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荊州迷霧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005·2026/3/26

第十五章 荊州迷霧 荊州,江漢腹地,向西,可直達蜀地,向東可直搗金陵,不可謂不險要,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自前朝便以重兵屯紮於此。舒殢殩獍太祖立周,這塊地方便做了宇文景的封地,王號荊。 宇文景,太祖幼子,極得愛重,可是這人亦極是懂得相時而動的,歷經太宗朝、隆安朝,都是安居荊州,遠離朝堂,除了每年入京述職奏報,也不往京城淌那灘渾水,所以,隆安年間,上疑忌,藩王頻繁被削奪封地,唯一例外的便是這位荊王。雖說是地居險要,手握兵馬,卻一直是分毫無損。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在那場宮變裡,宇文景一改往日的低調處事,罔顧兄弟情誼,助了宇文禎一臂之力,將隆安帝拖下馬。 本以為他是要藉機插手朝事,誰想到新君即位之後,他仍然返回荊州,回到了之前不管不問的狀態,四年來,除了進京述職,也只入京了一次,就是前番太上皇做壽的時候。 如此行事,令人難以揣測。 九月,宇文恪起兵之後,戰事一再吃緊,可是荊州卻一直不見有所動作,而宇文禎,也未見下旨迫他,亦未曾調動荊州的兵馬。 這其中頗是耐人尋味。 一卷繪在隔水羊皮紙上的佈防圖在眼前展開,駐軍到城防配比,精確到了人,接著晦暗的燈影,可以說,透過這張地圖,整個荊州的情況都是一覽無餘。 深邃的眸底抹過一絲寒芒,水溶嘴角勾了一下:“子謙,你來看看。” 魏子謙一直在旁邊靜候,聞言近前,對著燈,看那地圖,越看,眉心越是打結沒,這…… “說說看首席御醫全文閱讀。”水溶嘴角微微一勾。 “看不清。”魏子謙坦白道,整個荊州城盡收眼底,甚至是每夜的換防時間都是一清二楚,可是,卻越發的撲朔,他想了想,又道:“眼前的形勢,若我要守荊州,最緊的應該是南和北,可是,從圖上看,西面的兵力要明顯的重過南北,是……蜀軍!” 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魏子謙自己也是微微遲疑了一下。 向西為蜀地。一年前,也就是王爺定了川滇之亂後,宇文禎將嫡系壓在蜀地,廣泛的吸納降部,為蜀軍,人約十萬。 這,也是宇文禎手裡握著的另一把刀。只是這把刀究竟有多利,沒跟他們交過手,只憑人數,很難判斷的準確。 水溶用手指扣著圖上的距離:“這位老王爺,嗅覺還是很靈敏,若是宇文禎要調蜀軍的話,這是必經之路。” “難道說,荊王根本沒想著要助宇文禎?”魏子謙大膽地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 水溶嘴角緩緩勾起一笑,神情帶了些許散漫。 一個手握重兵的宗室近支,依宇文禎疑心之中,能完全放心,才是怪事。 所以,從即位的第二年,他就頻繁的將親信安插在荊州城內,從太守而下,想來,便是要打荊州兵馬的主意。 可是他費心安排的人,總是在任上不足一個月,便或者染了重病,或者暴斃,或者被參奏罷官,無一倖免。 