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冷夜溫情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155·2026/3/26

第五十七章 冷夜溫情 沖天的火光中,黛玉看著那銀色的虎頭令牌,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度,最後,落在了宇文承彥的手中。舒骺豞匫 心口緊緊的一縮,疼如裂心。 這,是他的選擇麼。 如果他因此會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她寧可一死! 兩行清淚,寂然落下。 宇文承彥大笑著開口:“沒想到,北王果真是個痴情種。”他得意洋洋的將令牌收起,忽然聲音一沉:“放箭。” 幾乎是一刻水溶騰身而起,劍光閃爍,密若羅網,躍上刑架,將箭雨擊落在她身畔。 而這時,對面宇文禎也發難,如一頭嗜血的豹子帶頭衝下城樓,皇城衛與東宮衛頃刻剿在一起,血光四起,將暗夜染紅。 而這和黛玉有什麼關係? 火刑架已經奄奄一息,火舌再蔓延一寸,便要傾塌。而他幾乎是踩著烈焰而來。 他的整個面容都被火光映的明亮逼人,而他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潤、明淨、幽深,嘴角甚至是那麼慵懶淡然的噙著微微的笑。 目光相對,視線糾纏。 說了不見,還是不能不見。 曾經,每每此時,他都是這樣微笑著出現在身邊。 好似,那些危險,那灼裂惡毒的火焰不曾存在。 水溶用劍將繩索挑開,這時候刑架劇烈的晃動了一下,一半塌陷在了火中,兩個人,只是險險的佔據了一角,四周,熊熊烈焰,將他們包圍,舔卷,吞噬。 水溶將她緊緊擁住,深深的望著她:“信我麼?” 還能不信麼,面對這樣一個人。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電光火石間,她的心忽然清明瞭起來。 這個陰霾肆虐的夜晚,無論是被人當做籌碼被人擄走還是被人推上刑架命懸一線。 一個執念,一種期冀,始終都在--他會來,他一定會來的。 黛玉絕美的面容之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若白蓮盛綻,那明淨純澈的笑容在暗夜裡比火光更加奪目:“我信。” 那笑容美的令人心悸。 水溶再次輕輕的笑了一下,一手箍住黛玉的腰一手將劍在火焰中尋找了最後一個支點,然後兩個人的身體悠悠盪起,幾乎是擦著那吞吐的火舌,向外面掠去。 刑架在他的身後轟然傾塌,在烈火中毀盡。 他的目光那麼明亮,那麼堅定,那麼從容。 他的懷抱,那麼安穩,似乎可以遮蔽一切,不管是烈火還是刀劍。 火舌卻就在這一刻捲起,兩道銳利的刀鋒,忽然直直的挑了過來,凌厲逼人,要將他們逼回火中。 水溶眉峰一沉,拼力一搪,身體手裡向後折向火圈之內,而幾乎是同時,他果斷的將黛玉推開,在黛玉驚駭的目光裡,他仍然淡笑,如煙。 小小的身體,如風箏般跌出火圈之外,而他自己卻未能脫身。 若,這是臨於生死之間,他願她生,他死。 這世上,若有一個人,愛她勝過生命,那就只能是他。 將要落地的一瞬,黛玉被人穩穩的接在了懷裡,是宇文禎,俊美的面容猶沾著點點斑駁的血,他的目光亮的驚人。 站穩之後,黛玉卻無暇顧及其他,一把推開宇文禎便向火圈而去,卻一把被人拽住,宇文禎惱怒的啞聲:“你想死麼。” 黛玉不答,冷冷的看他一眼,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甩脫他的手。 清絕的玉容,幾許倔強,幾許絕望,幾許執拗。 “我不許你去!”宇文禎也不知為何,只覺得那股怒焰將他心中固守的防線衝的七零八落,刑架上的那一幕,比火更猛烈的灼燙著他的眼眸。 “我非去不可!”黛玉執拗的回言,目光平靜望著那絢爛的火光,任淚水迷濛了眼睛,她用手捂著口,一步步,走近。 “傻丫頭。”一聲疾喚,一隻手一把將她拽裡,然後緊緊扣在懷裡:“我沒事。” 黛玉恍惚了一下,抬起頭,那溫潤明亮的眼眸就在眼前,那白衣如舊,緊緊的將她護在胸口。 是他。他沒事。 一天一地,生死反覆,原來,他之於她已經這般重要。以至於,他若葬身火海,她願以身相隨。 這麼久,她才意識到麼。 看著他,任淚水一遍一遍的沖刷臉頰。 “別哭。”他用手指去擦她的淚水,那手指沾了些黑灰,所以她淚痕斑駁的臉上卻頃刻多了幾塊灰跡,可愛可憐又滑稽,水溶不禁笑了一下。 黛玉看著他沾了炭灰的手指,又自己摸了摸臉,低低的呀了一聲,就掏帕子去擦,誰想,水溶一伸手,反倒是直接將她摟在了懷裡。 於是他的白衣充當了帕子,連淚水帶灰末蹭了一胸口。 淡淡的幽香帶著濃濃的依戀撲入鼻息,水溶幾乎有些眩暈,一絲奇苦之後的回甘慢慢的一絲絲的在心口蔓延。 這是她的回應麼。 劫後餘生的相擁,在這樣的時刻,顯得那麼彌足珍貴,縱然只能短至一瞬。 