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伴君如虎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7,394·2026/3/26

第四十八章 伴君如虎 黛玉一怔,連忙道:“王爺,這隻狐狸它……” 這隻小狐秉性十分奇怪,自詡金貴,除了黛玉、紫鵑、雪雁,不許外的人碰它,上次一個粗使的丫頭想要摸摸它,卻被它揚起爪子就給抓傷了臉。 可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雪兒先睜著一雙狡黠的藍眸,仔細的盯了會兒水溶,然後便理所當然的甩著大尾巴,將四爪搭在水溶手臂上,舒服的將腦袋噌在水溶的掌心,彷彿很受用很舒服。 水溶嘴角帶笑,一人一狐,居然很親近。 黛玉蹙了蹙眉,雪雁紫鵑更加目瞪口呆,這隻小畜生,一直以為只有在姑娘身邊它才會擺出這副撒嬌撒痴的樣子。 “你居然懂得認人。”水溶輕輕一笑:“歐陽說,是你找來靈芝?” 雪兒似乎聽得懂,哼唧了一聲,十分得意邀功的昂起頭,接著偏過腦袋,尖嘴衝著黛玉的方向哼哼兩聲。 “哦,是讓我謝謝你家主人?你是不居功,可你的主人恐不稀罕我的謝呢。” 他晾著黛玉,和狐狸說話,可那話卻明明白白是說給黛玉聽的。 黛玉不禁有些氣結,忍不住就開口:“那,王爺要怎麼謝我!” 水溶莞爾,將雪兒放下地來,又趨前一步,望著她道:“姑娘需要我怎麼謝。” 聲音低澈,很近的距離上,那明亮深邃的眸子沐著日色,如靜玉般泛著溫潤卻奪人的光彩。 這雙眼睛,實在是能亂人心神。 黛玉只好望著別處道:“但求清淨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打擾了你的清淨?” “是。”黛玉道:“王爺若能還我清靜無擾,便是最好的謝了。” “會的。”水溶溫然一笑,點點頭,話卻一轉,道:“不過,我怎麼也是客吧,站了這麼久,連杯茶都欠奉,姑娘就是如此待客的?恐怕很是失禮。” 黛玉輕輕一咬貝齒:“雪雁,給王爺泡茶去。” 雪雁噯了一聲,轉身就去。 “還有,果子。”那人等雪雁走遠了,又漫不經心的補充了一句。 “這……奴婢去取果子!”紫鵑只好也屈膝為禮,轉身離去。 黛玉知道他是變著法的將人支開,不快的叫住:“紫鵑,你留在這裡,叫底下人去。” “就你去。”水溶斂眸,薄唇淡然不驚的道:“底下人,醃臢的很。是不是,林姑娘。” 這話,其實是那日黛玉拒絕人進府搜檢的時候說的。難為他記得清楚。 紫鵑擔心的看了眼黛玉,可對方是王爺,也只好聽命而去。 眼見就剩下了黛玉和水溶二人,黛玉多少有些侷促,道:“王爺,容小女喚幾個人進來伺候。” “為何?”水溶一邁長腿,截斷了黛玉的退路,笑道:“這樣不好麼?” 溫暖的日色下,二人青竹廊下並肩而立,水溶白衣,黛玉素裙,淡淡清風令衣袂相連。 “不好。”黛玉有些賭氣,又往後躲了兩步,將臉龐偏向一邊。 “哪裡不好?” 明知故問,這個人怎麼這麼憊懶,黛玉暗惱:“於禮不便。” “哪裡不便,又不止你我,不是還有它麼,嗯?”水溶挑眉,示意了一下蹲在地下那隻小狐狸。可能是溫暖的氣氛讓小狐有些睏意,雪兒堆成一團,半睜半合著藍眸,對於自己的主人被欺負,根本是視而不見。 黛玉索性抿著唇不說話。 “還是,怕我會輕薄於你?”這份倔強在水溶眼中亦是可人憐惜,便有心逗她,嘴角舒展,又近幾步,俯身幾乎是附耳低語道:“若我有這個心,那天你暈倒在我床前的時候,我就……” 溫熱的氣息輕輕的衝抵著耳珠,黛玉慌亂異常,那日的事她本寧肯忘了才好,哪堪他此時又提起,頓時一張小臉紅的如同桃花,心中薄怒微嗔,連連退後,不想身後便是臺階,腳下不妨便踩空了。 水溶早有防備,適時的長臂一伸,便挽住她的纖細腰肢,黛玉的鼻尖不輕不重的撞進了他的胸膛,酸的幾乎落淚。水溶理所當然的將手臂環住了她,心頭一悸,卻扭著身子試圖將他推開,可她越是掙,他的臂彎收的就越緊,她那點力氣不過是蚍蜉撼樹。 黛玉只好冷下聲音來道:“王爺若再如此,黛玉只有一死。” “我只問你一句。”水溶深深的迫著她的眸:“你討厭我麼?” “我……” “看著我的眼睛。”水溶靜靜的凝著她清澈的眸子:“告訴我,我只會讓你覺得討厭,我馬上就放手!” 他的眸中絲絲柔情,若柔密的網,將人束縛至窒息。 黛玉知道自己應該說,可是那句話死死的梗在喉嚨裡,竟然無力出口。 水溶微微俯身望著她,鳳眸流光溢彩,薄唇忽而淺淺的勾笑。 黛玉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直視著他,冷聲道:“我早已說過,視王爺為恩人,除了感激,再無其他。若王爺當真有憐惜之意,既知黛玉無意,便不要再苦苦逼迫。” 水溶眸色一僵,緩緩鬆開了手,退開兩步,眸中滿是憐惜道:“我不會逼你,也會等到你看清楚自己的心,多久都不妨,我等。但願有一日,你肯為我展顏一笑。” 這幾句話,重重的扣著黛玉的心絃,平靜如止水的心,漣漪層層。 水溶抬眸望著澄淨的天色,輕輕的吁了口氣,似壓抑著什麼,然後眸色沉靜的望著黛玉,微微而笑:“其實今日來,便是告辭來的,抱歉,打擾了那麼久。” 