這樣的手段,和曾經自己清理燕都節度、太守時用的手段倒是有幾分彷彿,由此可見謀劃者的心機亦是非常。 凡此種種,宇文景心裡必是另有打算,他的手裡握著的底牌,藏匿極深。 若不近些,怎看的清楚。 “王爺,派人再入城中探探風聲。”魏子謙沉吟著道,一抬頭卻見水溶提了劍起身,不覺詫然:“王爺,是要……” “看不清楚,是因為太遠了。何妨近些。”水溶一把將地圖劃拉起來,扔給了魏子謙道:“你留在這裡,暫時按兵不動,等我的訊息。” 衣袂一曳,利落而出,隱入夜色之中,再不見了蹤影。 魏子謙阻不得,心中,卻忽然有些不穩。 王爺,是要如何近些? 此時,天色已經黑透,荊州城裡亮起了點點燈火,從這燈火的密集程度來看,確是富庶。而剛剛下過的一場凍雨,復令這繁華裡透著瑟瑟的清冷。 凍雨過去之後,尚有緋月微茫,彷彿被水暈開的血滴。靜寂之中,有樹梢上殘留的雨滴落下,疏一陣,緊一陣,打的葉脈飄搖。 水溶將身隱在坡頂的密林中,這個角度,正好可以俯瞰著整個荊州城,垂感極好的白衣,隱沒在密林和夜色之中,彷彿白雪靜雲,可是雙眸子,卻只見銳冷沉邃。 天色黑透,城頭燈火通明,可以清楚的看到來回巡視的守軍。 宗越帶著隱衛都在暗處,主子沒發話,便都是一動不動,死般的寂然。 風冰冷而黏溼,帶了一絲絲山野間的土腥,有什麼細碎至難以察覺的聲響雜在風聲裡,一點點的逼近重樓藏鋒。 這殺氣令宗越眸中一警,不覺握緊了手裡的劍,他一眨不眨的盯著水溶,等候著主子下令。 眼下的形勢,要先發制人,並不困難。 可是,水溶只是面無表情的起身,抖了抖衣袍,十分隨意的撣去幾片落葉,不緊不慢的踢過草叢,走出了密林。 並未刻意的掩飾,甚至是故意將腳步聲放得很重,就是為了讓人知道。 荒草碎石間,水溶靜靜的負手而立,風遒勁而過, 振起衣角如飛,總是溫雅的白衣,亦帶了幾分梟冷,他看似漫不經心,可淡淡的一瞥,便似能剖開密林,將隱藏的殺機白於面前。 微微勾唇,似笑,可那聲音字字落地,卻如逼在脖頸的利刃般的寒涼森然:“既然來了,何必再藏頭露尾。” 話音初落時,黑壓壓的山野是一片沉寂,然後密林間忽然有無數非鳥倉皇而起,尖鳴著投向山野深處,復有一股一股的黑色的魅影,與夜色綴連,無法分辨,壓近的殺氣如浪,愈發濃熾,卻無法分辨自何而起。 眩目的冷光從四下裡同時掠來,晃晃的罩定水溶,若扯開的白練,將他的面容映的明亮,他的神情如常,甚至連嘴角的淡笑都不曾變過。 足尖點地,躍起,若一抹流雲,悠悠盪開,優雅而隨意。 而,他的手中飛出的卻是令人肝膽俱裂的殺機。 劍芒如火石電光,在半空中飛轉,旋過優美的弧,劍光所過之處,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的微藍。 歹毒的力道,刁鑽的角度,卻就這樣被凌空的劍氣挑落,化於無形,落地時的聲響清脆卻透著無力。 這時,如魅的黑影自山野深處而出,若攪動出連綿不斷的水渦,頃刻將水溶捲入。刀光劍影在其中穿梭,分不清彼此,只能聽見刀劍沙啞的碰撞。 然後黑衣人一個接一個的跌出戰圈,無一例外,劍鋒抹喉,只有一線薄薄的血線,可是人已經斃命,其精準,令人咋舌。 最後一個人被撂倒的同時,水溶的劍也是恰好的滑入鞘中,落定,頎朗如修竹。 面對一地的血汙屍骸,仍是從容至漠然。 宗越長出了口氣,不覺更加欽服,王爺的劍法又進了。 片刻的靜寂,壓抑無聲,緊跟著是疏慢的鼓掌聲:“厲害,好厲害!