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乍暖還寒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155·2026/3/26

第四十九章 乍暖還寒 時近晌午,日色將路面映的白花花的一片,看著令人眼暈,不自覺的生出幾分困頓。 一輛四人藍帷小轎緩緩自幽靜的小巷深處行向巷口,才走出沒多遠,另有一乘華麗的八抬大轎在十數個丫鬟僕婦隨從跟隨簇擁下往這邊來,隨行的僕從張望一下輕聲道:“大人,是北靜王府的轎子。” 轎中人稍稍掀開半拉轎簾,一張面容俊逸,眉目神采熠熠,正是楚沐寒,他回望了一下:“北王不在京中,應該是女眷,且路邊避讓。” “是。” 轎子暫且停在了一邊,楚沐寒端坐其中,順手拿起放在手邊的幾本舊<B>①3&#56;看&#26360;網</B>微微泛黃封頁。 他在姑蘇任上只呆了半年,入京述職的時候,正好戶部出缺,便入了閣部任戶部侍郎。其實姑蘇一別,心中便一直記掛著那位小師妹,回到京中,得了空,便來探望。 彼此談論,其實也不過是姑蘇風土,乃至於經史子集,書畫詩詞而已。幾次談論之後,這位小師妹言談之間敏捷多才,博聞強識,卻似又在自己之上,若為男兒,必是登殿之才。 想到這裡,楚沐寒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發自內心的欣賞,或者還有幾分難以言明的淡淡情愫。 卻說那乘八抬大轎,進了巷子,卻緩緩停住,一個微帶蒼老的聲音自轎子裡響起:“剛才,是哪個府的轎子!” “回太妃,是新晉的戶部侍郎楚大人。” 北太妃沉默了一下,含意不明哼了一聲,輕咳嗽幾下:“好大的面子,這位林姑娘真是交遊廣泛。” 那張蒼老而消瘦的面容之上,一雙半眯著的眼睛銳利裡已經透著幾分不悅。 而此刻,黛玉因覺得熱,便在近水的涼亭裡設了美人靠,和雲姨娘閒坐說話。 雪兒狐性慵懶,玩累了,便蜷在一邊,打盹。 雲姨娘搖著扇子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楚大人也到京中來了。當日在姑蘇,也多蒙楚大人照顧,後來姑娘到京裡來,不知道,這位父母官可做的好,愛民如子,人品端方,百姓喚他楚青天。” 黛玉也只淡淡笑了下不做聲,接過紫鵑遞過來的茶,慢慢的啜了一口:“這是鳳姐姐差人送來的茶吧,倒是合我的脾胃。” 自從離開賈府,賈母帶著鳳姐並幾個姊妹來看過一次,鳳姐又遣平兒送了幾次東西,黛玉自有回敬,也不過就是個禮罷了。 這時,一個媳婦快步走來,向雪雁低語了幾句,雪雁一驚,向亭子裡道:“姑娘,北靜王府的太妃來了,要見姑娘。” 一句話,令所有人都驚了一跳。紫鵑不解道:“北府的太妃,來這裡見姑娘做什麼?” 黛玉蹙眉沉吟了一時,嘴角起了些許輕嘲,起身整了整衣裙,冷冷道:“開了大門,將太妃迎進來,姨娘,紫鵑、雪雁,與我去主花廳迎一迎。” 雲姨娘心中也已經明白,恐怕太妃此來,是與那位王爺有關。 “小女林氏黛玉給太妃請安。”親迎,入坐,奉茶,黛玉款款行禮如儀,素衣素裙,面薄身纖,舉手投足,輕嫋如仙,卻又帶著一份不食人間煙火色的高貴嫻雅。 便是面對自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卑微討好,除了面上的恭敬,並沒有其他的情緒。 太妃第一眼看見黛玉,便默不作聲在心中品度這個姑娘,此時也不得不說,容貌舉止都沒有分毫可以挑剔,難怪能將司徒娬兒壓過去,又想到水溶難得有如意之人,不由得就把風言風語放在一邊,和下聲音道:“林姑娘,不必多禮,請坐吧。” “謝太妃。”黛玉又行一禮,方緩緩入座。 “林姑娘的名字,我早有耳聞,所以今日特意來見你一見。”太妃笑了笑道:“至於來意,姑娘應該是知道的。” “請太妃恕小女愚鈍。”