黛玉掠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多少還是有些惱:“王爺不必客氣。” “還有,那個人,你還是不願意交給我,是不是?”水溶似是要走,卻又頓住,問道。 “如果交給你,你會怎樣?” 黛玉望著水溶,眸子澄明若一剪清泉,心頭也晃過一點猶豫。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水溶面色一沉,淡聲道。 “死,或是你手中的籌碼。”黛玉自己說出來這句話的時候,卻是心中驟然一片冰涼。沒錯,自己面前雖溫柔多情,人前,他還是位高權重的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水溶沒說話,算是預設。 “那……”黛玉款款退後為禮道:“小女恭送王爺。” 這就算是回答了。 水溶點了點頭,深深的望她一眼:“也罷,就告辭了。林姑娘,保重。” 他轉身緩緩的走下臺階,白衣泠泠,曳起淡淡風聲,細碎 衣角被拽住,水溶止住步子,垂眸,卻是雪兒咬住了他的一截衣角,不覺笑道:“是挽留我?” 雪兒繼續咬著他的衣角,不肯鬆開。 “雪兒,不許無禮!”黛玉不禁有些窘意,這隻狐狸真會給自己惹事。 雪兒委委屈屈的鬆開了口。 水溶俯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若有感嘆之意:“還是你不會使人傷心。” 黛玉聽著這話有些刺心,抿了抿唇,沒說話。 水溶俯身對著雪兒的耳朵說了句什麼,雪兒似乎點了點頭,便乖乖的轉回黛玉身邊了。 黛玉撫著雪兒柔軟的毛,目光卻不自禁的目送著他離開。 水溶忽而停住腳步,毫無理由的回眸,望向猶自立在簷下的女子。 四目,不期而遇的交匯。 水溶輕輕一笑,朗若清風皎月,然後再次轉身而去,這次,腳步明顯加快,卻再也沒有遲疑。 黛玉靜靜的望著那浮冰碎雪般的白衣,消失在視線的盡出。 這裡,雪雁和紫鵑佈置好了茶水果子,匆匆來請,卻見黛玉兀然出神,雪雁不禁奇怪:“哎,北王爺呢?” “走了。”黛玉短短的兩個字,神情淡然的,轉身回房去。 這兩個字,聽在紫鵑耳中,竟有些悵然若失的意味,心中一警,恐怕,姑娘是動了心,卻未自覺吧。 怪不得,雲姨娘會擔心。 這個北王爺,會是姑娘的良人麼? 夜色深深,北府竹風院的書房中,火光搖曳,祁寒正將這幾日京中的情形梳理彙報。 祁寒說話十分有重點,諸如皇帝賜了什麼來府中,又如其他人送了什麼來看望,他都是匆匆的一語帶過,著重報了兩件事。 水溶聽著,俊顏隱在暗處,看不出什麼表情。這兩件事,看似無關,可是卻都不那麼簡單。 一是荊王回京,業已與皇帝長談一夜,說的是什麼,不得而知,可這位老王爺是當今的兄長,德高望重,雖然遠離朝堂中心,可是他在皇帝身邊的影響力卻是不容小覷,恐怕,兩位嫡皇子相繼得罪驚動了這位老王爺。他這一回京,恐怕之前的努力和佈置都會被打亂。 事情不會一帆風順,最大的阻礙在宗室,這是水溶早就想過的。 好在宇文恪眼下不在京中,也就可以避免了皇帝的疑心。 而第二件事,便是西羌使團的事已經查清楚。真正的西羌使團路上,遇到追殺,偏離了方向,被困在大漠之中十數日,如今才剛剛遞了通關文牒,皇帝嚴令,派出了邊城的虎威衛沿路保護,務必要確保使團無虞。 “正如王爺所料,他們得到的訊息,害他們的人是阻止他們朝覲大周的北蠻。” 一箭雙鵰,更堅定了西羌國與大周交好的決心。 輕輕一笑,本來就無意害他們的性命,能脫身出來也罷。 “不過,咱們的人又得到一個訊息,這次西羌入京,帶來了大筆的黃金香料皮毛等物,似乎有……” “聯姻!”水溶冷冷的接話。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祁寒道:“可是,西羌荒蠻,而公主久居深宮,是誰將訊息透給他們宮中有待嫁公主的?” “看看再說。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水溶悠閒的把玩著案上的白玉鎮紙道:“繼續給本王告假,養傷。” “是!” 祁寒出去,水溶望著跳動的火光,嘴角薄噙一絲淡笑,眸子銳利冷峻。多事之秋,恐怕自己這個假,也告不了多久了。 一天以後,隆安帝親臨北府,並未排駕,而是輕裝簡從而至,亦未令人知會,直到了水溶的書房外,才令人通報。 “皇上駕臨,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水溶一身連朝服都未及換,便出來迎著。 隆安帝笑了一下,躬身扶起他道:“朕是故意不叫人來報的,若是提前和你說來,你在傷中,又要忙著接駕,豈不是朕不體恤了--你可好些了,看著氣色還是不太好。” “皇上體恤,又有太醫院諸位太醫妙手回春,那日,本是好了很多,誰知又被一群闖入府中的江湖殺手擾了。”水溶垂眸斂去一絲輕嘲,皇帝說一點沒有疑心,也是假的,若是真的信任,就不會毫無聲息的來自己這裡了,雖是如此想,面上仍是恭敬之色,有些事隆安帝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還是自己先說出來的好。 “西王都跟朕報過了,氣煞朕也。”隆安帝提起此事,微微有些慍怒:“朕也已經訓斥過淳于忠,令那淳于赫閉門思過。