水溶低聲在她的耳畔,語氣輕鬆裡帶著戲謔道:“是捨不得放開我麼。” 黛玉驀然驚覺,她居然化被動為主動,她的小手居然是攥著他衣角的,不覺霎時紅漲了臉,啐了一聲,卻低了頭像個犯錯的孩子那般不說話。 “話說的好絕情,說再不見我,是不是?”水溶索性將她的小臉扳起來,垂眸望著她,彷彿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都鐫刻在眼中,心底,永遠:“我沒做到,你呢。” 黛玉嘆了口氣,仍是誠實道:“我不知道。” “真是個傻姑娘。”水溶伸手揉了揉她的髮絲,深深的望著她,滿眼的溺寵,令人窒息,沉淪。 儘管身後就是陰霾滾滾,可漫天的火光中,他們仍然相視、微笑。 宇文禎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看著,目光壓抑而陰鷙,拳頭攥了又攥,一股濃烈的情緒撕咬著心口,他恨不能撕碎這幅太過美好的畫面。 “殿下,逆黨不敵,已經向西城門逃竄。”有人過來報道。 京畿衛的令牌已經在宇文承彥手中,而水溶是獨身匹馬而來,又忙著救黛玉,所以根本不能助力。 這一戰,並不輕鬆,宇文禎手下本就人馬不多,和東宮衛相抗,已經摺損不少,可以說是大傷元氣。 “派人繼續追!”宇文禎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找到機會,冷冷的開口:“北王,這個時候,本殿以為以你的才能,足夠分辨孰輕孰重,可你為了一個女人居然輕易的交出號令京畿宿衛的令牌,你居心何在,讓本殿不得不懷疑你是與亂黨沆瀣一氣?” 黛玉眉間一鎖,到底還是有人要將這件事做文章,終究是因自己而起,有些擔心,一抬頭,對上的卻是水溶寬慰的眼神,不覺心中一跳,將目光錯向別處。 “沆瀣一氣?殿下這話說的好生厲害。”水溶悠然一笑,神情安然平靜,索性輕輕的將黛玉的小手扣在了手心裡,目光淡淡的望向宇文禎。 眾目睽睽,黛玉微掙了一下,掙不脫,也就由他。 水溶的神態,在宇文禎看來已經近於挑釁,宇文禎按捺了一下,冷笑道:“難道不是麼!” “此時斷言為時過早。殿下不妨稍安勿躁。”水溶始終從容不迫的優雅淡然,簡直讓人為之氣結。 宇文禎冷冽的逼視他:“還早麼,西羌兵馬壓近城池,王爺卻說為時過早,難道讓西羌人長驅直入,闖進皇城,才算是遲麼!” 水溶淡淡道:“金陵周遭,固若金湯,請殿下大可放心。” “可你已經將令牌交給……”宇文禎的話還沒說完,急促的馬蹄聲自夜幕盡頭狂奔而至,勒馬停住,一個京畿校尉滾鞍下馬,似乎根本沒看到宇文禎,而是徑自向水溶道:“啟稟王爺,南門、北門、東門西羌叛逆具已肅清!西門內,已經將叛黨截住,但孫將軍恐內外夾擊,會有疏失,特來請命。” 水溶微微點了點頭:“告訴他們,本王馬上就到。” “是。”那校尉騎馬,來去如風,不多時再度消失於夜幕之中。 宇文禎此時倒是冷靜下來,微微一笑:“北王好謀算。” “取巧而已。”水溶淡淡道。 “只是,本殿奇怪,那令牌既然在宇文承彥手中,自然是來去自如,怎會被扣在西城內。”宇文禎目光銳利的盯著水溶。 水溶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三天以前,臣報陛下,更換了城防的令符,如今,用的是金龍頭符,已經在兵部報備過了。” 宇文禎點了點頭,心中卻倏然一驚,難道皇帝對他的行動已經有所警覺? “殿下,小王先行一步,告退。”水溶拱了拱手,便拉著黛玉要走。 宇文禎忽然道:“且慢,難道北王準備懷擁佳人,主持兵務麼,如此亂夜,還是先請林姑娘跟隨本殿回宮,殊為穩妥。” 水溶攥著黛玉的手絲毫未松:“這個,不需要殿下多慮。自己的人,溶自會周全。多謝。”他打了個呼哨,一匹白馬歡快的跑了過來,水溶將黛玉抱上馬背,自己也上馬而去。 宇文禎神色冷厲,狠狠的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嘴角忽然起一絲莫測的笑意:“去西城門!” 水溶,你當真認為,你算計的了我麼。 白馬撂開四蹄,飛快的奔走在夜色裡。 風一發的疾了,撲面生寒。 “冷嗎。”水溶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問道。 黛玉笑著,輕輕搖頭。 “玉兒終於肯對我笑了。我一直都以為你是不會笑的。”水溶一面催馬一面道。 “你才不會笑呢。”黛玉臉上一紅,嘴上不肯饒的頂回去,忽然意識到什麼惱道:“誰許你這麼叫我了。” “本王許的。如何。”水溶逗她,忽然看了她的側臉一下:“玉兒,你的臉上……” 黛玉便側了側臉,奇怪道:“怎麼了……” “你的臉上……”水溶的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忽然俯身,在她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她微微一揚臉,正好給了他便利。 “你……”黛玉呆了一下,雙頰立刻紅暈佈滿:“登徒子!” “呵呵,你如果想再給我一巴掌,也可以。不過我得把馬先停下來。” 黛玉嘟著小嘴,老大不高興:“哼,就知道你欺負我。”她這才發現他們走的路,是送她回府:“你不是要去……” “先把你送回家去。”水溶的神色微冷。 林府已到,雲姨娘和紫鵑雪雁都在外頭焦急的等待,一見水溶載著黛玉回來,又是開心又是驚訝,開心的是黛玉無恙,驚訝的是,這兩個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水溶將黛玉放下來,附耳道:“儘管放心,我已經佈置下人了,今晚上,會有人在這附近保護你。” “我知道。”黛玉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水溶再次揉了揉她的髮絲:“照顧自己。” 黛玉點頭,見他轉身:“等等……” 水溶轉過身來,微微含笑的看著她。 黛玉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忽然有些窘迫,嘆了口氣,望著他道:“你也要當心。” 嘴角的一點笑意爭相蔓延上眼角眉梢,水溶深深的望著她,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姑娘,先回去吧。”紫鵑一肚子的疑惑,但也只是先扶了黛玉回去。 黛玉點點頭,仍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老天,無論如何,請你保佑他平安無事。西城門外,一場混戰正在進行。 血塗一地,橫屍百計。 宇文禎立著劍在馬上,遠遠的、冷酷的看著太子黨做困獸之鬥,內外夾擊之下,西城門終於頂不住了,轟的一聲洞開。 宇文承彥在幾個親信的保護下,衝破城關而去,別無他法,意先離開京城,再徐圖後計。 宇文禎的嘴角慢慢勾起,戾氣十足:“收住城門,不許關閉。其他人,一律格殺。” 地動山搖的殺戮再次而起,宇文禎這才帶人追出了西城門,在他眼中,死人,不過是一堆堆無用的血肉,只要這樣,他才能放心。 宇文承彥並沒有能走出多遠,就在護城河的西岸被截住。 截住他的人,是荊王宇文景,他手下的竟然是去京城許遠的虎旌衛。 宇文景道:“殿下哪裡去?” “叔王……”宇文承彥見此情景,臉色霎時白了:“你不是回封地了。” “哼,奉吾皇之命,特來捉拿你這個通敵叛國的逆賊。”宇文景聲音冷酷:“來人,給我拿下。” “你敢!”宇文承彥道。 “如果你還是太子,臣弟當然不敢,”這時候噠噠的馬蹄自他身後又至,宇文禎冷聲:“現在,你什麼都不是了。父皇有命,一旦截住你,即刻就地格殺。” 宇文承彥回頭,看著一臉戾氣的宇文禎:“四弟,你還真是心狠手辣的人,恐怕父皇都不知道你已經與叔王聯手吧,將我除掉只是你棋盤中的一步而已……” 宇文禎陰沉的一笑:“沒錯,不過大哥,你知道的太遲了。”一把劍即刻出鞘而至,宇文承彥兜馬躲避,誰知道他騎射本就不及宇文禎多矣,此刻失措絕望之下,更加不濟,二人劍光相對,不過十幾招,便敗了下來,跌倒在地,手中的劍亦摔在一旁。 “宇文禎,你當真要手刃兄長!”宇文承彥恨聲道。 “你要除掉我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是你的弟弟。”一劍冷冽的逼近他的喉嚨。 宇文承彥慘笑一聲:“好,好,好,我是輸給你了。天理昭昭,你如此陰狠,縱然為帝也做不長遠,總有一日,你會比我更慘……” 話音未落,噗的一聲,劍刺穿了喉嚨,血花飛濺。 宇文承彥大睜著眼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宇文禎臉上沒有一絲情緒的變化,利落的將沾血的劍收回鞘中:“把他的頭隔了,回宮覆命。” “是。” 宇文景眯眸,目光撲朔晦澀,看不透他的情緒:“魏王殿下,還請做速回京,大事耽誤不得。” 宇文禎點了點頭,快馬加鞭,直入京城。他分毫都沒有猶豫,帶著人,直奔隆安帝的建章宮。 此時,建章宮裡燈火通明。 隆安帝已經得到訊息,冷笑一聲:“水溶,你說的沒錯,他果真是狼子野心。這就要逼宮了,朕,竟然一直錯信了他。” 水溶微微一笑:“只要陛下如微臣所言,以退為進,可也。” 原來,水溶並沒有去西城門,而是回了宮。事情一步步都沒脫於他的掌控,今日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他的心裡已經十分清楚。 隆安帝長嘆一聲:“也只好如此。” 水溶安然一笑,起身:“臣先出去看看。” “去吧。”隆安帝十分倦怠:“詔書在桌上,給他,朕不耐煩見到他。” 水溶出來的時候,宇文禎已經直闖至建章宮丹墀之上,大殿的門緊閉,京畿衛和皇城衛竟然是聯手層層把控,這番陣勢他不覺吃了一驚,斂下聲色向內叩首:“父皇,逆賊已經伏誅。兒臣已經將逆賊的頭顱帶到。” 大殿的朱漆鎏金大門緩緩而開,出來的不是老皇帝,而是一身白衣的水溶。