黛玉垂眸道:“實在不知太妃此來何意。” “若你算愚鈍,這京中的閨閣女子,便都得算痴傻了。”太妃的笑裡有另一重意思:“你的家世出身,我也都瞭解過了,倒也不算低,寧榮二府又是你外祖家,只是可惜了無父無母,除了你自己,卻再沒人可以做你的主,所以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也不必羞赧,這件事,我想要聽聽你的意思。” 一句話,令雲姨娘也變了臉色,只是可惜人微言輕,這個時候根本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黛玉雖然早有預感,卻未想這位太妃會這麼直截了當,當下眸色一沉道:“太妃的意思,黛玉還是不明白。” “哦?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種久居深閨,扭扭捏捏的女子,就不要裝糊塗了。”太妃終於皺了皺眉:“不要告訴我,水溶為了姑娘做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的有幾分刺心。黛玉捺下情緒,淡淡道:“王爺的救命之恩,黛玉銘記,也很感激。可是不知此事跟太妃方才說的話,有何關係。” “姑娘倒是撇的乾淨,只恐我那兒子卻不是這麼想的,既然他中意於你,做孃的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你也該知道溶兒在朝中是什麼位置,所以,”太妃沒了耐性,頓了頓道:“北靜王府側妃,也不算辱沒了你,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居高臨下的語氣,哪裡是要問黛玉的意思,根本是一種施捨。 黛玉本就性情頗傲,孤高自許,聽了這幾句話,頓時清顏如霜,再開口便是清清冷冷,連剛才的那份出於禮節而保持的恭敬也都沒了:“不知太妃這句話,是命令,還是商議?” “有區別麼?”太妃挑眉。 “有。若是命令,以勢壓人,黛玉敢不遵從,但唯有一死以保清白。”黛玉語氣冰冷道:“若是商議,便請將剛才的話收回,黛玉絕不會答允。” 太妃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話,頓時拍案而起:“好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你不會認為,依你的身份還可肖想為王府正妃罷?” “太妃錯了。”黛玉亦起身,分毫不讓,聲音更冷:“黛玉縱為伶俜孤女,卻從無攀附高門王府之念,既不會肖想什麼王妃的位置,亦更不會自甘墮落為妾,令父母蒙羞。” “你們之間的事,我也聽過一些。你若是無意於他,怎會引的他為你豁出命去。”太妃道:“難道當真是湊巧不成?” 黛玉臉色煞白,隱在袖間的小手微微顫抖,脊背卻挺的更直:“太妃,黛玉敬你為長輩,無意不敬。可是我一個閨閣女子,不知道引字是怎麼寫的,更談不上有意無意。幾番是湊巧還是刻意,想來王爺自己最清楚不過,所以,太妃若有疑慮,不妨回府問問王爺,而不要拿無法作準的推測來折辱黛玉,黛玉實在是受不起!” 太妃哪裡經過這番頂撞,一口氣都沒接上來:“好,好伶俐的口齒!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不應,是麼?” “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北靜王府,黛玉高攀不起!”黛玉面若霜寒,明眸清冽如冰,卻是字字清晰決絕。 太妃只覺得怒意塞胸,指著黛玉道:“你,你,你……好……”捂著胸口,氣不能平,搖晃欲倒,誰想一人快步進來將太妃扶住:“母妃!” 