吳惟庸身居京畿要職,也跟著犯渾,朕已經罷了他的職。” 水溶知道外戚道:“其實,此事與國舅並無甚關係。臣鬥膽說一句,皇上心裡十分清楚,這京中哪家高門沒有個紈絝子弟,至於仗勢欺壓、肆擾民居的事,更是不鮮見。順天府本是應該管這些事的,無奈懼怕那些權貴高第,有心的尚且無力,更何況那原本連心都沒有。” 隆安帝臉色陰沉,嘆口氣道:“是啊,朕豈不知。這京中勳貴,確實需要整飭了,順天府的人選,朕還要慢慢考量,你要是有人選,不妨引薦上來,你的眼力,朕信得過。” 水溶答是。隆安帝卻又想起來道:“對了,那日我聞說你因一戶百姓和那淳于赫衝突起來?是什麼人,要你為他出頭?” 這件事虞清方不會提,隆安帝會知道,那就只會是淳于忠稟的,而且是加油添醋,怎麼脫罪怎麼說,好在水溶早有準備,淡淡笑道:“啟稟皇上,臣追捕刺客,正好路過,淳于公子一口咬定那家藏著逃奴要硬闖搜查,臣看實在是鬧得不像話,才出言阻止。後來,才知道那家是個父母俱亡的年輕姑娘。” 隆安帝臉色頓時沉下:“原來如此!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平日裡霸佔良家女子的事,朕可沒少聽過。哼。他還跟朕詆譭,說你有偏袒迴護之心。” “這話倒是沒錯。皇上,臣在這件事上確實有迴護之意。”見隆安帝有些疑惑,便解釋道:“皇上可知,那位姑娘的父親,皇上最是熟悉不過的。” “哦?”隆安帝吃驚道:“是誰?” “輔國公之後,前巡鹽御史林海。”水溶道:“怎麼説也是名門之後,忠良遺孤,林大人曾與臣有師生之份,臣當日擔心鬧出事情來,寒了朝中能士的心。” “竟是是林卿的女兒?”隆安帝重重的抽了口氣,氣的猛捶桌子:“若非你告訴朕,朕竟不知!林卿才學傾著,朕頗為倚重,只是可惜,天不假英年,若是有個兒子,朕是必重用的。朕記得他是姑蘇人,怎麼他的女兒也到京裡來了?” “前番曾依附榮府,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就在城南齊寧門外,還是林先師任蘭臺寺卿時住過的。” “是這樣。”隆安帝點了點頭道:“水溶,此事多虧了你。要不真的要鑄成大錯。” “不敢。還多虧了清方適時而至,否則,臣就算要管,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到時候少不得為言官參劾了。”水溶笑笑道。 隆安帝若有所思道:“既然是林卿的女兒,獨門獨戶不易,又無個男子,水溶,你得空替朕照應著點,可不許人去找她麻煩。” 水溶垂眸,一絲笑意隱於眸底:“臣遵旨!” 隆安帝想了想道:“你前次受傷,多少事都耽擱下來,朕的身邊,還真是離你不得。” “臣也只是盡盡本分而已。”水溶頓了頓道:“說起來,上次,城外……請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什麼都別說了,你的苦心朕清楚的很,你也不過是為了朝堂安寧。”隆安帝道:“水溶啊,雖說女婿是半子,朕可從來視你如子,朕的這些兒子,沒一個叫朕省心的。太子、老四,真正讓朕寒心,交給他們,朕如何能放心。”重重嘆了一會子:“朕有七子,卻不知道,可擔大任者誰。” 水溶聽了,並未接話。君心莫測,這個時候,他無論說什麼都有可能引起皇帝的疑心,所以,不如沉默。 這時,隆安帝啜了口茶,卻又端詳那茶湯,輕輕笑道:“這是閩南的凍頂烏龍啊,朕那裡也有,不過是吳王令人進上孝敬朕的。” 水溶淡淡:“回皇上,吳王進給皇上的是最上品的,臣這些,又次之,其實也是吳王殿下所賜。” 皇帝挑了挑眉,想起來道:“哦,對。你小時是恪兒的伴讀,你們交情一直不錯。” 水溶坦然道:“是,臣和吳王一直有信札聯絡,吳王也經常給臣在信裡說說吳楚的風土人情。” 他的襟懷坦蕩,已經令皇帝消去幾分疑心,沉吟道:“朕這幾個兒子,其實當屬恪兒最出類拔萃。不瞞你說,朕也動過改立儲君的意思,首先取中的,便是恪兒。” 說這句話的時候,皇帝眯眸望著水溶,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今日是咱們君臣閒話。恪兒文武雙全,心地敦厚,堪為儲君,自古以來,擇儲君也不過是立長、立嫡、要麼立賢,北王,你以為如何?” 水溶的眉峰緊皺,語速不急不緩,一面思索,一面道:“皇上,儲君之事,本當陛下乾坤獨斷,雖說,吳王與臣頗有交情,但公論此事,皇上所言,不妥。” “難道,你認為吳王德行不夠?”皇帝語氣明顯不悅。 “吳王乃是人中翹楚。”水溶正色道:“可是,如今皇后娘娘有嫡子二,若論年長尊貴,有太子,若論才能卓著,有魏王。而吳王的生母卻是身份微妙,皇上若舍嫡立庶,宗室親王必然不肯,至於吳王,心性淡泊,這幾年在吳地更是遠離朝事,便是皇上有此意,吳王恐除了一死,再無他法。” 一番話,皇帝的疑慮已經盡消,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這番話,也只有你,敢和朕說。”長嘆一聲:“朕如何不知,只是可惜了恪兒的才分了。”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皇上令吳王遠赴吳地歷練,亦是為了吳王考慮,不知,臣有無說錯。”