北靜王果然是名不虛傳。” 來人,亦是一身的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出形容,在離水溶有十餘步的地方停下。 暗處,宗越眸中迫過一道精芒,這一路行進都是隱秘,王爺帶的就是小簇的前鋒精銳,其他的人,卻是化整為零,暗潛而入,連他都不知道究竟這次奇襲荊州的有多少人,這些人都在何處,他只知道一句話,王爺自有安排。 可是,這來人是誰,竟然窺出了王爺的身份。 而王爺不叫他們現身,他們也只能在暗處觀望。 水溶拂袖淡聲道:“如此待客可謂別開生面,本王也算開了眼界。” 黑衣人眸色一閃道:“我的主子要見王爺!” 水溶輕笑一聲:“你的主子--是要見本王,還是要見本王的屍首?” 氣氛有一瞬的凝固,半晌來人道:“看來,王爺是不允了紅顏暗與流年換。” 水溶唇角勾起:“恐怕沒有那麼容易,閣下!” 對方明顯怔了一下,旋即身體一緊,警惕的望向水溶的身後。 水溶輕輕的搖頭,下頷一抬,目光越過對方,落在了他們的身後。這時,四下裡響起潮水般的腳步聲,聽得出來,這,是屬於軍士的薄底快靴。 蒙面人眸中一冷:“你設了埋伏。” “難道你分不出來麼,這是荊州守軍的薄底快靴。”水溶一拂袖,白衣在夜色裡不緊不慢的劃過,彷彿一剪寒冰,那聲音更冷:“這才是本王的人。” 這是一個訊號。 宗越等的就是這一下,一聲呼哨,隱衛齊齊現身,不由分說,便揮劍直逼過去。對方的人有些駭然,猝不及防間被衝的有些亂了陣腳。 打鬥越發的激烈,而這一拖延,荊州的守軍已經循聲而至,嘩的一聲撒下人馬,將兩撥人包圍。情急之下,對方為求脫身,袖中忽然脫出暗器,這兩枚暗器觸及刀劍的瞬間,忽然炸開,濃濁的乳白煙霧鋪天蓋地,嗆的人睜不開眼,開不得口。 等到煙霧消散時,黑衣人已經再無蹤跡,只剩下了水溶的人,還有將他們重重包圍的荊州守軍。一個將領模樣的人,拱手向前:“近來荊州城附近多有山賊出沒,因北靜王遠道而來,荊王爺令我等前來接應,並請北王入城一敘。” 聲音沉若玄鐵,聽不出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緒。 只是,這句話裡,卻有了另一重深意,從水溶接近荊州開始,荊州虎便已經知道了。 “如果,本王不去呢。”水溶微微一笑,眸色分外的銳利。 “請北王入城一敘。”對方重複了這句話,除此之外,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 水溶目光環顧:“看來今日,本王是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了,是麼。” “王爺說了,除非北王不敢去。”對方目光輕垂著,一句不帶任何技巧的激將,聽來只是重複主子的原話。 宗越見對方無禮,臉色越發的沉怒,捏著劍,向前了兩步。若說是眼下論及人數,對方當然是壓倒性的優勢,只是若論身手,若要全身而退,並不困難。 水溶卻突然朗聲而笑:“天下從來沒有我水溶不敢做的事,不敢去的地方。” “王爺……”宗越壓低聲音,短促的提醒了聲,這麼低劣的激將法,王爺不會聽不出來,可為何是一副要中計的語氣。 水溶似若無聞,淡然舉步:“本王也很久沒見到荊老王爺了,勞駕前面帶路。” 