白蟒王袍,玉冠抹額,腰間掛劍,看來是剛剛從城外趕回來,他的目光在黛玉身上一頓,旋即離開,接報便知道不好,急忙趕來,不想,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情形。 當觸上那雙明淨的眸子的時候,一點冰冷自四肢倒灌入胸口。 那是什麼樣的目光,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氣惱,只有冰冷和疏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把太妃的意思當成了自己的意思,好容易在她心裡累積起來的一點位置就此傾塌無存。 憑他素日有多少言談機變,此刻都化作烏有,千言萬語積在胸口,壓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太妃順過口氣來,咳嗽不止,攥著水溶的衣袖道:“溶兒,這就是你看中的人!你都聽見了……” “母妃,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先回府休息。”水溶冷聲道:“兒子扶母妃回去!” 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千言萬語,卻是一句都不能言。 黛玉初見他進來,五內都有莫名的情緒翻攪著,而此刻,卻已經漸漸歸於平靜,語氣冰冷如最初道:“王爺,有些話,還是請你與太妃解釋清楚為好,免得再生誤會。” 說著冷冷的向內去,走過水溶身邊,卻視若無人,水溶下意識的一伸手,卻落空,她已經擦身而去。 水溶緩緩將手放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內,眸中翻湧的痛苦,一點一滴的收攏,壓下,菱唇抿起,現出冷峻的意味,然後扶著暈厥的太妃,離開。 珠簾內,黛玉的腳步放的很慢,聽著那腳步聲漸漸而遠,闔眸輕輕一嘆,扶著嵌花隔斷的手緩緩鬆開。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曾有一絲清淺稀薄的希冀在心中浮起,卻隨著那遠去的腳步,如泡沫般無聲無息的消融。 她在希望什麼,又在悵然什麼? 終歸都是,無望。 月色清冷如水,將白衣染了幾分蕭寒,水溶緩緩的走上石階。他的臉色冷的像冰,十分怕人,他從來溫雅謙和,極少如此面若冰霜,府中丫鬟們怯怯的屈膝請安,水溶冷冷道:“太妃好些了沒有。” “回王爺,已經好多了。” 水溶點了點頭,有些話,他必須要和太妃說清楚,走進房中:“兒子給母妃請安,不知母妃好些了沒有。” “差一口氣,死不了。”太妃想起來便有些生氣,一眼看到水溶的臉色十分難看,不禁有幾分不安問道:“溶兒,你怎麼了。” “兒子沒事。” “還說沒事!”太妃端詳著他的神色,怎麼看也不像是沒事道:“你不會是因林家那丫頭跟母妃生氣了吧。” “兒子不敢!”話是這麼說,可水溶臉色根本沒有放緩的意思,反倒更沉了幾分道:“不過,兒子以為此事母妃處的太欠思量!” “母妃也是為了你好。你難道不知道麼,她一面牽著你,一面還跟一個什麼戶部侍郎走的近,到底是個孤兒,無人教導。” “母妃,攸關名節,怎可效長舌婦人,嚼短論長。”水溶眸色生出一絲怒意,這麼說著,心中還是不可遏的刺痛了一下。 太妃愣了愣,也覺得這話不太妥,便道:“此事不說。那也是不知好歹,給你做側妃,難道委屈她了麼!” “母妃,”水溶輕嘆一聲,眸色沉靜道:“兒子從來沒想過要她做側妃。” 太妃愣了愣,疑惑了:“難道你不是真的……” 水溶似若一笑,緩聲卻堅定道:“如果她願意,兒子會娶她為正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絕不會委屈她做妾。” “溶兒,你魔怔了!”