水溶淡淡的笑道。 隆安帝點了點頭:“此言甚是。”想了想:“只顧說這些,卻忘了一件正事。朕這幾日思量良久,西王雖然端厚,但才智不足,決斷無力,最近是事無大小,俱以稟朕,不勝其煩啊。這皇城京畿的防衛,朕思來想去,還是得交給你,才能放心。” 水溶垂下的眉睫瀲過一絲精芒,惶然不安道:“皇上,此事不妥,歷來城防都是由宗室。” “朕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一想起前次的事來,隆安帝冷笑了一下,又道:“不過,當務之急,西羌使團將至,這次可再不容有失,你就不要再推脫了。” 水溶斂衽一跪道:“既然皇上有命,微臣不敢不從,必當竭盡全力,只是懇請皇上,只是暫代,待皇上有合適的人選之後,即行卸去。” “也罷。你啊,太過謹慎了,朝中人謂子賢王,朕視你為肱骨。”隆安帝令水溶起來,點頭微笑道:“有你在,朕可高枕無憂了。” 正在這時,內侍急匆匆的進來,噗通一聲跪倒:“皇上,宮中急報!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請皇上即刻回宮。” 隆安帝頭痛的揉了揉額角:“又是什麼事!” 內侍臉漲的通紅,猶有猶豫:“是,是,是……”支吾難言。 水溶見此:“皇上還是速速回宮,恐怕是真有事了。” 隆安帝長嘆一聲:“多事之秋!既然如此,朕先回宮了,你好生歇著。” “恭送萬歲!” 送了皇帝出去,水溶自往書房去,嘴角卻勾起一絲淡笑。祁寒近前,低聲道:“恭喜王爺!” 水溶臉上並無分毫的喜色,一面走,一面淡淡道:“有什麼可喜的,本王現在是站在刀鋒上了。哼。” 剛才若是答錯了一個字,或者說,在皇帝提議立吳王的時候,露出一點點情緒,皇帝之前所有的信任都會立刻崩塌,連帶著吳王都會被牽扯進來,更別說京畿城防的重任。 畢竟上次的事,自己也有一定的贏面。皇上經過有心人一點,便不難對自己起幾分疑心。 當真是,伴君如伴虎。 與他料想的一樣,易儲之事,不會順利,最大的阻礙,仍然是在宗室上,前番的努力,恐怕要因荊王的一語而功虧一簣。 水溶唇角勾起一絲譏誚,頓了頓:“去打聽打聽,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要麼無事,要麼,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水溶估量的沒錯,宮裡確實出了大事。而且是歷朝歷代最敏感的事--巫蠱。 周貴妃被發現與宮中侍衛有私,緊接著在查抄錦瀾宮時,搜出兩隻人偶,一個上面寫著皇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令一隻寫的卻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宮中對這樣的事,一向是寧可錯殺,不肯枉縱此事若是在無出的嬪妃身上,或許還有些疑慮,問題是,周貴妃的皇七子,已經十歲,聰明伶俐,因是老來子,所以一直頗得皇帝的喜歡,而更重要的是,那周貴妃近來因皇后身體欠佳而被賜了協理六宮之權。 此事一出,宮中無異於山搖地動。首先,周貴妃被奪去貴妃銜,賜鴆酒一杯,令其自裁,宮中所有宮女內侍或賜死或杖斃,連不知情的粗使丫鬟都被遠逐上陽宮。 皇宮內苑,血腥肆虐。皇七子的地位因此一落千丈。 內宮的動盪很快波及外朝,周貴妃的父親因此事受到誅連,罷官去職賜死,闔府抄沒。周貴妃一族歷來親近魏王,如此,可謂一石數鳥。 這個時候,國師進言,說是太子前番是因受了咒魘,所以荒誕行事,幾次三分的旁敲側擊,太子又從東宮寫了一封摺子,痛悔認錯。 畢竟父子連心,隆安帝的心也就軟了幾分,便召來水溶,問他有何看法。 水溶淡然答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國師如此說,想必有他的道理。” 隆安帝點點頭:“我也在想,太子是我一手教導起來的,憑怎麼荒誕也不至於此,沒想到卻是有人暗中使壞。” 水溶斂眸一時,忽而道:“皇上,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何事你說。” “前番因刺客之事,魏王殿下一直被禁足府中,時間也已頗久。既然皇上寬宏,原宥太子,何不將魏王一併赦免,以彰陛下洪德垂慈。”水溶平靜道。 隆安帝一直缺的就是這個臺階,可是魏王黨不敢說,太子黨樂得讓魏王多禁足幾日,所以此刻隆安帝一聽,心中大為暢快,點了點頭:“北王言之有理,就是這樣。將魏王一併赦出府。不過,朝中的事,還是算了。西羌使團的事,你明日出西城門三十里,迎一迎。” “遵旨!” 水溶退下之後,大殿中重安靜下來,一個人從內殿緩緩步出。隆安帝笑道:“如何,荊王,這水溶倒是真的一片坦蕩。” 荊王宇文景點了點頭:“說不得,是我多想了。無論人品才能,北王於朝中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話是這麼說,可是他並未真的放心下來。這水溶,若非真的一片坦蕩,便是心機極深,讓人無從捉摸。