宗越只好亦步亦趨的跟上,一柄劍橫了過來,速度極快,可是宗越更快,兩柄帶著鞘的劍砰的一聲撞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誰格開了誰,宗越臉色黑沉:“你們別太過分!” “荊王只請北靜王一人!”對方亦不肯讓。 這時候,水溶沉聲開口:“客隨主便,宗越,退下,帶著人回去!” “王爺……”宗越心中著急,這荊州城內不知道會埋伏著什麼,王爺孤身犯險委是堪憂。 “回去!”水溶扔下這兩個字,便跟著荊州守將往山下去。這裡,餘下的守軍,一直和宗越等相持,等到水溶等徹底不見,方掉頭跟了上去。 這裡宗越咬了咬牙,回頭低聲道:“暗中跟上,想盡一切辦法,能近多少近多少,若有變化,立刻回報回到唐朝當王爺。” “是!”幾個隱衛黑衣一掠,消失在夜色裡。 臨時紮營之地,魏子謙正在那裡來回踱著等候,抬頭見宗越一臉惱火的回來:“宗越,這是怎麼了,王爺人呢……” 宗越便將夜探荊州的事情如此這般說了個大概齊。若是換了裴兆估計早就蹦了起來,可是魏子謙聽了臉上卻並無多少驚異,只是道:“看來,這荊王還真是有幾分能量,能夠摸清楚咱們的路線。” 聯想到王爺說要近觀,心中便是瞭然。 宗越道:“子謙,你想個辦法,如何能讓王爺脫身出來。” 魏子謙復笑笑:“有什麼可著急的。” 宗越焦躁道:“怎麼不急,難道怎麼要按兵不動看著王爺獨闖龍潭虎穴。” 魏子謙在他肩頭重重的拍了下:“宗大將軍,王爺若想要脫身,早就有一千個一萬個辦法讓他們骨頭都不剩,還要等這會兒?跟了王爺這麼久,你總該知道,王爺從不打無備之仗,這一次,也不會例外。所以,我們只按王爺吩咐來就是。” 這一番話,令宗越腦中清楚了一下:“你是說……” “這荊州的水,非要踏足其中才看的清楚。”魏子謙嘴角微彎,眸中掠過一絲狡黠道:“不過,咱們還是要以策萬全,宗越--你手下有多少可以調動的隱衛?” 夜色已然轉深,長街空寂,斜風料峭,帶了一點寒意。 入城之後,守軍都已經撤去,只剩下十幾個尋常僕人模樣的人跟隨。 可是但是懂些武功的人,也不會把他們當成尋常的家僕,這些人,足下矯健,無聲無痕,必是高手中的高手。 水溶走在當中,仍是不改那清雋雅逸的氣度,步履始終是從容不迫,壓的眾人也不得不隨著他的速度而行,哪裡像被脅迫入城,倒像是眾星捧月的跟隨。 只是,要去的地方,不是荊王府。 家家戶戶已經熄燈安睡,這個時候,最熱鬧的也只有一個地方,醉酒銷金,鶯啼婉轉,脂香粉膩。 荊州雖然比不得金陵,但是秦樓楚館也頗是有些規整氣象。 “北王爺,王爺在二樓雅閣裡靜候。”引路的家將畢恭畢敬的道。 “荊王倒是好個興致!”水溶薄唇微勾道,然後微微一斂衣,拾級而上,白衣抹過流暢的線條,若碎雪浮於冰河之上。這忽然而至的白衣男子,立刻引來了無數秋波矚目,可是卻無人敢迎上前去。 因為,這人雖然俊雅無雙,嘴角帶笑,可是那雙沉邃的眸卻不帶任何情緒,冷冷的彷彿破冰的利箭,令人膽戰心驚。 穿過喧鬧的大廳,前面荊王府的家將將水溶一路因向後院,登上一間精緻的二層小樓。泠泠的琴聲傳來,帶了幾分輕柔卻並不靡靡,不似青樓之風。 家將引到門外,便悄悄的離開。房門並未闔上,珠簾半卷,暖香微醺,房中,卻是空無一人。 那琴聲,也正是從這裡傳來。 水溶眯了眯眸,從容的打了簾子入內,房中亦非青樓景象,而是活脫一個尋常女子的香閨。 這時,琴聲,亦是戛然,數重珠簾,掠出幽幽暗香,翩翩晃動,靉靆如雲,一個人緩緩的分珠穿簾而出。

