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江南生變
第一章 江南生變
不知不覺又是一年秋。(。純文字)
雖說南國溫潤,可迎面而至的風,仍多了幾分瑟瑟疏涼。
楚州的郊外,驟雨才罷,沉雲未散,細碎的雨珠順著古樸四圍亭角垂落水面,濺開嗀紋層層。
亭中,有人正靜靜的坐著,他的面前是一塊紫金檀木雕成的棋盤,棋盤之上,黑白兩子密密麻麻的排布,你進我退,各有勝負,看不出結果。
男子有著極英挺的眉目,稜角分明卻不失俊朗的面龐,一身墨藍的袍子,綴著白色滾邊,腰間麒麟玉帶。
山光水色、翠色潤渥,未能令他注目半分,他只是沉眉凝神,專注於眼前的棋局,修長的手指拈著一枚黑玉棋子,卻並未落下。
風穿梭而過,略帶起一角深藍衣袂,那是垂感極好的蜀錦。
大周等級分明,只有皇室,貴族,才能用這樣的名貴的料子。
思忖良久,指間那一枚棋子終於輕落,發出咔嚓一聲的脆響,而幾乎是同時,一聲尖利的鳴聲,撕破沉寂,緊跟著,周圍的山嶺俱有飛鳥撲稜著翅膀驚散而去,密林之中,倏然閃出不可計數的黑衣殺手,快步的向那藍衣男子撲來。
而那男子仍是不動,似乎是毫無威脅,卻在對方靠近的一瞬間微微抬起了頭,那眸色沉冷如寒冰。
無人能看清的他是如何出劍,一陣血點噴濺,最靠近他的幾個人身體猛然頓住,直直的倒了下去。
而男子,已經置身亭外。陡緊的風裡,衣袂獵獵而起,一身的明朗霸烈,令人膽寒。
剩下的殺手,駭然,下意識的頓了一步,而就是這一步已經失盡了先機。
著軟甲的護衛突然之間自四面現身,人數是那幫子殺手的五倍以上,落定的一刻,便已經先下手為強。
那些刺客也並非泛泛,立刻反擊,速度極快,刀劍挽若花開,喑啞之中,血腥四起。
而纏鬥之中,卻忽然有遊魚般的身影自水底竄了上來,出水的浪花並不大,看得出來是高手中的高手,直向藍衣男子的後背襲來。
就在那劍芒幾乎抵近他只有一步的時候。男子倏然轉身,衣袂被勁風捲起一個有力的弧度,轉身的同時,手中的劍,若破空而至的閃電,掠影,驚鴻,令人眼花繚亂。劍芒挑過,以一對九卻毫不見下風。
對方情急之下築起陣法,黑影幢幢若鬼魅,快變無窮,殺招,神出鬼沒,令人防不勝防。
藍衣男子,微微一眯眸,虛晃應對幾下,在對方以為他支而落敗的時候,劍,陡然轉快,快至巔峰,人劍幾為一體,難分難辨。
不斷有黑影被慘叫著被踢了出來,落在水裡,變成了名符其實的水鬼。
這之後,一場一邊倒殺戮,幾乎沒有任何懸念,便已經塵埃落定。
“殿下,所有此刻俱已伏誅!”
藍衣男子,正是宇文恪。
他望著那倒斃一地的殺手,最近的一個月,這已經是第四次刺殺了,有人樂此不疲,必要將他置於死地而後快。
而他,悠遊山水,故作不備,是為了一網打盡。
只是沒想到,宇文禎居然安排了這麼大的手臂,買通了魅影樓的這一撥水鬼,這些人可是江湖頂級的刺客,他們出手,自來沒有落空。這一次,卻都做了他劍下的亡魂。
將劍收回鞘中,宇文恪冷哼了一下,聲音果斷道:“回府。”
“是!”