第四十八章 伴君如虎

黛玉一怔,連忙道:“王爺,這隻狐狸它……”

這隻小狐秉性十分奇怪,自詡金貴,除了黛玉、紫鵑、雪雁,不許外的人碰它,上次一個粗使的丫頭想要摸摸它,卻被它揚起爪子就給抓傷了臉。

可是,現在是什麼情況。

雪兒先睜著一雙狡黠的藍眸,仔細的盯了會兒水溶,然後便理所當然的甩著大尾巴,將四爪搭在水溶手臂上,舒服的將腦袋噌在水溶的掌心,彷彿很受用很舒服。

水溶嘴角帶笑,一人一狐,居然很親近。

黛玉蹙了蹙眉,雪雁紫鵑更加目瞪口呆,這隻小畜生,一直以為只有在姑娘身邊它才會擺出這副撒嬌撒痴的樣子。

“你居然懂得認人。”水溶輕輕一笑:“歐陽說,是你找來靈芝?”

雪兒似乎聽得懂,哼唧了一聲,十分得意邀功的昂起頭,接著偏過腦袋,尖嘴衝著黛玉的方向哼哼兩聲。

“哦,是讓我謝謝你家主人?你是不居功,可你的主人恐不稀罕我的謝呢。”

他晾著黛玉,和狐狸說話,可那話卻明明白白是說給黛玉聽的。

黛玉不禁有些氣結,忍不住就開口:“那,王爺要怎麼謝我!”

水溶莞爾,將雪兒放下地來,又趨前一步,望著她道:“姑娘需要我怎麼謝。”

聲音低澈,很近的距離上,那明亮深邃的眸子沐著日色,如靜玉般泛著溫潤卻奪人的光彩。

這雙眼睛,實在是能亂人心神。

黛玉只好望著別處道:“但求清淨而已。”

“你的意思,是我打擾了你的清淨?”

“是。”黛玉道:“王爺若能還我清靜無擾,便是最好的謝了。”

“會的。”水溶溫然一笑,點點頭,話卻一轉,道:“不過,我怎麼也是客吧,站了這麼久,連杯茶都欠奉,姑娘就是如此待客的?恐怕很是失禮。”

黛玉輕輕一咬貝齒:“雪雁,給王爺泡茶去。”

雪雁噯了一聲,轉身就去。

“還有,果子。”那人等雪雁走遠了,又漫不經心的補充了一句。

“這……奴婢去取果子!”紫鵑只好也屈膝為禮,轉身離去。

黛玉知道他是變著法的將人支開,不快的叫住:“紫鵑,你留在這裡,叫底下人去。”

“就你去。”水溶斂眸,薄唇淡然不驚的道:“底下人,醃臢的很。是不是,林姑娘。”

這話,其實是那日黛玉拒絕人進府搜檢的時候說的。難為他記得清楚。

紫鵑擔心的看了眼黛玉,可對方是王爺,也只好聽命而去。

眼見就剩下了黛玉和水溶二人,黛玉多少有些侷促,道:“王爺,容小女喚幾個人進來伺候。”

“為何?”水溶一邁長腿,截斷了黛玉的退路,笑道:“這樣不好麼?”

溫暖的日色下,二人青竹廊下並肩而立,水溶白衣,黛玉素裙,淡淡清風令衣袂相連。

“不好。”黛玉有些賭氣,又往後躲了兩步,將臉龐偏向一邊。

“哪裡不好?”

明知故問,這個人怎麼這麼憊懶,黛玉暗惱:“於禮不便。”

“哪裡不便,又不止你我,不是還有它麼,嗯?”水溶挑眉,示意了一下蹲在地下那隻小狐狸。可能是溫暖的氣氛讓小狐有些睏意,雪兒堆成一團,半睜半合著藍眸,對於自己的主人被欺負,根本是視而不見。

黛玉索性抿著唇不說話。

“還是,怕我會輕薄於你?”這份倔強在水溶眼中亦是可人憐惜,便有心逗她,嘴角舒展,又近幾步,俯身幾乎是附耳低語道:“若我有這個心,那天你暈倒在我床前的時候,我就……”

溫熱的氣息輕輕的衝抵著耳珠,黛玉慌亂異常,那日的事她本寧肯忘了才好,哪堪他此時又提起,頓時一張小臉紅的如同桃花,心中薄怒微嗔,連連退後,不想身後便是臺階,腳下不妨便踩空了。

水溶早有防備,適時的長臂一伸,便挽住她的纖細腰肢,黛玉的鼻尖不輕不重的撞進了他的胸膛,酸的幾乎落淚。水溶理所當然的將手臂環住了她,心頭一悸,卻扭著身子試圖將他推開,可她越是掙,他的臂彎收的就越緊,她那點力氣不過是蚍蜉撼樹。

黛玉只好冷下聲音來道:“王爺若再如此,黛玉只有一死。”

“我只問你一句。”水溶深深的迫著她的眸:“你討厭我麼?”

“我……”

“看著我的眼睛。”水溶靜靜的凝著她清澈的眸子:“告訴我,我只會讓你覺得討厭,我馬上就放手!”

他的眸中絲絲柔情,若柔密的網,將人束縛至窒息。

黛玉知道自己應該說,可是那句話死死的梗在喉嚨裡,竟然無力出口。

水溶微微俯身望著她,鳳眸流光溢彩,薄唇忽而淺淺的勾笑。

黛玉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直視著他,冷聲道:“我早已說過,視王爺為恩人,除了感激,再無其他。若王爺當真有憐惜之意,既知黛玉無意,便不要再苦苦逼迫。”

水溶眸色一僵,緩緩鬆開了手,退開兩步,眸中滿是憐惜道:“我不會逼你,也會等到你看清楚自己的心,多久都不妨,我等。但願有一日,你肯為我展顏一笑。”

這幾句話,重重的扣著黛玉的心絃,平靜如止水的心,漣漪層層。

水溶抬眸望著澄淨的天色,輕輕的吁了口氣,似壓抑著什麼,然後眸色沉靜的望著黛玉,微微而笑:“其實今日來,便是告辭來的,抱歉,打擾了那麼久。”