第十五章 荊州迷霧

荊州,江漢腹地,向西,可直達蜀地,向東可直搗金陵,不可謂不險要,古來兵家必爭之地,自前朝便以重兵屯紮於此。舒殢殩獍太祖立周,這塊地方便做了宇文景的封地,王號荊。

宇文景,太祖幼子,極得愛重,可是這人亦極是懂得相時而動的,歷經太宗朝、隆安朝,都是安居荊州,遠離朝堂,除了每年入京述職奏報,也不往京城淌那灘渾水,所以,隆安年間,上疑忌,藩王頻繁被削奪封地,唯一例外的便是這位荊王。雖說是地居險要,手握兵馬,卻一直是分毫無損。

可是令人驚訝的是,在那場宮變裡,宇文景一改往日的低調處事,罔顧兄弟情誼,助了宇文禎一臂之力,將隆安帝拖下馬。

本以為他是要藉機插手朝事,誰想到新君即位之後,他仍然返回荊州,回到了之前不管不問的狀態,四年來,除了進京述職,也只入京了一次,就是前番太上皇做壽的時候。

如此行事,令人難以揣測。

九月,宇文恪起兵之後,戰事一再吃緊,可是荊州卻一直不見有所動作,而宇文禎,也未見下旨迫他,亦未曾調動荊州的兵馬。

這其中頗是耐人尋味。

一卷繪在隔水羊皮紙上的佈防圖在眼前展開,駐軍到城防配比,精確到了人,接著晦暗的燈影,可以說,透過這張地圖,整個荊州的情況都是一覽無餘。

深邃的眸底抹過一絲寒芒,水溶嘴角勾了一下:“子謙,你來看看。”

魏子謙一直在旁邊靜候,聞言近前,對著燈,看那地圖,越看,眉心越是打結沒,這……

“說說看首席御醫全文閱讀。”水溶嘴角微微一勾。

“看不清。”魏子謙坦白道,整個荊州城盡收眼底,甚至是每夜的換防時間都是一清二楚,可是,卻越發的撲朔,他想了想,又道:“眼前的形勢,若我要守荊州,最緊的應該是南和北,可是,從圖上看,西面的兵力要明顯的重過南北,是……蜀軍!”

說出最後兩個字的時候,魏子謙自己也是微微遲疑了一下。

向西為蜀地。一年前,也就是王爺定了川滇之亂後,宇文禎將嫡系壓在蜀地,廣泛的吸納降部,為蜀軍,人約十萬。

這,也是宇文禎手裡握著的另一把刀。只是這把刀究竟有多利,沒跟他們交過手,只憑人數,很難判斷的準確。

水溶用手指扣著圖上的距離:“這位老王爺,嗅覺還是很靈敏,若是宇文禎要調蜀軍的話,這是必經之路。”

“難道說,荊王根本沒想著要助宇文禎?”魏子謙大膽地的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現在斷言還為時過早。” 水溶嘴角緩緩勾起一笑,神情帶了些許散漫。

一個手握重兵的宗室近支,依宇文禎疑心之中,能完全放心,才是怪事。

所以,從即位的第二年,他就頻繁的將親信安插在荊州城內,從太守而下,想來,便是要打荊州兵馬的主意。

可是他費心安排的人,總是在任上不足一個月,便或者染了重病,或者暴斃,或者被參奏罷官,無一倖免。

這樣的手段,和曾經自己清理燕都節度、太守時用的手段倒是有幾分彷彿,由此可見謀劃者的心機亦是非常。

凡此種種,宇文景心裡必是另有打算,他的手裡握著的底牌,藏匿極深。

若不近些,怎看的清楚。

“王爺,派人再入城中探探風聲。”魏子謙沉吟著道,一抬頭卻見水溶提了劍起身,不覺詫然:“王爺,是要……”

“看不清楚,是因為太遠了。何妨近些。”水溶一把將地圖劃拉起來,扔給了魏子謙道:“你留在這裡,暫時按兵不動,等我的訊息。”

衣袂一曳,利落而出,隱入夜色之中,再不見了蹤影。

魏子謙阻不得,心中,卻忽然有些不穩。

王爺,是要如何近些?