第五十七章 冷夜溫情

沖天的火光中,黛玉看著那銀色的虎頭令牌,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度,最後,落在了宇文承彥的手中。舒骺豞匫

心口緊緊的一縮,疼如裂心。

這,是他的選擇麼。

如果他因此會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她寧可一死!

兩行清淚,寂然落下。

宇文承彥大笑著開口:“沒想到,北王果真是個痴情種。”他得意洋洋的將令牌收起,忽然聲音一沉:“放箭。”

幾乎是一刻水溶騰身而起,劍光閃爍,密若羅網,躍上刑架,將箭雨擊落在她身畔。

而這時,對面宇文禎也發難,如一頭嗜血的豹子帶頭衝下城樓,皇城衛與東宮衛頃刻剿在一起,血光四起,將暗夜染紅。

而這和黛玉有什麼關係?

火刑架已經奄奄一息,火舌再蔓延一寸,便要傾塌。而他幾乎是踩著烈焰而來。

他的整個面容都被火光映的明亮逼人,而他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潤、明淨、幽深,嘴角甚至是那麼慵懶淡然的噙著微微的笑。

目光相對,視線糾纏。

說了不見,還是不能不見。

曾經,每每此時,他都是這樣微笑著出現在身邊。

好似,那些危險,那灼裂惡毒的火焰不曾存在。

水溶用劍將繩索挑開,這時候刑架劇烈的晃動了一下,一半塌陷在了火中,兩個人,只是險險的佔據了一角,四周,熊熊烈焰,將他們包圍,舔卷,吞噬。

水溶將她緊緊擁住,深深的望著她:“信我麼?”