黛玉掠了一下微亂的鬢髮,多少還是有些惱:“王爺不必客氣。”

“還有,那個人,你還是不願意交給我,是不是?”水溶似是要走,卻又頓住,問道。

“如果交給你,你會怎樣?” 黛玉望著水溶,眸子澄明若一剪清泉,心頭也晃過一點猶豫。

“你這麼聰明,應該知道。”水溶面色一沉,淡聲道。

“死,或是你手中的籌碼。”黛玉自己說出來這句話的時候,卻是心中驟然一片冰涼。沒錯,自己面前雖溫柔多情,人前,他還是位高權重的王,步步為營,算無遺策。

水溶沒說話,算是預設。

“那……”黛玉款款退後為禮道:“小女恭送王爺。”

這就算是回答了。

水溶點了點頭,深深的望她一眼:“也罷,就告辭了。林姑娘,保重。”

他轉身緩緩的走下臺階,白衣泠泠,曳起淡淡風聲,細碎

衣角被拽住,水溶止住步子,垂眸,卻是雪兒咬住了他的一截衣角,不覺笑道:“是挽留我?”

雪兒繼續咬著他的衣角,不肯鬆開。

“雪兒,不許無禮!”黛玉不禁有些窘意,這隻狐狸真會給自己惹事。

雪兒委委屈屈的鬆開了口。

水溶俯身摸了摸它的腦袋,若有感嘆之意:“還是你不會使人傷心。”

黛玉聽著這話有些刺心,抿了抿唇,沒說話。

水溶俯身對著雪兒的耳朵說了句什麼,雪兒似乎點了點頭,便乖乖的轉回黛玉身邊了。

黛玉撫著雪兒柔軟的毛,目光卻不自禁的目送著他離開。

水溶忽而停住腳步,毫無理由的回眸,望向猶自立在簷下的女子。

四目,不期而遇的交匯。

水溶輕輕一笑,朗若清風皎月,然後再次轉身而去,這次,腳步明顯加快,卻再也沒有遲疑。

黛玉靜靜的望著那浮冰碎雪般的白衣,消失在視線的盡出。

這裡,雪雁和紫鵑佈置好了茶水果子,匆匆來請,卻見黛玉兀然出神,雪雁不禁奇怪:“哎,北王爺呢?”

“走了。”黛玉短短的兩個字,神情淡然的,轉身回房去。

這兩個字,聽在紫鵑耳中,竟有些悵然若失的意味,心中一警,恐怕,姑娘是動了心,卻未自覺吧。

怪不得,雲姨娘會擔心。

這個北王爺,會是姑娘的良人麼?

夜色深深,北府竹風院的書房中,火光搖曳,祁寒正將這幾日京中的情形梳理彙報。

祁寒說話十分有重點,諸如皇帝賜了什麼來府中,又如其他人送了什麼來看望,他都是匆匆的一語帶過,著重報了兩件事。

水溶聽著,俊顏隱在暗處,看不出什麼表情。這兩件事,看似無關,可是卻都不那麼簡單。

一是荊王回京,業已與皇帝長談一夜,說的是什麼,不得而知,可這位老王爺是當今的兄長,德高望重,雖然遠離朝堂中心,可是他在皇帝身邊的影響力卻是不容小覷,恐怕,兩位嫡皇子相繼得罪驚動了這位老王爺。他這一回京,恐怕之前的努力和佈置都會被打亂。

事情不會一帆風順,最大的阻礙在宗室,這是水溶早就想過的。

好在宇文恪眼下不在京中,也就可以避免了皇帝的疑心。

而第二件事,便是西羌使團的事已經查清楚。真正的西羌使團路上,遇到追殺,偏離了方向,被困在大漠之中十數日,如今才剛剛遞了通關文牒,皇帝嚴令,派出了邊城的虎威衛沿路保護,務必要確保使團無虞。

“正如王爺所料,他們得到的訊息,害他們的人是阻止他們朝覲大周的北蠻。”

一箭雙鵰,更堅定了西羌國與大周交好的決心。

輕輕一笑,本來就無意害他們的性命,能脫身出來也罷。

“不過,咱們的人又得到一個訊息,這次西羌入京,帶來了大筆的黃金香料皮毛等物,似乎有……”

“聯姻!”水溶冷冷的接話。

“屬下也是這麼想的。”祁寒道:“可是,西羌荒蠻,而公主久居深宮,是誰將訊息透給他們宮中有待嫁公主的?”

“看看再說。是狐狸總會露出尾巴的。”水溶悠閒的把玩著案上的白玉鎮紙道:“繼續給本王告假,養傷。”

“是!”

祁寒出去,水溶望著跳動的火光,嘴角薄噙一絲淡笑,眸子銳利冷峻。多事之秋,恐怕自己這個假,也告不了多久了。

一天以後,隆安帝親臨北府,並未排駕,而是輕裝簡從而至,亦未令人知會,直到了水溶的書房外,才令人通報。

“皇上駕臨,微臣有失遠迎,罪該萬死。”水溶一身連朝服都未及換,便出來迎著。

隆安帝笑了一下,躬身扶起他道:“朕是故意不叫人來報的,若是提前和你說來,你在傷中,又要忙著接駕,豈不是朕不體恤了--你可好些了,看著氣色還是不太好。”

“皇上體恤,又有太醫院諸位太醫妙手回春,那日,本是好了很多,誰知又被一群闖入府中的江湖殺手擾了。”水溶垂眸斂去一絲輕嘲,皇帝說一點沒有疑心,也是假的,若是真的信任,就不會毫無聲息的來自己這裡了,雖是如此想,面上仍是恭敬之色,有些事隆安帝不可能不知道,所以,還是自己先說出來的好。

