是疲憊,可是眉頭仍未曾舒展,他看了一眼兩個人,無力的揮揮手,一言不發的向藥廬走去。 祁寒便率先進去,外間的坐榻上,水溶正闔眸盤膝而坐,在那裡調息運氣。 他臉色蒼白,連嘴唇也褪了血色,令人暗暗心驚。 祁寒一聲王爺死死哽在喉嚨裡,只是重重的嘆了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水溶才長吐一口氣,睜開眼眸,掃一眼滿臉擔憂的祁寒和宗越,嘴角緩緩扯起一個淡笑:“放心,沒事。” 話未說完,眉峰便虯結了一下,壓著聲音咳嗽了幾聲,緊跟便是一口殷紅的血咯了出來。 這下宗越和祁寒都是呆了:“王爺……” 水溶擺擺手,擦去血跡,站起身來:“沒事,我去歇歇就好。” 他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待著,加快幾步,走出門去。 一夜已盡,天際的盡頭泛起了魚肚白。 水溶眯了眯眸,深吸了口氣,然後才道:“祁寒,可有人來過。” 祁寒思忖了一下:“沒有不相干的人來過。” 這個回答很模稜,也很有餘地,水溶眉峰一沉,犀利的回頭掃他一眼,卻也並沒說什麼,然後腳步微重的下了石階,最後一蹬石階時腳下卻似乎是虛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是和昨夜,王妃踩空的位置一模一樣。 “王爺……”祁寒覺得錯愕。 水溶穩住身體,眸中掠過一絲痛痕,忽然彎下腰,伸手一點點拂去雪層,雪層之下,露出一點淺淺的黛青,柔和而溫潤。 水溶手上一頓,連忙從雪中扒出來。 那是,一隻黛色的玉指環,很小的一枚,卻很精緻。這是大婚不久,偶然一次得了一塊黛色的美玉,因正合了黛玉的名字,水溶便令人打了一套頭面給她。黛玉尤其喜歡這枚小巧玲瓏的指環,一直帶著。 水溶握在手裡,然後緩緩的直起身來:“她來過?” “是。”祁寒答的並未猶豫。 水溶閉了閉眼眸,長嘆一聲,豁然開眸的同時,已經摺身向主院走去。 黛玉靜靜的立在廊下,望著院子裡一行行空落落的梅枝。也只是一度絢爛,轉眼調盡。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她亦是一夜不曾眠,甚至都是昨夜回來的那身外氅,簌簌的雪順著枝頭落下,落了她一身。 “王妃,求你,回房去吧。你這樣,會病倒的。”紫鵑和雪雁哀聲求道。 黛玉緩緩的動了動身子,轉眸看著兩個滿眼心疼的丫鬟,艱難的笑了笑:“好。” 說著便像房中去,只是,站的太久了,腳下都麻了,一動,便如同踩在棉上一般,幾乎摔倒。 “玉兒!”一聲玉兒急急而起,黛玉身體僵了一下,卻並未回眸。 水溶幾步衝過來,一把撥開紫鵑雪雁,雙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臂:“玉兒……” 黛玉緩緩的抬起頭,看著他。清澈的眸中此時卻是紅紅的,也許是哭過,也許是一夜未睡。 心頭翻攪著劇烈的疼痛,水溶手上的力氣緊了緊,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或者是不知該怎麼開口。 半日,黛玉嘆了一聲道:“王爺,你弄疼我了。” “哦。”水溶有些失神,手上的力道便減了減,黛玉將手臂抽回:“回屋歇歇,妾身讓他們給王爺準備點清淡的粥。” 水溶的心頭再度狠狠一疼,伸手便將她摟在懷裡:“玉兒,別這樣。若是氣,便打我罵我都好。” “王爺並沒有錯,又何出此言。”