還能不信麼,面對這樣一個人。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電光火石間,她的心忽然清明瞭起來。

這個陰霾肆虐的夜晚,無論是被人當做籌碼被人擄走還是被人推上刑架命懸一線。

一個執念,一種期冀,始終都在--他會來,他一定會來的。

黛玉絕美的面容之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若白蓮盛綻,那明淨純澈的笑容在暗夜裡比火光更加奪目:“我信。”

那笑容美的令人心悸。

水溶再次輕輕的笑了一下,一手箍住黛玉的腰一手將劍在火焰中尋找了最後一個支點,然後兩個人的身體悠悠盪起,幾乎是擦著那吞吐的火舌,向外面掠去。

刑架在他的身後轟然傾塌,在烈火中毀盡。

他的目光那麼明亮,那麼堅定,那麼從容。

他的懷抱,那麼安穩,似乎可以遮蔽一切,不管是烈火還是刀劍。

火舌卻就在這一刻捲起,兩道銳利的刀鋒,忽然直直的挑了過來,凌厲逼人,要將他們逼回火中。

水溶眉峰一沉,拼力一搪,身體手裡向後折向火圈之內,而幾乎是同時,他果斷的將黛玉推開,在黛玉驚駭的目光裡,他仍然淡笑,如煙。

小小的身體,如風箏般跌出火圈之外,而他自己卻未能脫身。

若,這是臨於生死之間,他願她生,他死。

這世上,若有一個人,愛她勝過生命,那就只能是他。

將要落地的一瞬,黛玉被人穩穩的接在了懷裡,是宇文禎,俊美的面容猶沾著點點斑駁的血,他的目光亮的驚人。

站穩之後,黛玉卻無暇顧及其他,一把推開宇文禎便向火圈而去,卻一把被人拽住,宇文禎惱怒的啞聲:“你想死麼。”

黛玉不答,冷冷的看他一眼,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甩脫他的手。

清絕的玉容,幾許倔強,幾許絕望,幾許執拗。

“我不許你去!”宇文禎也不知為何,只覺得那股怒焰將他心中固守的防線衝的七零八落,刑架上的那一幕,比火更猛烈的灼燙著他的眼眸。

“我非去不可!”黛玉執拗的回言,目光平靜望著那絢爛的火光,任淚水迷濛了眼睛,她用手捂著口,一步步,走近。

“傻丫頭。”一聲疾喚,一隻手一把將她拽裡,然後緊緊扣在懷裡:“我沒事。”

黛玉恍惚了一下,抬起頭,那溫潤明亮的眼眸就在眼前,那白衣如舊,緊緊的將她護在胸口。

是他。他沒事。

一天一地,生死反覆,原來,他之於她已經這般重要。以至於,他若葬身火海,她願以身相隨。

這麼久,她才意識到麼。

看著他,任淚水一遍一遍的沖刷臉頰。

“別哭。”他用手指去擦她的淚水,那手指沾了些黑灰,所以她淚痕斑駁的臉上卻頃刻多了幾塊灰跡,可愛可憐又滑稽,水溶不禁笑了一下。

黛玉看著他沾了炭灰的手指,又自己摸了摸臉,低低的呀了一聲,就掏帕子去擦,誰想,水溶一伸手,反倒是直接將她摟在了懷裡。

於是他的白衣充當了帕子,連淚水帶灰末蹭了一胸口。

淡淡的幽香帶著濃濃的依戀撲入鼻息,水溶幾乎有些眩暈,一絲奇苦之後的回甘慢慢的一絲絲的在心口蔓延。

這是她的回應麼。

劫後餘生的相擁,在這樣的時刻,顯得那麼彌足珍貴,縱然只能短至一瞬。

水溶低聲在她的耳畔,語氣輕鬆裡帶著戲謔道:“是捨不得放開我麼。”

黛玉驀然驚覺,她居然化被動為主動,她的小手居然是攥著他衣角的,不覺霎時紅漲了臉,啐了一聲,卻低了頭像個犯錯的孩子那般不說話。

“話說的好絕情,說再不見我,是不是?”水溶索性將她的小臉扳起來,垂眸望著她,彷彿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都鐫刻在眼中,心底,永遠:“我沒做到,你呢。”

黛玉嘆了口氣,仍是誠實道:“我不知道。”

“真是個傻姑娘。”水溶伸手揉了揉她的髮絲,深深的望著她,滿眼的溺寵,令人窒息,沉淪。

儘管身後就是陰霾滾滾,可漫天的火光中,他們仍然相視、微笑。

宇文禎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看著,目光壓抑而陰鷙,拳頭攥了又攥,一股濃烈的情緒撕咬著心口,他恨不能撕碎這幅太過美好的畫面。