“西王都跟朕報過了,氣煞朕也。”隆安帝提起此事,微微有些慍怒:“朕也已經訓斥過淳于忠,令那淳于赫閉門思過。吳惟庸身居京畿要職,也跟著犯渾,朕已經罷了他的職。”

水溶知道外戚道:“其實,此事與國舅並無甚關係。臣鬥膽說一句,皇上心裡十分清楚,這京中哪家高門沒有個紈絝子弟,至於仗勢欺壓、肆擾民居的事,更是不鮮見。順天府本是應該管這些事的,無奈懼怕那些權貴高第,有心的尚且無力,更何況那原本連心都沒有。”

隆安帝臉色陰沉,嘆口氣道:“是啊,朕豈不知。這京中勳貴,確實需要整飭了,順天府的人選,朕還要慢慢考量,你要是有人選,不妨引薦上來,你的眼力,朕信得過。”

水溶答是。隆安帝卻又想起來道:“對了,那日我聞說你因一戶百姓和那淳于赫衝突起來?是什麼人,要你為他出頭?”

這件事虞清方不會提,隆安帝會知道,那就只會是淳于忠稟的,而且是加油添醋,怎麼脫罪怎麼說,好在水溶早有準備,淡淡笑道:“啟稟皇上,臣追捕刺客,正好路過,淳于公子一口咬定那家藏著逃奴要硬闖搜查,臣看實在是鬧得不像話,才出言阻止。後來,才知道那家是個父母俱亡的年輕姑娘。”

隆安帝臉色頓時沉下:“原來如此!那個不成器的東西,平日裡霸佔良家女子的事,朕可沒少聽過。哼。他還跟朕詆譭,說你有偏袒迴護之心。”

“這話倒是沒錯。皇上,臣在這件事上確實有迴護之意。”見隆安帝有些疑惑,便解釋道:“皇上可知,那位姑娘的父親,皇上最是熟悉不過的。”

“哦?”隆安帝吃驚道:“是誰?”

“輔國公之後,前巡鹽御史林海。”水溶道:“怎麼説也是名門之後,忠良遺孤,林大人曾與臣有師生之份,臣當日擔心鬧出事情來,寒了朝中能士的心。”

“竟是是林卿的女兒?”隆安帝重重的抽了口氣,氣的猛捶桌子:“若非你告訴朕,朕竟不知!林卿才學傾著,朕頗為倚重,只是可惜,天不假英年,若是有個兒子,朕是必重用的。朕記得他是姑蘇人,怎麼他的女兒也到京裡來了?”

“前番曾依附榮府,住了一段時間,現在就在城南齊寧門外,還是林先師任蘭臺寺卿時住過的。”

“是這樣。”隆安帝點了點頭道:“水溶,此事多虧了你。要不真的要鑄成大錯。”

“不敢。還多虧了清方適時而至,否則,臣就算要管,也是名不正言不順,到時候少不得為言官參劾了。”水溶笑笑道。

隆安帝若有所思道:“既然是林卿的女兒,獨門獨戶不易,又無個男子,水溶,你得空替朕照應著點,可不許人去找她麻煩。”

水溶垂眸,一絲笑意隱於眸底:“臣遵旨!”

隆安帝想了想道:“你前次受傷,多少事都耽擱下來,朕的身邊,還真是離你不得。”

“臣也只是盡盡本分而已。”水溶頓了頓道:“說起來,上次,城外……請皇上治臣欺君之罪。”

“什麼都別說了,你的苦心朕清楚的很,你也不過是為了朝堂安寧。”隆安帝道:“水溶啊,雖說女婿是半子,朕可從來視你如子,朕的這些兒子,沒一個叫朕省心的。太子、老四,真正讓朕寒心,交給他們,朕如何能放心。”重重嘆了一會子:“朕有七子,卻不知道,可擔大任者誰。”

水溶聽了,並未接話。君心莫測,這個時候,他無論說什麼都有可能引起皇帝的疑心,所以,不如沉默。

這時,隆安帝啜了口茶,卻又端詳那茶湯,輕輕笑道:“這是閩南的凍頂烏龍啊,朕那裡也有,不過是吳王令人進上孝敬朕的。”

水溶淡淡:“回皇上,吳王進給皇上的是最上品的,臣這些,又次之,其實也是吳王殿下所賜。”

皇帝挑了挑眉,想起來道:“哦,對。你小時是恪兒的伴讀,你們交情一直不錯。”

水溶坦然道:“是,臣和吳王一直有信札聯絡,吳王也經常給臣在信裡說說吳楚的風土人情。”

他的襟懷坦蕩,已經令皇帝消去幾分疑心,沉吟道:“朕這幾個兒子,其實當屬恪兒最出類拔萃。不瞞你說,朕也動過改立儲君的意思,首先取中的,便是恪兒。”

說這句話的時候,皇帝眯眸望著水溶,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今日是咱們君臣閒話。恪兒文武雙全,心地敦厚,堪為儲君,自古以來,擇儲君也不過是立長、立嫡、要麼立賢,北王,你以為如何?”