黛玉一用力,脫開他的臂彎,淡淡道,說著便先一步入了房門。 水溶拉住她的手:“玉兒,把你想說的想問的,都說出來,好麼。” “有些事,我都已經知道,所以不必再問。”黛玉抬眸望著他:“至於,我想說的……”苦笑一下:“王爺想聽麼?” 他蒼白的臉色,怎不令她心疼擔憂,只是……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你說。” 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似若被風輕易吹散的流煙,黛玉望著他道:“說句私心很重的話。我一直以為,世上的女子雖多,可王爺只會為玉兒一人不顧身,可是,我昨天夜裡才知道,我並不是唯一的那一個。” 她的語氣極輕,可是傷心卻極重,砸在水溶心裡亦是痛極。 於是,他的臉色一寸寸的灰了下去,素日的言談機變,頓做煙滅灰飛,他只是望著她。 痛,同時在他們二人的眼中掀起滔天的巨浪,幾乎滅頂。 心,亦是在熬煎著,疼痛著。 黛玉再也無力這般相對,抽身往房中去,然後輕聲道:“冷姑娘待王爺情深意重,屢次捨命相救,此乃莫大之恩,不能不報,若王爺不能釋然,玉兒願意成全,將王妃之位相讓。” “成全,相讓?”水溶重複著,聲音微顫:“玉兒,我如此,只是因為不要欠她的。她曾以命救我,那我便以還她一命,如此而已。這麼久了,難道玉兒還是不肯信我麼?” “我信,我一直都信的。可是,敢問王爺。”黛玉輕聲道:“若有一日,玉兒願意為別的男子捨命,王爺心裡,又會如何?” 一句話,若雷霆轟頂,水溶整個人都僵住了。 黛玉深深的望他一眼:“這件事,以後再說,王爺,還是先去休息吧。” 說著轉身走進房中。 水溶身體猛烈的搖晃了一下,想著黛玉的話,心如寸割、是,他錯了,他錯了!感情本就是自私的,他這麼做,讓她情何以堪。 曾說不會令她再傷心,可是這一刀竟然是自己親手刺傷她的。 可是,她痛,他又何嘗不會更痛。 嘴角漪起苦澀,水溶望著垂落的簾幕,才要追進去,卻忽然覺的勉強的支撐,忽然在這一刻轟然傾塌,壓抑的疼痛在五臟六腑猛烈的灼起,血腥嗆入肺腑。 他用盡全力壓抑,快步的轉身,下意識的不想讓黛玉看到他寒毒發作的樣子。 可是,只是走了幾步,血直頂上喉嚨,充滿口腔,先是順著嘴角垂若血線,他的手虛晃一下,扶住了一棵梅乾,緊跟著卻是大口的血猛了噴出。 雪地上,一片殷紅,若紅梅。 一直驚愣的紫鵑和雪雁,這一刻都是大喊出聲:“王爺。” 黛玉本是輕輕的依在簾後,心中隱隱盼著他進來,哪怕就是一個擁抱,她也就心軟了。 可是,聽著轉頭離開,淚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正在黯然,卻聽到紫鵑和雪雁的喊聲。心中一急,也就顧不得別的,掀開簾幕便出來,那一片刺目的血,令她心中更痛不止,快步的近前,一把扶住他的身體:“紫鵑,扶王爺回房,雪雁,去叫歐陽過來。” 雪雁答應一聲,連忙匆匆的跑開。 這裡水溶緊緊的攥著黛玉的衣袖,竭力的笑出來:“玉兒,是我錯了,讓你傷心……” 黛玉心痛焦急,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先別說這些,快回房躺著……” “玉兒……”水溶的手環住她的腰身,深深的望著她:“可是……你要……信我……” 眼簾緩緩闔上,身體猝然滑落。 “灝之……”黛玉緊緊的擁著他,淚水簌簌而落:“我信,我信,我信你……灝之……”