“殿下,逆黨不敵,已經向西城門逃竄。”有人過來報道。

京畿衛的令牌已經在宇文承彥手中,而水溶是獨身匹馬而來,又忙著救黛玉,所以根本不能助力。 這一戰,並不輕鬆,宇文禎手下本就人馬不多,和東宮衛相抗,已經摺損不少,可以說是大傷元氣。

“派人繼續追!”宇文禎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找到機會,冷冷的開口:“北王,這個時候,本殿以為以你的才能,足夠分辨孰輕孰重,可你為了一個女人居然輕易的交出號令京畿宿衛的令牌,你居心何在,讓本殿不得不懷疑你是與亂黨沆瀣一氣?”

黛玉眉間一鎖,到底還是有人要將這件事做文章,終究是因自己而起,有些擔心,一抬頭,對上的卻是水溶寬慰的眼神,不覺心中一跳,將目光錯向別處。

“沆瀣一氣?殿下這話說的好生厲害。”水溶悠然一笑,神情安然平靜,索性輕輕的將黛玉的小手扣在了手心裡,目光淡淡的望向宇文禎。

眾目睽睽,黛玉微掙了一下,掙不脫,也就由他。

水溶的神態,在宇文禎看來已經近於挑釁,宇文禎按捺了一下,冷笑道:“難道不是麼!”

“此時斷言為時過早。殿下不妨稍安勿躁。”水溶始終從容不迫的優雅淡然,簡直讓人為之氣結。

宇文禎冷冽的逼視他:“還早麼,西羌兵馬壓近城池,王爺卻說為時過早,難道讓西羌人長驅直入,闖進皇城,才算是遲麼!”

水溶淡淡道:“金陵周遭,固若金湯,請殿下大可放心。”

“可你已經將令牌交給……”宇文禎的話還沒說完,急促的馬蹄聲自夜幕盡頭狂奔而至,勒馬停住,一個京畿校尉滾鞍下馬,似乎根本沒看到宇文禎,而是徑自向水溶道:“啟稟王爺,南門、北門、東門西羌叛逆具已肅清!西門內,已經將叛黨截住,但孫將軍恐內外夾擊,會有疏失,特來請命。”

水溶微微點了點頭:“告訴他們,本王馬上就到。”

“是。”那校尉騎馬,來去如風,不多時再度消失於夜幕之中。

宇文禎此時倒是冷靜下來,微微一笑:“北王好謀算。”

“取巧而已。”水溶淡淡道。

“只是,本殿奇怪,那令牌既然在宇文承彥手中,自然是來去自如,怎會被扣在西城內。”宇文禎目光銳利的盯著水溶。

水溶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三天以前,臣報陛下,更換了城防的令符,如今,用的是金龍頭符,已經在兵部報備過了。”

宇文禎點了點頭,心中卻倏然一驚,難道皇帝對他的行動已經有所警覺?

“殿下,小王先行一步,告退。”水溶拱了拱手,便拉著黛玉要走。

宇文禎忽然道:“且慢,難道北王準備懷擁佳人,主持兵務麼,如此亂夜,還是先請林姑娘跟隨本殿回宮,殊為穩妥。”

水溶攥著黛玉的手絲毫未松:“這個,不需要殿下多慮。自己的人,溶自會周全。多謝。”他打了個呼哨,一匹白馬歡快的跑了過來,水溶將黛玉抱上馬背,自己也上馬而去。

宇文禎神色冷厲,狠狠的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嘴角忽然起一絲莫測的笑意:“去西城門!”

水溶,你當真認為,你算計的了我麼。

白馬撂開四蹄,飛快的奔走在夜色裡。

風一發的疾了,撲面生寒。

“冷嗎。”水溶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問道。

黛玉笑著,輕輕搖頭。

“玉兒終於肯對我笑了。我一直都以為你是不會笑的。”水溶一面催馬一面道。

“你才不會笑呢。”黛玉臉上一紅,嘴上不肯饒的頂回去,忽然意識到什麼惱道:“誰許你這麼叫我了。”

“本王許的。如何。”水溶逗她,忽然看了她的側臉一下:“玉兒,你的臉上……”

黛玉便側了側臉,奇怪道:“怎麼了……”

“你的臉上……”水溶的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忽然俯身,在她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她微微一揚臉,正好給了他便利。

“你……”黛玉呆了一下,雙頰立刻紅暈佈滿:“登徒子!”