此時,天色已經黑透,荊州城裡亮起了點點燈火,從這燈火的密集程度來看,確是富庶。而剛剛下過的一場凍雨,復令這繁華裡透著瑟瑟的清冷。

凍雨過去之後,尚有緋月微茫,彷彿被水暈開的血滴。靜寂之中,有樹梢上殘留的雨滴落下,疏一陣,緊一陣,打的葉脈飄搖。

水溶將身隱在坡頂的密林中,這個角度,正好可以俯瞰著整個荊州城,垂感極好的白衣,隱沒在密林和夜色之中,彷彿白雪靜雲,可是雙眸子,卻只見銳冷沉邃。

天色黑透,城頭燈火通明,可以清楚的看到來回巡視的守軍。

宗越帶著隱衛都在暗處,主子沒發話,便都是一動不動,死般的寂然。

風冰冷而黏溼,帶了一絲絲山野間的土腥,有什麼細碎至難以察覺的聲響雜在風聲裡,一點點的逼近重樓藏鋒。

這殺氣令宗越眸中一警,不覺握緊了手裡的劍,他一眨不眨的盯著水溶,等候著主子下令。

眼下的形勢,要先發制人,並不困難。

可是,水溶只是面無表情的起身,抖了抖衣袍,十分隨意的撣去幾片落葉,不緊不慢的踢過草叢,走出了密林。

並未刻意的掩飾,甚至是故意將腳步聲放得很重,就是為了讓人知道。

荒草碎石間,水溶靜靜的負手而立,風遒勁而過, 振起衣角如飛,總是溫雅的白衣,亦帶了幾分梟冷,他看似漫不經心,可淡淡的一瞥,便似能剖開密林,將隱藏的殺機白於面前。

微微勾唇,似笑,可那聲音字字落地,卻如逼在脖頸的利刃般的寒涼森然:“既然來了,何必再藏頭露尾。”

話音初落時,黑壓壓的山野是一片沉寂,然後密林間忽然有無數非鳥倉皇而起,尖鳴著投向山野深處,復有一股一股的黑色的魅影,與夜色綴連,無法分辨,壓近的殺氣如浪,愈發濃熾,卻無法分辨自何而起。

眩目的冷光從四下裡同時掠來,晃晃的罩定水溶,若扯開的白練,將他的面容映的明亮,他的神情如常,甚至連嘴角的淡笑都不曾變過。

足尖點地,躍起,若一抹流雲,悠悠盪開,優雅而隨意。

而,他的手中飛出的卻是令人肝膽俱裂的殺機。

劍芒如火石電光,在半空中飛轉,旋過優美的弧,劍光所過之處,炸開了一朵又一朵的微藍。

歹毒的力道,刁鑽的角度,卻就這樣被凌空的劍氣挑落,化於無形,落地時的聲響清脆卻透著無力。

這時,如魅的黑影自山野深處而出,若攪動出連綿不斷的水渦,頃刻將水溶捲入。刀光劍影在其中穿梭,分不清彼此,只能聽見刀劍沙啞的碰撞。

然後黑衣人一個接一個的跌出戰圈,無一例外,劍鋒抹喉,只有一線薄薄的血線,可是人已經斃命,其精準,令人咋舌。

最後一個人被撂倒的同時,水溶的劍也是恰好的滑入鞘中,落定,頎朗如修竹。

面對一地的血汙屍骸,仍是從容至漠然。

宗越長出了口氣,不覺更加欽服,王爺的劍法又進了。

片刻的靜寂,壓抑無聲,緊跟著是疏慢的鼓掌聲:“厲害,好厲害!北靜王果然是名不虛傳。”

來人,亦是一身的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出形容,在離水溶有十餘步的地方停下。

暗處,宗越眸中迫過一道精芒,這一路行進都是隱秘,王爺帶的就是小簇的前鋒精銳,其他的人,卻是化整為零,暗潛而入,連他都不知道究竟這次奇襲荊州的有多少人,這些人都在何處,他只知道一句話,王爺自有安排。

可是,這來人是誰,竟然窺出了王爺的身份。

而王爺不叫他們現身,他們也只能在暗處觀望。

水溶拂袖淡聲道:“如此待客可謂別開生面,本王也算開了眼界。”

黑衣人眸色一閃道:“我的主子要見王爺!”