第四十九章 痛徹

彤雲密佈,朔風遒勁,卻吹不散三更的深寒。

絲絲冷風,撩起簾櫳,透過窗欞,一點點,將躍動的燭火撥亂,滿地流影深淺斑駁。

冷如煙的臉色一發現出一種垂死的灰白,呼吸細若遊絲。

水溶只是望了一眼,眉間微凝,回身離開榻前,出至外間,負手而立。

朔風急勁,顯然是大雪將至。

水溶眺望著隱晦的夜色,向歐陽絕道“怎麼會突然惡化。”

他的語氣,說不上是什麼情緒,亦並非歐陽絕想當然的那種殷切關心。

於是歐陽絕目光閃爍了一下道:“羌人擅長毒蠱,這種和斷腸草毒混合在一起的毒,藥性極其複雜,應該是用數種毒物調製而成,只等斷腸草的毒性累積到一定的時候,方被催發出來,起先還是半個時辰發作一次,現在,已經是半柱香便發一次。雖然,我已經配了可以暫時剋製毒性的藥,可是冷姑娘本身脈象便是極其虛寒的,這是累年受寒所致,無法耐受解藥,又中毒已深,單用金針根本無法化解。”

水溶神色凝重:“當真沒有辦法了?”

他的目光銳利,歐陽絕苦笑了一下:“有。不過……”

“說。”水溶只是一個字,語氣極冷。

“王爺,這個法子,太險。”歐陽絕道:“屬下覺得還是不必……”

水溶面色頓沉,顯然有些不耐煩。

歐陽絕苦笑多的臉上都快起了褶子:“這個法子,屬下做不了,或者宗越他們可以。”

“你是說要習武之人?”水溶凝眉一忖:“內力逼毒?”

“是。就是用以內力貫通奇經八脈,將毒催逼而出。”歐陽絕道:“而且,須得內功十分深厚的人,因為這種法子,對逼毒之人的傷害極大,最輕也要毀傷三到四成的內力。所以……”

不知什麼時候,宗越跟了上來,他和裴兆在城外鬥了幾個時辰,最後還是他略勝一籌,可是也受了數出外傷:“王爺,我來。”

水溶沒說話,只是望著渺渺的夜色,也不知道在想什麼,臉上竟是一絲表情都沒有,看的歐陽絕和宗越都有些沒底,宗越便又試探道:“王爺,屬下可以給冷姑娘逼毒。”

水溶方緩聲開口,淡淡道:“不用。”

歐陽絕亦道:“這是了。宗越,你是王爺的貼身護衛,責任重大,斷然不能你來。”

可是水溶下面一句話,卻讓兩個人呆住:“我來。”

歐陽絕愣了一時,立刻蹦道:“不行。絕對不行,王爺,你身中寒毒,我費了好多力氣才用藥壓制住,也仗著王爺素日的內力深厚,才不至於有什麼,王爺這時候若是將內力耗損,不需要多,只要損耗二三成,便是性命之憂。”

宗越亦道:“歐陽說的是,王爺,你不能為此不顧性命,還是……”

水溶將雙手一握:“不必再多說,本王,意已決。歐陽,去準備。”

歐陽絕嗷的一聲道:“不行,王爺,屬下要去告訴王妃……”

水溶臉色猛的一沉,如同嚴霜凍結,聲音亦是冰冷:“不許。誰也不許把這件事告訴王妃,違者不赦。”

歐陽絕呆呆的看著那白衣一掠徑回房中,深嘆了口氣,嘴角扯動了一下:“我還以為王爺只有為了王妃才會如此。到底還是英雄難過美人關。”

宗越怒道:“不是這麼回事,你不知道別胡說八道。”

歐陽絕斜倚著楹柱:“你知道怎麼回事,你倒是說出來聽聽。咱們的新任的裴大城門官兒說的還真是沒錯。不過,奉勸你一句,別太急著巴結,能不能是,還未必呢。”

不等宗越發火,他已經頭也不回一步三晃的往房中去。

房門重重的關上。宗越神情很是僵硬,黝黑的臉上說不上是什麼表情,自顧自的在廊前蹲下。這時祁寒走上來,一言不發的站在他身後,不遠,卻也不算近。

宗越頭也不回便知道是誰,嘆了口氣道:“你也覺得我是那樣人。”

祁寒道:“不是。可是,我很疑惑,王爺不是在女色十分要緊的人,除了對王妃,我沒見過他對哪個女子上過心。如果你知道事情,何妨說出來。”

“冷姑娘救過王爺。”宗越道。

“雪原上報信,我知道,她眼睛會失明也是因為這個原因。”祁寒道:“可是,應該不止吧。”

宗越不耐煩的道:“不止如此。”

祁寒挑眉道:“那是……”

宗越站起身來,轉過臉看著他:“王爺川滇平亂,重傷落下冰潭,其實,我們原本是趕不及的。是冷姑娘涉下深潭,救了王爺,而且照顧了王爺三天三夜,否則歐陽絕再大的本事,也挽不回王爺的命。”