太妃大驚道:“京中多少名門閨秀,你卻要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做王妃?傳出去豈不是笑煞旁人。” “我要娶誰,是我的事,跟旁人無關。”燈燭之下,水溶的神情似若嚴山峻嶺,不可動搖。 “那跟母妃也沒關係了?”太妃實在難以相信水溶會這麼和她說話,有些慍怒道。 “當然有關係。”水溶道:“若這件事上十分違拗母妃,便是忤逆,御史言官也不會放過兒子。” “你知道就好。”太妃道:“只要我活著,斷不許你娶她。” “若是母親實在不許……”水溶垂眸輕笑一聲,旋起身斂容道:“大不了,棄了這王位,再不成,便一生不娶,又有何難。兒子言盡於此,不打擾母妃休息,告退。” “溶兒!”太妃胸口一陣發悶:“你為了個女子,便連王位都不要了!” “兒子是這麼想!”水溶並未回身,只是側了側臉,鬱聲道:“可現在,不在於我要不要王位,而在於她肯不肯嫁,換言之,人家從來沒看中過你的兒子,所有的都是我一廂情願。” 驕傲如他,卻在人前慨然承認對一個女子是單相思,這一下,連太妃也愣住了。 水溶微一闔眸,按捺了一下情緒道:“我的意思,母妃應該明白了,所以請母妃不要再輕信謠諑,沒有清楚狀況,便上門興師問罪,實在很失禮。”手一握拳,將剩下的話嚥住,便打了簾子出去。 太妃愣愣的望著他的背影,身子一點一點的軟了下去,有些彷然:“兒大不由娘。方嬤嬤,我真的錯了麼……” 一個老嬤嬤悄悄走上來,溫聲道:“太妃沒錯。王爺也沒錯。” “那是誰錯了?” “今天的事,太妃確實有些失當。”方嬤嬤嘆了口氣道:“是老奴不好,應該勸阻太妃才對。我今兒個冷眼看著,那個姑娘,雖然口角鋒利些,可哪裡像之前聽到的那般,太妃,恕老奴多嘴,你恐怕是被……” 太妃怔了怔,心中若有所覺:“你是說……” 方嬤嬤點了點頭,神情有些沉重。 “那溶兒也不能說不要王位這樣的話。”太妃沉默了一時,兀自氣結於此。 “王爺的性子,太妃還不知道麼。”方嬤嬤道:“看這樣子,怕是動了真心,太妃何不成全了。王爺這些年,也苦的很。” “不行!”太妃恨恨道:“那個丫頭嘴太利了,若是就遂了他們,任由溶兒將她娶進門來,豈不是更要寵上天了,我這個當母親的日後還怎麼立威,必得挫挫她的傲氣。” 這一下,連方嬤嬤都有些無奈了。 竹風院中,搖曳的竹林裡,銀色的劍光如束帛,又似電光雷霆,凌厲逼人,說是舞劍不如說是發洩。 宗越和祁寒,不遠不近的站著,面面相覷,一臉無奈。 “兩個時辰了,王爺這是怎麼了……”宗越撓頭道。 祁寒嘆口氣:“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奈何。” “不是吧。就是那位林姑娘。”宗越大瞪了眼睛,壓低了聲音:“居然有女子看不上王爺?那得眼睛長在頭頂上……”話沒說完,一陣劍鋒緊逼而來,如他的身手,都來不及躲閃,便被逼住了喉嚨,劍鋒把握的力道極其精準,再多一分,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宗越苦著臉道:“王爺的劍法又進益了。” 祁寒心道,不如說王爺的耳力又進益了。 “連本王一招都防不了,要你這樣的護衛將何用!去與底下校尉同吃住,練一個月再回來,去。”水溶沉聲道。 “是!”宗越將臉揉成苦瓜狀,怏怏而去。 水溶重重的把劍回鞘,冷聲道:“祁寒,這幾日,本王不在,都是誰來看過太妃。” 祁寒道:“有齊國公府的誥命來過,還有,司徒郡主……” 前賬未清,就在自己背後動手腳,真的是活的膩歪了,水溶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就連祁寒看著都覺得背後冷氣直冒。 水溶一面掉頭往書房去,卻又不禁抬眸望著深寂的夜色,吁了口氣。 只是,該怎麼向她解釋。 夜漫風涼,乍暖還寒,難將息。