水溶輕笑一聲:“你的主子--是要見本王,還是要見本王的屍首?”

氣氛有一瞬的凝固,半晌來人道:“看來,王爺是不允了紅顏暗與流年換。”

水溶唇角勾起:“恐怕沒有那麼容易,閣下!”

對方明顯怔了一下,旋即身體一緊,警惕的望向水溶的身後。

水溶輕輕的搖頭,下頷一抬,目光越過對方,落在了他們的身後。這時,四下裡響起潮水般的腳步聲,聽得出來,這,是屬於軍士的薄底快靴。

蒙面人眸中一冷:“你設了埋伏。”

“難道你分不出來麼,這是荊州守軍的薄底快靴。”水溶一拂袖,白衣在夜色裡不緊不慢的劃過,彷彿一剪寒冰,那聲音更冷:“這才是本王的人。”

這是一個訊號。

宗越等的就是這一下,一聲呼哨,隱衛齊齊現身,不由分說,便揮劍直逼過去。對方的人有些駭然,猝不及防間被衝的有些亂了陣腳。

打鬥越發的激烈,而這一拖延,荊州的守軍已經循聲而至,嘩的一聲撒下人馬,將兩撥人包圍。情急之下,對方為求脫身,袖中忽然脫出暗器,這兩枚暗器觸及刀劍的瞬間,忽然炸開,濃濁的乳白煙霧鋪天蓋地,嗆的人睜不開眼,開不得口。

等到煙霧消散時,黑衣人已經再無蹤跡,只剩下了水溶的人,還有將他們重重包圍的荊州守軍。一個將領模樣的人,拱手向前:“近來荊州城附近多有山賊出沒,因北靜王遠道而來,荊王爺令我等前來接應,並請北王入城一敘。”

聲音沉若玄鐵,聽不出除了冷漠之外的情緒。

只是,這句話裡,卻有了另一重深意,從水溶接近荊州開始,荊州虎便已經知道了。

“如果,本王不去呢。”水溶微微一笑,眸色分外的銳利。

“請北王入城一敘。”對方重複了這句話,除此之外,多餘的一個字都沒有。

水溶目光環顧:“看來今日,本王是去也要去,不去也要去了,是麼。”

“王爺說了,除非北王不敢去。”對方目光輕垂著,一句不帶任何技巧的激將,聽來只是重複主子的原話。

宗越見對方無禮,臉色越發的沉怒,捏著劍,向前了兩步。若說是眼下論及人數,對方當然是壓倒性的優勢,只是若論身手,若要全身而退,並不困難。

水溶卻突然朗聲而笑:“天下從來沒有我水溶不敢做的事,不敢去的地方。”

“王爺……”宗越壓低聲音,短促的提醒了聲,這麼低劣的激將法,王爺不會聽不出來,可為何是一副要中計的語氣。

水溶似若無聞,淡然舉步:“本王也很久沒見到荊老王爺了,勞駕前面帶路。”

宗越只好亦步亦趨的跟上,一柄劍橫了過來,速度極快,可是宗越更快,兩柄帶著鞘的劍砰的一聲撞在了一起,分不清是誰格開了誰,宗越臉色黑沉:“你們別太過分!”

“荊王只請北靜王一人!”對方亦不肯讓。

這時候,水溶沉聲開口:“客隨主便,宗越,退下,帶著人回去!”