他是一氣說出來的,聲音越來越大,說道最後聲音卻陡然轉低:“那日我找到王爺之後,冷姑娘留了地方給王爺養傷,自己卻離開了,而且,再三不許我把這件事說出來。那次,若不是王爺要殺她,我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王爺的。”

祁寒沒料到事情會是這樣,一時,也就是默然。

宗越道:“我不知道王爺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可是,我信王爺的決定不會錯。”

祁寒點了點頭,正要說話,階下的幾株矮松留下的影裡有什麼動了一下。

宗越身體一繃,靈活的轉身,斷喝出聲:“誰。”

冷冷的一喝靜靜迴盪在不大的院落裡,卻是無人回應。

“誰!” 能到這裡來的,一定是王府中人,於是,宗越的聲音也就略小了一點,少了凌厲,多了幾分不解。

半晌,一個人緩緩的走了出來,纖盈盈的身子,嫋娜不勝,清麗絕俗,紫鵑跟在旁邊小心的扶著。

祁寒和宗越一時錯愕,連忙下了臺階行禮:“王……妃”

不約而同的都有些猶豫。

黛玉點了點頭,清澈的眸中一痕痛楚迫過,喉嚨裡哽動了一下,卻是什麼也沒說。

這樣的神情,宗越和祁寒都明白,她都聽到了,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默然垂手而立。

黛玉緩緩的走近那扇緊闔的門,卻並不推門,只是靜靜的望著,一動不動。

半晌抬起纖柔白淨的小手,似乎是要推門,又像是要叩門,最後卻是什麼也沒做,只是撣了撣門框,撣去了幾絲並不存在的灰跡。

然後轉過身,看了眼宗越:“會很傷身子,對麼?”

聽似問的並無頭緒,可是宗越馬上明白了她問的是什麼,點了點頭,然後艱難的道:“歐陽是這麼說的……”

黛玉闔眸,似乎是在壓抑什麼,然後輕嘆出聲:“祁寒,照顧他,有什麼訊息,叫人去……去告訴我……”

祁寒的情緒收的很好,只是有力的應了聲:“是,王妃。”

黛玉又靜靜的立了一會兒,便折身走下臺階,她走的很慢,也許是腳軟,最後一階的時候,腳下突然一軟。

“王妃!”

“王妃!”

宗越和祁寒二人嚇了一跳,紫鵑已經<B>①3&#56;看&#26360;網</B>的扶住:“王妃,怎麼了。”

“沒事。”黛玉擺了擺手,秀麗的煙眉似蹙,眸中有些惘然,然後走了幾步,再度回眸。

房中的燈火,透過窗紙透了出來,像是一大片洇溼的淚痕。

那間屋子裡,她的夫君正在以命相救,為的卻是另外一個女子。

現在,才知道,還有那樣一段往事。

心中有些酸楚,有些事,竟不是靠寬容和相信便能夠解脫的。嘴角艱難的彎起,那個笑裡卻透著難抑制傷情,然後緩緩轉過了身,扶著紫鵑離開。

“別告訴他,我來過。”

她離開的一瞬,忽然開始飄雪,大片大片的雪,彷彿被扯碎的鵝毛柳絮,在半空中急轉,頃刻將那單薄的身影吞沒在無極無盡的風雪之中。

宗越和祁寒面面相覷,都是有些沮喪。

他們誰也沒看見,在轉過身的那一刻,兩行淚靜靜的落下。

黛玉亦不擦,只是慢慢的在雪裡走著,聽憑淚痕自幹。

“王妃……”紫鵑習慣了在她悲傷的時候勸慰,可是每每此時,卻覺得不知說什麼好:“王爺不會有事。”

“別說這些了。”黛玉閉上眼睛,艱難的壓抑著情緒,然後緩緩的睜開眼睛,濃密的睫毛掛了幾滴晶瑩,不知是淚水,或是消融的雪。

她伸出手,將雪接在手心裡,可是她的手心竟是那般的涼。

那雪片落在手心裡許久,都不曾融化。

仰起臉,看著那皓雪紛然,湮滅在黑夜之中,不由的輕輕的嘆息:“好大的雪,好長的夜……”

這個夜,對誰來說,都是漫長。

祁寒和宗越像是一對兒門神一樣,站在門口,片刻不敢離。

直到,夜將隱沒。

房中終於傳來聲音,是歐陽絕:“王爺!”