第四十九章 乍暖還寒

時近晌午,日色將路面映的白花花的一片,看著令人眼暈,不自覺的生出幾分困頓。

一輛四人藍帷小轎緩緩自幽靜的小巷深處行向巷口,才走出沒多遠,另有一乘華麗的八抬大轎在十數個丫鬟僕婦隨從跟隨簇擁下往這邊來,隨行的僕從張望一下輕聲道:“大人,是北靜王府的轎子。”

轎中人稍稍掀開半拉轎簾,一張面容俊逸,眉目神采熠熠,正是楚沐寒,他回望了一下:“北王不在京中,應該是女眷,且路邊避讓。”

“是。”

轎子暫且停在了一邊,楚沐寒端坐其中,順手拿起放在手邊的幾本舊<B>①3&#56;看&#26360;網</B>微微泛黃封頁。

他在姑蘇任上只呆了半年,入京述職的時候,正好戶部出缺,便入了閣部任戶部侍郎。其實姑蘇一別,心中便一直記掛著那位小師妹,回到京中,得了空,便來探望。

彼此談論,其實也不過是姑蘇風土,乃至於經史子集,書畫詩詞而已。幾次談論之後,這位小師妹言談之間敏捷多才,博聞強識,卻似又在自己之上,若為男兒,必是登殿之才。

想到這裡,楚沐寒不禁微微笑了起來,那笑容裡,有發自內心的欣賞,或者還有幾分難以言明的淡淡情愫。

卻說那乘八抬大轎,進了巷子,卻緩緩停住,一個微帶蒼老的聲音自轎子裡響起:“剛才,是哪個府的轎子!”

“回太妃,是新晉的戶部侍郎楚大人。”

北太妃沉默了一下,含意不明哼了一聲,輕咳嗽幾下:“好大的面子,這位林姑娘真是交遊廣泛。”

那張蒼老而消瘦的面容之上,一雙半眯著的眼睛銳利裡已經透著幾分不悅。

而此刻,黛玉因覺得熱,便在近水的涼亭裡設了美人靠,和雲姨娘閒坐說話。

雪兒狐性慵懶,玩累了,便蜷在一邊,打盹。

雲姨娘搖著扇子笑道:“這可真是巧了。楚大人也到京中來了。當日在姑蘇,也多蒙楚大人照顧,後來姑娘到京裡來,不知道,這位父母官可做的好,愛民如子,人品端方,百姓喚他楚青天。”

黛玉也只淡淡笑了下不做聲,接過紫鵑遞過來的茶,慢慢的啜了一口:“這是鳳姐姐差人送來的茶吧,倒是合我的脾胃。”

自從離開賈府,賈母帶著鳳姐並幾個姊妹來看過一次,鳳姐又遣平兒送了幾次東西,黛玉自有回敬,也不過就是個禮罷了。

這時,一個媳婦快步走來,向雪雁低語了幾句,雪雁一驚,向亭子裡道:“姑娘,北靜王府的太妃來了,要見姑娘。”

一句話,令所有人都驚了一跳。紫鵑不解道:“北府的太妃,來這裡見姑娘做什麼?”

黛玉蹙眉沉吟了一時,嘴角起了些許輕嘲,起身整了整衣裙,冷冷道:“開了大門,將太妃迎進來,姨娘,紫鵑、雪雁,與我去主花廳迎一迎。”

雲姨娘心中也已經明白,恐怕太妃此來,是與那位王爺有關。

“小女林氏黛玉給太妃請安。”親迎,入坐,奉茶,黛玉款款行禮如儀,素衣素裙,面薄身纖,舉手投足,輕嫋如仙,卻又帶著一份不食人間煙火色的高貴嫻雅。

便是面對自己的時候,也沒有任何刻意的卑微討好,除了面上的恭敬,並沒有其他的情緒。

太妃第一眼看見黛玉,便默不作聲在心中品度這個姑娘,此時也不得不說,容貌舉止都沒有分毫可以挑剔,難怪能將司徒娬兒壓過去,又想到水溶難得有如意之人,不由得就把風言風語放在一邊,和下聲音道:“林姑娘,不必多禮,請坐吧。”