“王爺……”宗越心中著急,這荊州城內不知道會埋伏著什麼,王爺孤身犯險委是堪憂。

“回去!”水溶扔下這兩個字,便跟著荊州守將往山下去。這裡,餘下的守軍,一直和宗越等相持,等到水溶等徹底不見,方掉頭跟了上去。

這裡宗越咬了咬牙,回頭低聲道:“暗中跟上,想盡一切辦法,能近多少近多少,若有變化,立刻回報回到唐朝當王爺。”

“是!”幾個隱衛黑衣一掠,消失在夜色裡。

臨時紮營之地,魏子謙正在那裡來回踱著等候,抬頭見宗越一臉惱火的回來:“宗越,這是怎麼了,王爺人呢……”

宗越便將夜探荊州的事情如此這般說了個大概齊。若是換了裴兆估計早就蹦了起來,可是魏子謙聽了臉上卻並無多少驚異,只是道:“看來,這荊王還真是有幾分能量,能夠摸清楚咱們的路線。”

聯想到王爺說要近觀,心中便是瞭然。

宗越道:“子謙,你想個辦法,如何能讓王爺脫身出來。”

魏子謙復笑笑:“有什麼可著急的。”

宗越焦躁道:“怎麼不急,難道怎麼要按兵不動看著王爺獨闖龍潭虎穴。”

魏子謙在他肩頭重重的拍了下:“宗大將軍,王爺若想要脫身,早就有一千個一萬個辦法讓他們骨頭都不剩,還要等這會兒?跟了王爺這麼久,你總該知道,王爺從不打無備之仗,這一次,也不會例外。所以,我們只按王爺吩咐來就是。”

這一番話,令宗越腦中清楚了一下:“你是說……”

“這荊州的水,非要踏足其中才看的清楚。”魏子謙嘴角微彎,眸中掠過一絲狡黠道:“不過,咱們還是要以策萬全,宗越--你手下有多少可以調動的隱衛?”

夜色已然轉深,長街空寂,斜風料峭,帶了一點寒意。

入城之後,守軍都已經撤去,只剩下十幾個尋常僕人模樣的人跟隨。

可是但是懂些武功的人,也不會把他們當成尋常的家僕,這些人,足下矯健,無聲無痕,必是高手中的高手。

水溶走在當中,仍是不改那清雋雅逸的氣度,步履始終是從容不迫,壓的眾人也不得不隨著他的速度而行,哪裡像被脅迫入城,倒像是眾星捧月的跟隨。

只是,要去的地方,不是荊王府。

家家戶戶已經熄燈安睡,這個時候,最熱鬧的也只有一個地方,醉酒銷金,鶯啼婉轉,脂香粉膩。

荊州雖然比不得金陵,但是秦樓楚館也頗是有些規整氣象。

“北王爺,王爺在二樓雅閣裡靜候。”引路的家將畢恭畢敬的道。

“荊王倒是好個興致!”水溶薄唇微勾道,然後微微一斂衣,拾級而上,白衣抹過流暢的線條,若碎雪浮於冰河之上。這忽然而至的白衣男子,立刻引來了無數秋波矚目,可是卻無人敢迎上前去。

因為,這人雖然俊雅無雙,嘴角帶笑,可是那雙沉邃的眸卻不帶任何情緒,冷冷的彷彿破冰的利箭,令人膽戰心驚。

穿過喧鬧的大廳,前面荊王府的家將將水溶一路因向後院,登上一間精緻的二層小樓。泠泠的琴聲傳來,帶了幾分輕柔卻並不靡靡,不似青樓之風。

家將引到門外,便悄悄的離開。房門並未闔上,珠簾半卷,暖香微醺,房中,卻是空無一人。

那琴聲,也正是從這裡傳來。

水溶眯了眯眸,從容的打了簾子入內,房中亦非青樓景象,而是活脫一個尋常女子的香閨。

這時,琴聲,亦是戛然,數重珠簾,掠出幽幽暗香,翩翩晃動,靉靆如雲,一個人緩緩的分珠穿簾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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