這裡祁寒和宗越都嚇了一跳,聚在門旁,可是門是反鎖的,他們進不去。

又過了好久。門終於開了,歐陽絕先走了出來,看得出來,他的臉色也很是疲憊,可是眉頭仍未曾舒展,他看了一眼兩個人,無力的揮揮手,一言不發的向藥廬走去。

祁寒便率先進去,外間的坐榻上,水溶正闔眸盤膝而坐,在那裡調息運氣。

他臉色蒼白,連嘴唇也褪了血色,令人暗暗心驚。

祁寒一聲王爺死死哽在喉嚨裡,只是重重的嘆了聲。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工夫,水溶才長吐一口氣,睜開眼眸,掃一眼滿臉擔憂的祁寒和宗越,嘴角緩緩扯起一個淡笑:“放心,沒事。”

話未說完,眉峰便虯結了一下,壓著聲音咳嗽了幾聲,緊跟便是一口殷紅的血咯了出來。

這下宗越和祁寒都是呆了:“王爺……”

水溶擺擺手,擦去血跡,站起身來:“沒事,我去歇歇就好。”

他似乎一刻也不願意在這裡待著,加快幾步,走出門去。

一夜已盡,天際的盡頭泛起了魚肚白。

水溶眯了眯眸,深吸了口氣,然後才道:“祁寒,可有人來過。”

祁寒思忖了一下:“沒有不相干的人來過。”

這個回答很模稜,也很有餘地,水溶眉峰一沉,犀利的回頭掃他一眼,卻也並沒說什麼,然後腳步微重的下了石階,最後一蹬石階時腳下卻似乎是虛了一下。

不知是不是巧合,竟然是和昨夜,王妃踩空的位置一模一樣。

“王爺……”祁寒覺得錯愕。

水溶穩住身體,眸中掠過一絲痛痕,忽然彎下腰,伸手一點點拂去雪層,雪層之下,露出一點淺淺的黛青,柔和而溫潤。

水溶手上一頓,連忙從雪中扒出來。

那是,一隻黛色的玉指環,很小的一枚,卻很精緻。這是大婚不久,偶然一次得了一塊黛色的美玉,因正合了黛玉的名字,水溶便令人打了一套頭面給她。黛玉尤其喜歡這枚小巧玲瓏的指環,一直帶著。

水溶握在手裡,然後緩緩的直起身來:“她來過?”

“是。”祁寒答的並未猶豫。

水溶閉了閉眼眸,長嘆一聲,豁然開眸的同時,已經摺身向主院走去。

黛玉靜靜的立在廊下,望著院子裡一行行空落落的梅枝。也只是一度絢爛,轉眼調盡。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她亦是一夜不曾眠,甚至都是昨夜回來的那身外氅,簌簌的雪順著枝頭落下,落了她一身。

“王妃,求你,回房去吧。你這樣,會病倒的。”紫鵑和雪雁哀聲求道。

黛玉緩緩的動了動身子,轉眸看著兩個滿眼心疼的丫鬟,艱難的笑了笑:“好。”

說著便像房中去,只是,站的太久了,腳下都麻了,一動,便如同踩在棉上一般,幾乎摔倒。

“玉兒!”一聲玉兒急急而起,黛玉身體僵了一下,卻並未回眸。

水溶幾步衝過來,一把撥開紫鵑雪雁,雙手緊緊的握住了她的手臂:“玉兒……”

黛玉緩緩的抬起頭,看著他。清澈的眸中此時卻是紅紅的,也許是哭過,也許是一夜未睡。

心頭翻攪著劇烈的疼痛,水溶手上的力氣緊了緊,卻是一句話也說不上來,或者是不知該怎麼開口。

半日,黛玉嘆了一聲道:“王爺,你弄疼我了。”

“哦。”水溶有些失神,手上的力道便減了減,黛玉將手臂抽回:“回屋歇歇,妾身讓他們給王爺準備點清淡的粥。”

水溶的心頭再度狠狠一疼,伸手便將她摟在懷裡:“玉兒,別這樣。若是氣,便打我罵我都好。”

“王爺並沒有錯,又何出此言。”黛玉一用力,脫開他的臂彎,淡淡道,說著便先一步入了房門。

水溶拉住她的手:“玉兒,把你想說的想問的,都說出來,好麼。”

“有些事,我都已經知道,所以不必再問。”黛玉抬眸望著他:“至於,我想說的……”苦笑一下:“王爺想聽麼?”