“謝太妃。”黛玉又行一禮,方緩緩入座。

“林姑娘的名字,我早有耳聞,所以今日特意來見你一見。”太妃笑了笑道:“至於來意,姑娘應該是知道的。”

“請太妃恕小女愚鈍。”黛玉垂眸道:“實在不知太妃此來何意。”

“若你算愚鈍,這京中的閨閣女子,便都得算痴傻了。”太妃的笑裡有另一重意思:“你的家世出身,我也都瞭解過了,倒也不算低,寧榮二府又是你外祖家,只是可惜了無父無母,除了你自己,卻再沒人可以做你的主,所以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你也不必羞赧,這件事,我想要聽聽你的意思。”

一句話,令雲姨娘也變了臉色,只是可惜人微言輕,這個時候根本沒有她說話的份兒。

黛玉雖然早有預感,卻未想這位太妃會這麼直截了當,當下眸色一沉道:“太妃的意思,黛玉還是不明白。”

“哦?我看你也不像是那種久居深閨,扭扭捏捏的女子,就不要裝糊塗了。”太妃終於皺了皺眉:“不要告訴我,水溶為了姑娘做的,你什麼都不知道。”

話說的有幾分刺心。黛玉捺下情緒,淡淡道:“王爺的救命之恩,黛玉銘記,也很感激。可是不知此事跟太妃方才說的話,有何關係。”

“姑娘倒是撇的乾淨,只恐我那兒子卻不是這麼想的,既然他中意於你,做孃的也不好說什麼,不過你也該知道溶兒在朝中是什麼位置,所以,”太妃沒了耐性,頓了頓道:“北靜王府側妃,也不算辱沒了你,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居高臨下的語氣,哪裡是要問黛玉的意思,根本是一種施捨。

黛玉本就性情頗傲,孤高自許,聽了這幾句話,頓時清顏如霜,再開口便是清清冷冷,連剛才的那份出於禮節而保持的恭敬也都沒了:“不知太妃這句話,是命令,還是商議?”

“有區別麼?”太妃挑眉。

“有。若是命令,以勢壓人,黛玉敢不遵從,但唯有一死以保清白。”黛玉語氣冰冷道:“若是商議,便請將剛才的話收回,黛玉絕不會答允。”

太妃沒料到她會這麼說話,頓時拍案而起:“好一個心高氣傲的女子。你不會認為,依你的身份還可肖想為王府正妃罷?”

“太妃錯了。”黛玉亦起身,分毫不讓,聲音更冷:“黛玉縱為伶俜孤女,卻從無攀附高門王府之念,既不會肖想什麼王妃的位置,亦更不會自甘墮落為妾,令父母蒙羞。”

“你們之間的事,我也聽過一些。你若是無意於他,怎會引的他為你豁出命去。”太妃道:“難道當真是湊巧不成?”

黛玉臉色煞白,隱在袖間的小手微微顫抖,脊背卻挺的更直:“太妃,黛玉敬你為長輩,無意不敬。可是我一個閨閣女子,不知道引字是怎麼寫的,更談不上有意無意。幾番是湊巧還是刻意,想來王爺自己最清楚不過,所以,太妃若有疑慮,不妨回府問問王爺,而不要拿無法作準的推測來折辱黛玉,黛玉實在是受不起!”

太妃哪裡經過這番頂撞,一口氣都沒接上來:“好,好伶俐的口齒!我再問你一遍,你當真不應,是麼?”

“寧為寒門妻,不做高門妾。北靜王府,黛玉高攀不起!”黛玉面若霜寒,明眸清冽如冰,卻是字字清晰決絕。

太妃只覺得怒意塞胸,指著黛玉道:“你,你,你……好……”捂著胸口,氣不能平,搖晃欲倒,誰想一人快步進來將太妃扶住:“母妃!”