有個人從他身後跟了上來:“殿下,這些刺客的勢頭,是一次比一次更緊,京裡那位,可能已經發現了什麼。”
“展昶,宇文禎不是吃奶的娃娃,事到如今,他再猜不到我的底牌就是傻子。”宇文恪說到這裡,語氣略微一頓,語調絕冷:“不過,太遲了。”
嘴角似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
太遲了,宇文禎,現在,我已經不需要吞聲隱忍,若是逼急了我,未必沒有一搏。
拳頭隱隱攥起。
“哦,對了,殿下,今日在府中,北王又令人送來了雪參給王妃。”
展昶,吳王府長史,卻也是宇文恪手下的三百位頂級死士中的第一人,長史的身份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好方便他在王府走動而已。
“多少隻。”
“九隻。”
宇文恪握緊的拳,在聽到這一句話時,忽然緩緩鬆開。
十全缺一,灝之的意思是--時機未到,只差一步。
好吧,那就姑且寧乃一時,反正這麼多年都忍下,不差這最後一步。
正在這時,府中的侍衛快馬而至,翻身下馬道:“啟稟殿下,王妃的病忽然加重。”
宇文恪眉峰一沉,躍上馬背,沉聲道:“回府。”駿馬撩開四蹄,飛奔在官道上,同色的披風斜振而起。
他的眸中,卻看不到任何情緒。
又是一年秋,簾卷清霜,薄暮冥冥。
榻距窗不遠,捲上帷幄,只留了紗屜,一園的景緻隔著薄紗恍惚若現。
薄紗之後,是一個依稀側臥斜靠的身影。
榻上的女子月白色剔花對襟上衣,然後是一床薄毯,蓋在了身上。
她,不過二十四五歲的年紀,有著飽滿光潔的額,長髮側梳了一個偏髻,鬆鬆的側在肩頭。女子容貌並不驚人,大概可以算的上清秀,長年的病臥,令那張面容失去了年輕女子該有的光澤和生氣。
一雙瞳很黑,卻始終是淡淡的,似乎對什麼都是厭倦。
“王妃,雪參湯好了。”侍女走近,手裡捧著的篾漆託盤上,一隻青花半月湯碗徐徐的散著熱霧。
“放那兒吧。”
女子淡淡的道。
這便是吳王妃江氏,閨名疏梅,若前朝不敗,她該是郡主,只是,在她出生的時候,往昔的高貴便已經不復,只能憑藉那位在宮裡為妃的姑姑,為家族掙得一點點的立足之地。
侍女猶豫了一下:“王妃,還是趁熱用吧,能好一點。”
江氏並不答,默然一時道:“王爺還沒回來?”
“沒有。”
“三天了。” 江氏嘆了聲,卻忽然咳嗽起來,臉色有些泛白。侍女忙在身後給她捶著,江氏平復了一下,緩過一口氣來,望著紗簾之外漸濃的暮色,忽然長嗟了一聲,緩緩闔眸。
似乎是閉目養神,可是思緒卻漸行漸遠。
回到了很多年前,看他在梨花樹下舞劍的情景。
紛紛飄落的梨花,落滿他一身,那少年,英俊的眉眼,那麼張揚,那麼霸氣。
從未想過,會嫁給他,雖然,很小很小的時候,便和他在一起,也許算的青梅竹馬,可是,他也從來就將她當做妹妹,需要他照顧的表妹。
他知道,對自己,除了手足親情,他從未想過其他,她知道,不怨,因為不配。
無論是什麼,她都不配。
因為姓了這個姓,爹孃除了女紅針黹、女戒閨訓,什麼都不令她學,別的閨秀苦練琴棋書畫的時候,可她卻只能捧著幾本閨訓誦讀。
一切,都是為了讓她平庸。平庸的令當朝者知道,他們江氏遺脈,沒有野心,只這一個女兒,亦不想匹配皇室。
所以,當年爭奇鬥豔的京城,她只能默默無聞的安守一隅。
而對宇文恪,她看的出他的不甘和野心,而她卻什麼都幫不了她,無論是身份地位還是學識,所以,寧肯他娶一個能有所助益的妻子。若能有朝一日,看他登位,便也就不枉了。
然而,那場風口浪尖上的博弈,一道聖旨,將他們硬生生的綁在了一起。
她的存在,折斷了他已經萌生的羽翼。
從此,看著他消沉,看著他偏居吳楚,看著他從一個雄心勃勃的皇子成了散淡山水,遠離朝局的閒王,心雖痛楚,卻無能為力。
這些年,他對自己很好,很好,無微不至的照顧,她挑不出什麼來,因為那樣的好,是兄長對自己妹妹所能做到的極致,獨獨就缺了屬於夫妻之間的親密無間,換言之,就是相敬如賓。
他的心始終在她不能觸及的地方。
可她察覺的到,他其實也在積蓄,也許,很快便要放手一搏。