水溶的眉峰緊皺,語速不急不緩,一面思索,一面道:“皇上,儲君之事,本當陛下乾坤獨斷,雖說,吳王與臣頗有交情,但公論此事,皇上所言,不妥。”

“難道,你認為吳王德行不夠?”皇帝語氣明顯不悅。

“吳王乃是人中翹楚。”水溶正色道:“可是,如今皇后娘娘有嫡子二,若論年長尊貴,有太子,若論才能卓著,有魏王。而吳王的生母卻是身份微妙,皇上若舍嫡立庶,宗室親王必然不肯,至於吳王,心性淡泊,這幾年在吳地更是遠離朝事,便是皇上有此意,吳王恐除了一死,再無他法。”

一番話,皇帝的疑慮已經盡消,嘴角露出一個笑容:“這番話,也只有你,敢和朕說。”長嘆一聲:“朕如何不知,只是可惜了恪兒的才分了。”

“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皇上令吳王遠赴吳地歷練,亦是為了吳王考慮,不知,臣有無說錯。”水溶淡淡的笑道。

隆安帝點了點頭:“此言甚是。”想了想:“只顧說這些,卻忘了一件正事。朕這幾日思量良久,西王雖然端厚,但才智不足,決斷無力,最近是事無大小,俱以稟朕,不勝其煩啊。這皇城京畿的防衛,朕思來想去,還是得交給你,才能放心。”

水溶垂下的眉睫瀲過一絲精芒,惶然不安道:“皇上,此事不妥,歷來城防都是由宗室。”

“朕恐怕連覺都睡不安穩!”一想起前次的事來,隆安帝冷笑了一下,又道:“不過,當務之急,西羌使團將至,這次可再不容有失,你就不要再推脫了。”

水溶斂衽一跪道:“既然皇上有命,微臣不敢不從,必當竭盡全力,只是懇請皇上,只是暫代,待皇上有合適的人選之後,即行卸去。”

“也罷。你啊,太過謹慎了,朝中人謂子賢王,朕視你為肱骨。”隆安帝令水溶起來,點頭微笑道:“有你在,朕可高枕無憂了。”

正在這時,內侍急匆匆的進來,噗通一聲跪倒:“皇上,宮中急報!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請皇上即刻回宮。”

隆安帝頭痛的揉了揉額角:“又是什麼事!”

內侍臉漲的通紅,猶有猶豫:“是,是,是……”支吾難言。

水溶見此:“皇上還是速速回宮,恐怕是真有事了。”

隆安帝長嘆一聲:“多事之秋!既然如此,朕先回宮了,你好生歇著。”

“恭送萬歲!”

送了皇帝出去,水溶自往書房去,嘴角卻勾起一絲淡笑。祁寒近前,低聲道:“恭喜王爺!”

水溶臉上並無分毫的喜色,一面走,一面淡淡道:“有什麼可喜的,本王現在是站在刀鋒上了。哼。”

剛才若是答錯了一個字,或者說,在皇帝提議立吳王的時候,露出一點點情緒,皇帝之前所有的信任都會立刻崩塌,連帶著吳王都會被牽扯進來,更別說京畿城防的重任。

畢竟上次的事,自己也有一定的贏面。皇上經過有心人一點,便不難對自己起幾分疑心。

當真是,伴君如伴虎。

與他料想的一樣,易儲之事,不會順利,最大的阻礙,仍然是在宗室上,前番的努力,恐怕要因荊王的一語而功虧一簣。

水溶唇角勾起一絲譏誚,頓了頓:“去打聽打聽,宮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要麼無事,要麼,便是驚天動地的大事。

水溶估量的沒錯,宮裡確實出了大事。而且是歷朝歷代最敏感的事--巫蠱。

周貴妃被發現與宮中侍衛有私,緊接著在查抄錦瀾宮時,搜出兩隻人偶,一個上面寫著皇后的名字和生辰八字,令一隻寫的卻是太子的生辰八字。

宮中對這樣的事,一向是寧可錯殺,不肯枉縱此事若是在無出的嬪妃身上,或許還有些疑慮,問題是,周貴妃的皇七子,已經十歲,聰明伶俐,因是老來子,所以一直頗得皇帝的喜歡,而更重要的是,那周貴妃近來因皇后身體欠佳而被賜了協理六宮之權。

此事一出,宮中無異於山搖地動。首先,周貴妃被奪去貴妃銜,賜鴆酒一杯,令其自裁,宮中所有宮女內侍或賜死或杖斃,連不知情的粗使丫鬟都被遠逐上陽宮。

皇宮內苑,血腥肆虐。皇七子的地位因此一落千丈。

內宮的動盪很快波及外朝,周貴妃的父親因此事受到誅連,罷官去職賜死,闔府抄沒。周貴妃一族歷來親近魏王,如此,可謂一石數鳥。

這個時候,國師進言,說是太子前番是因受了咒魘,所以荒誕行事,幾次三分的旁敲側擊,太子又從東宮寫了一封摺子,痛悔認錯。

畢竟父子連心,隆安帝的心也就軟了幾分,便召來水溶,問他有何看法。

水溶淡然答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既然國師如此說,想必有他的道理。”

隆安帝點點頭:“我也在想,太子是我一手教導起來的,憑怎麼荒誕也不至於此,沒想到卻是有人暗中使壞。”

水溶斂眸一時,忽而道:“皇上,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何事你說。”

“前番因刺客之事,魏王殿下一直被禁足府中,時間也已頗久。既然皇上寬宏,原宥太子,何不將魏王一併赦免,以彰陛下洪德垂慈。”水溶平靜道。

隆安帝一直缺的就是這個臺階,可是魏王黨不敢說,太子黨樂得讓魏王多禁足幾日,所以此刻隆安帝一聽,心中大為暢快,點了點頭:“北王言之有理,就是這樣。將魏王一併赦出府。不過,朝中的事,還是算了。西羌使團的事,你明日出西城門三十里,迎一迎。”

“遵旨!”

水溶退下之後,大殿中重安靜下來,一個人從內殿緩緩步出。隆安帝笑道:“如何,荊王,這水溶倒是真的一片坦蕩。”

荊王宇文景點了點頭:“說不得,是我多想了。無論人品才能,北王於朝中都是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話是這麼說,可是他並未真的放心下來。這水溶,若非真的一片坦蕩,便是心機極深,讓人無從捉摸。

若內容有誤,請點底部工具列 🚩 回報
上一章
0%
下一章
首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