白蟒王袍,玉冠抹額,腰間掛劍,看來是剛剛從城外趕回來,他的目光在黛玉身上一頓,旋即離開,接報便知道不好,急忙趕來,不想,面對的是這樣一個情形。

當觸上那雙明淨的眸子的時候,一點冰冷自四肢倒灌入胸口。

那是什麼樣的目光,沒有恨沒有怨沒有氣惱,只有冰冷和疏離。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

她,把太妃的意思當成了自己的意思,好容易在她心裡累積起來的一點位置就此傾塌無存。

憑他素日有多少言談機變,此刻都化作烏有,千言萬語積在胸口,壓的他幾乎無法呼吸。

太妃順過口氣來,咳嗽不止,攥著水溶的衣袖道:“溶兒,這就是你看中的人!你都聽見了……”

“母妃,現在什麼都不要說了,先回府休息。”水溶冷聲道:“兒子扶母妃回去!”

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千言萬語,卻是一句都不能言。

黛玉初見他進來,五內都有莫名的情緒翻攪著,而此刻,卻已經漸漸歸於平靜,語氣冰冷如最初道:“王爺,有些話,還是請你與太妃解釋清楚為好,免得再生誤會。”

說著冷冷的向內去,走過水溶身邊,卻視若無人,水溶下意識的一伸手,卻落空,她已經擦身而去。

水溶緩緩將手放下,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珠簾之內,眸中翻湧的痛苦,一點一滴的收攏,壓下,菱唇抿起,現出冷峻的意味,然後扶著暈厥的太妃,離開。

珠簾內,黛玉的腳步放的很慢,聽著那腳步聲漸漸而遠,闔眸輕輕一嘆,扶著嵌花隔斷的手緩緩鬆開。

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曾有一絲清淺稀薄的希冀在心中浮起,卻隨著那遠去的腳步,如泡沫般無聲無息的消融。

她在希望什麼,又在悵然什麼?

終歸都是,無望。

月色清冷如水,將白衣染了幾分蕭寒,水溶緩緩的走上石階。他的臉色冷的像冰,十分怕人,他從來溫雅謙和,極少如此面若冰霜,府中丫鬟們怯怯的屈膝請安,水溶冷冷道:“太妃好些了沒有。”

“回王爺,已經好多了。”

水溶點了點頭,有些話,他必須要和太妃說清楚,走進房中:“兒子給母妃請安,不知母妃好些了沒有。”

“差一口氣,死不了。”太妃想起來便有些生氣,一眼看到水溶的臉色十分難看,不禁有幾分不安問道:“溶兒,你怎麼了。”

“兒子沒事。”

“還說沒事!”太妃端詳著他的神色,怎麼看也不像是沒事道:“你不會是因林家那丫頭跟母妃生氣了吧。”

“兒子不敢!”話是這麼說,可水溶臉色根本沒有放緩的意思,反倒更沉了幾分道:“不過,兒子以為此事母妃處的太欠思量!”

“母妃也是為了你好。你難道不知道麼,她一面牽著你,一面還跟一個什麼戶部侍郎走的近,到底是個孤兒,無人教導。”

“母妃,攸關名節,怎可效長舌婦人,嚼短論長。”水溶眸色生出一絲怒意,這麼說著,心中還是不可遏的刺痛了一下。

太妃愣了愣,也覺得這話不太妥,便道:“此事不說。那也是不知好歹,給你做側妃,難道委屈她了麼!”

“母妃,”水溶輕嘆一聲,眸色沉靜道:“兒子從來沒想過要她做側妃。”

太妃愣了愣,疑惑了:“難道你不是真的……”

水溶似若一笑,緩聲卻堅定道:“如果她願意,兒子會娶她為正妃。”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絕不會委屈她做妾。”

“溶兒,你魔怔了!”太妃大驚道:“京中多少名門閨秀,你卻要娶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做王妃?傳出去豈不是笑煞旁人。”

“我要娶誰,是我的事,跟旁人無關。”燈燭之下,水溶的神情似若嚴山峻嶺,不可動搖。

“那跟母妃也沒關係了?”太妃實在難以相信水溶會這麼和她說話,有些慍怒道。

“當然有關係。”水溶道:“若這件事上十分違拗母妃,便是忤逆,御史言官也不會放過兒子。”

“你知道就好。”太妃道:“只要我活著,斷不許你娶她。”

“若是母親實在不許……”水溶垂眸輕笑一聲,旋起身斂容道:“大不了,棄了這王位,再不成,便一生不娶,又有何難。兒子言盡於此,不打擾母妃休息,告退。”

“溶兒!”太妃胸口一陣發悶:“你為了個女子,便連王位都不要了!”