他蒼白的臉色,怎不令她心疼擔憂,只是……

水溶深深的望著她:“你說。”

她的臉上有著淡淡的笑容,似若被風輕易吹散的流煙,黛玉望著他道:“說句私心很重的話。我一直以為,世上的女子雖多,可王爺只會為玉兒一人不顧身,可是,我昨天夜裡才知道,我並不是唯一的那一個。”

她的語氣極輕,可是傷心卻極重,砸在水溶心裡亦是痛極。

於是,他的臉色一寸寸的灰了下去,素日的言談機變,頓做煙滅灰飛,他只是望著她。

痛,同時在他們二人的眼中掀起滔天的巨浪,幾乎滅頂。

心,亦是在熬煎著,疼痛著。

黛玉再也無力這般相對,抽身往房中去,然後輕聲道:“冷姑娘待王爺情深意重,屢次捨命相救,此乃莫大之恩,不能不報,若王爺不能釋然,玉兒願意成全,將王妃之位相讓。”

“成全,相讓?”水溶重複著,聲音微顫:“玉兒,我如此,只是因為不要欠她的。她曾以命救我,那我便以還她一命,如此而已。這麼久了,難道玉兒還是不肯信我麼?”

“我信,我一直都信的。可是,敢問王爺。”黛玉輕聲道:“若有一日,玉兒願意為別的男子捨命,王爺心裡,又會如何?”

一句話,若雷霆轟頂,水溶整個人都僵住了。

黛玉深深的望他一眼:“這件事,以後再說,王爺,還是先去休息吧。”

說著轉身走進房中。

水溶身體猛烈的搖晃了一下,想著黛玉的話,心如寸割、是,他錯了,他錯了!感情本就是自私的,他這麼做,讓她情何以堪。

曾說不會令她再傷心,可是這一刀竟然是自己親手刺傷她的。

可是,她痛,他又何嘗不會更痛。

嘴角漪起苦澀,水溶望著垂落的簾幕,才要追進去,卻忽然覺的勉強的支撐,忽然在這一刻轟然傾塌,壓抑的疼痛在五臟六腑猛烈的灼起,血腥嗆入肺腑。

他用盡全力壓抑,快步的轉身,下意識的不想讓黛玉看到他寒毒發作的樣子。

可是,只是走了幾步,血直頂上喉嚨,充滿口腔,先是順著嘴角垂若血線,他的手虛晃一下,扶住了一棵梅乾,緊跟著卻是大口的血猛了噴出。

雪地上,一片殷紅,若紅梅。

一直驚愣的紫鵑和雪雁,這一刻都是大喊出聲:“王爺。”

黛玉本是輕輕的依在簾後,心中隱隱盼著他進來,哪怕就是一個擁抱,她也就心軟了。

可是,聽著轉頭離開,淚水不由自主的落了下來,正在黯然,卻聽到紫鵑和雪雁的喊聲。心中一急,也就顧不得別的,掀開簾幕便出來,那一片刺目的血,令她心中更痛不止,快步的近前,一把扶住他的身體:“紫鵑,扶王爺回房,雪雁,去叫歐陽過來。”

雪雁答應一聲,連忙匆匆的跑開。

這裡水溶緊緊的攥著黛玉的衣袖,竭力的笑出來:“玉兒,是我錯了,讓你傷心……”

黛玉心痛焦急,拿帕子拭去他嘴角的血:“先別說這些,快回房躺著……”

“玉兒……”水溶的手環住她的腰身,深深的望著她:“可是……你要……信我……”

眼簾緩緩闔上,身體猝然滑落。

“灝之……”黛玉緊緊的擁著他,淚水簌簌而落:“我信,我信,我信你……灝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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