可她,能為他做什麼。
江氏長長的嘆了口氣,緩緩的睜開眼睛,心中那梨花樹下舞劍的少年和眼前的人合二為一。
那面容如舊,只是斂去了那些鋒芒,代之深沉和內斂。
宇文恪道:“梅兒,我剛才知道你的病又重了,早上還咳出血來,現在有沒有好一點。”
江氏淡淡的笑:“沒什麼。妾身這個毛病也不是一日二日了,咳久了,帶出一點半點的,也沒什麼。都是她們,不知道,便慌慌張張的去告訴你。”
宇文恪看一眼那參湯:“怎麼沒用?”伸手試了試湯碗:“綠雲,拿下去,熱了再端上來。”
“是,殿下。”
宇文恪這才又轉向江氏道:“一會兒好好的把參湯喝了,這些年看著也就是這北疆的雪參才對你有些效用,所以,灝之年年令人送來,不要辜負了他一片心意。”
江氏道聲是,頓了頓又道:“北王是重情重義的人,只是不知道這一年多在北疆如何了。”
宇文恪本是不會和她說些朝局政事,江氏也從不會過問,今日見她委實不好,既然問了,便不好不答,便道:“怎麼說呢。灝之也是不易,鮮卑西羌,哪一支是省事的?很打了幾場惡戰,這三個月,才算將將的平了下來。”
停了一下,他復笑:“不過這些都難為不了他,更何況,玉兒在身邊陪著他,夫妻同心,再艱難也容易過了。”
江氏微微的笑了一下:“妾身成日家聽人說,卻也未曾見到,那位林王妃究竟是怎樣的,想北王一表人才又心高氣傲,所看重之人必當也不俗了。”
因提起黛玉,宇文恪心中一觸,便笑道:“果真是個不俗的女子,灝之自打見了她,心便都在她身上了。兩個人感情好的很,前番聽說,燕都被圍時,是玉兒替灝之守下的城,而灝之身上的寒毒,還是玉兒這丫頭親赴天山為他好歹求了來解藥的,細的我也不十分清楚,日後見了再問問。”
江氏聽的入神:“天下有這等奇女子!她必是有幾分功夫才敢如此罷,真是令人羨慕。”
宇文恪一怔,搖頭笑道:“功夫?沒有的事。玉兒是姑蘇林氏的後人,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
江氏錯愕了一下,思忖了一下,點頭道:“若只是閨中弱質,卻能為世人不能,為的大概也只是個情字。能讓殿下這麼誇獎,妾身還是真的想見見這位林王妃,只是不知道日後有沒有這個福分。”
語氣裡微微帶了幾分酸楚,宇文恪明白道:“梅兒,你不必想太多,灝之是我的兄弟,玉兒也如我的妹妹一般,眼下,你還是先把身體養好。他們夫妻二人未必會久居北疆,我們也未必不能北上,到時候,相見自然有日。”
江氏笑了一下:“若是如此,就很好。”
說話間,綠雲重把熱好的參湯端了上來,江氏也就飲了,那綠雲便笑道:“還是殿下回來管用,王妃精神都好很多,若得殿下能日日來和王妃說說話自是極好的。”
江氏微微皺了下眉:“綠雲,少多話。殿下公事繁忙,哪能沒事在這裡陪婦道人家閒聊磕牙。”
宇文恪默然一時道:“其實綠雲說的也對,我這陣子也太忽略你了。”
江氏低低的嘆了口氣道:“殿下不必如此說,妾身知道殿下事情原多,妾身幫不上什麼忙,所能做的也只是不牽絆著殿下,聽說,前幾日,金陵來旨了是不是。”
宇文恪聽她這麼說,越發心中索然,便道:“是,過幾日,太上皇的六十壽誕,才接了金陵傳旨,還必是要去一趟的,明日,我便起行。”
江氏點了點頭道:“殿下,此去金陵路長,殿下務必當心。”
宇文恪道:“放心。我會的。”
一時,也沒有別的話說,正巧此時展昶在外面請宇文恪出去,宇文恪便又囑咐了幾句,便出來。
江氏看著他的背影,目光裡是深深的眷戀不捨。蕭蕭一夕霜風緊,山雨欲來風滿樓。
平靜已經到了盡頭,剩下的,她無法預知,可至少有一樣,她能夠做到。
也許他並未聽懂她的意思。
她說不牽絆他,是再也不會了。
------題外話------
話說,第三卷以恪為起筆,大概兩章左右,過度到水黛。
這一卷以各種陰謀為主打最主要的線索是恪恪奪位的過程,第一卷和第二卷埋下的各種伏筆都會有交代。請親們繼續支援哦,群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