“兒子是這麼想!”水溶並未回身,只是側了側臉,鬱聲道:“可現在,不在於我要不要王位,而在於她肯不肯嫁,換言之,人家從來沒看中過你的兒子,所有的都是我一廂情願。”

驕傲如他,卻在人前慨然承認對一個女子是單相思,這一下,連太妃也愣住了。

水溶微一闔眸,按捺了一下情緒道:“我的意思,母妃應該明白了,所以請母妃不要再輕信謠諑,沒有清楚狀況,便上門興師問罪,實在很失禮。”手一握拳,將剩下的話嚥住,便打了簾子出去。

太妃愣愣的望著他的背影,身子一點一點的軟了下去,有些彷然:“兒大不由娘。方嬤嬤,我真的錯了麼……”

一個老嬤嬤悄悄走上來,溫聲道:“太妃沒錯。王爺也沒錯。”

“那是誰錯了?”

“今天的事,太妃確實有些失當。”方嬤嬤嘆了口氣道:“是老奴不好,應該勸阻太妃才對。我今兒個冷眼看著,那個姑娘,雖然口角鋒利些,可哪裡像之前聽到的那般,太妃,恕老奴多嘴,你恐怕是被……”

太妃怔了怔,心中若有所覺:“你是說……”

方嬤嬤點了點頭,神情有些沉重。

“那溶兒也不能說不要王位這樣的話。”太妃沉默了一時,兀自氣結於此。

“王爺的性子,太妃還不知道麼。”方嬤嬤道:“看這樣子,怕是動了真心,太妃何不成全了。王爺這些年,也苦的很。”

“不行!”太妃恨恨道:“那個丫頭嘴太利了,若是就遂了他們,任由溶兒將她娶進門來,豈不是更要寵上天了,我這個當母親的日後還怎麼立威,必得挫挫她的傲氣。”

這一下,連方嬤嬤都有些無奈了。

竹風院中,搖曳的竹林裡,銀色的劍光如束帛,又似電光雷霆,凌厲逼人,說是舞劍不如說是發洩。

宗越和祁寒,不遠不近的站著,面面相覷,一臉無奈。

“兩個時辰了,王爺這是怎麼了……”宗越撓頭道。

祁寒嘆口氣:“襄王有夢,神女無心,奈何。”

“不是吧。就是那位林姑娘。”宗越大瞪了眼睛,壓低了聲音:“居然有女子看不上王爺?那得眼睛長在頭頂上……”話沒說完,一陣劍鋒緊逼而來,如他的身手,都來不及躲閃,便被逼住了喉嚨,劍鋒把握的力道極其精準,再多一分,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宗越苦著臉道:“王爺的劍法又進益了。”

祁寒心道,不如說王爺的耳力又進益了。

“連本王一招都防不了,要你這樣的護衛將何用!去與底下校尉同吃住,練一個月再回來,去。”水溶沉聲道。

“是!”宗越將臉揉成苦瓜狀,怏怏而去。

水溶重重的把劍回鞘,冷聲道:“祁寒,這幾日,本王不在,都是誰來看過太妃。”

祁寒道:“有齊國公府的誥命來過,還有,司徒郡主……”

前賬未清,就在自己背後動手腳,真的是活的膩歪了,水溶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笑意,就連祁寒看著都覺得背後冷氣直冒。

水溶一面掉頭往書房去,卻又不禁抬眸望著深寂的夜色,吁了口氣。

只是,該怎麼向她解釋。

夜漫風涼,乍暖還寒,難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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