“呵呵,你如果想再給我一巴掌,也可以。不過我得把馬先停下來。”

黛玉嘟著小嘴,老大不高興:“哼,就知道你欺負我。”她這才發現他們走的路,是送她回府:“你不是要去……”

“先把你送回家去。”水溶的神色微冷。

林府已到,雲姨娘和紫鵑雪雁都在外頭焦急的等待,一見水溶載著黛玉回來,又是開心又是驚訝,開心的是黛玉無恙,驚訝的是,這兩個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水溶將黛玉放下來,附耳道:“儘管放心,我已經佈置下人了,今晚上,會有人在這附近保護你。”

“我知道。”黛玉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水溶再次揉了揉她的髮絲:“照顧自己。”

黛玉點頭,見他轉身:“等等……”

水溶轉過身來,微微含笑的看著她。

黛玉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忽然有些窘迫,嘆了口氣,望著他道:“你也要當心。”

嘴角的一點笑意爭相蔓延上眼角眉梢,水溶深深的望著她,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姑娘,先回去吧。”紫鵑一肚子的疑惑,但也只是先扶了黛玉回去。

黛玉點點頭,仍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老天,無論如何,請你保佑他平安無事。西城門外,一場混戰正在進行。

血塗一地,橫屍百計。

宇文禎立著劍在馬上,遠遠的、冷酷的看著太子黨做困獸之鬥,內外夾擊之下,西城門終於頂不住了,轟的一聲洞開。

宇文承彥在幾個親信的保護下,衝破城關而去,別無他法,意先離開京城,再徐圖後計。

宇文禎的嘴角慢慢勾起,戾氣十足:“收住城門,不許關閉。其他人,一律格殺。”

地動山搖的殺戮再次而起,宇文禎這才帶人追出了西城門,在他眼中,死人,不過是一堆堆無用的血肉,只要這樣,他才能放心。

宇文承彥並沒有能走出多遠,就在護城河的西岸被截住。

截住他的人,是荊王宇文景,他手下的竟然是去京城許遠的虎旌衛。

宇文景道:“殿下哪裡去?”

“叔王……”宇文承彥見此情景,臉色霎時白了:“你不是回封地了。”

“哼,奉吾皇之命,特來捉拿你這個通敵叛國的逆賊。”宇文景聲音冷酷:“來人,給我拿下。”

“你敢!”宇文承彥道。

“如果你還是太子,臣弟當然不敢,”這時候噠噠的馬蹄自他身後又至,宇文禎冷聲:“現在,你什麼都不是了。父皇有命,一旦截住你,即刻就地格殺。”

宇文承彥回頭,看著一臉戾氣的宇文禎:“四弟,你還真是心狠手辣的人,恐怕父皇都不知道你已經與叔王聯手吧,將我除掉只是你棋盤中的一步而已……”

宇文禎陰沉的一笑:“沒錯,不過大哥,你知道的太遲了。”一把劍即刻出鞘而至,宇文承彥兜馬躲避,誰知道他騎射本就不及宇文禎多矣,此刻失措絕望之下,更加不濟,二人劍光相對,不過十幾招,便敗了下來,跌倒在地,手中的劍亦摔在一旁。

“宇文禎,你當真要手刃兄長!”宇文承彥恨聲道。

“你要除掉我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是你的弟弟。”一劍冷冽的逼近他的喉嚨。

宇文承彥慘笑一聲:“好,好,好,我是輸給你了。天理昭昭,你如此陰狠,縱然為帝也做不長遠,總有一日,你會比我更慘……”

話音未落,噗的一聲,劍刺穿了喉嚨,血花飛濺。

宇文承彥大睜著眼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宇文禎臉上沒有一絲情緒的變化,利落的將沾血的劍收回鞘中:“把他的頭隔了,回宮覆命。”

“是。”

宇文景眯眸,目光撲朔晦澀,看不透他的情緒:“魏王殿下,還請做速回京,大事耽誤不得。”

宇文禎點了點頭,快馬加鞭,直入京城。他分毫都沒有猶豫,帶著人,直奔隆安帝的建章宮。

此時,建章宮裡燈火通明。

隆安帝已經得到訊息,冷笑一聲:“水溶,你說的沒錯,他果真是狼子野心。這就要逼宮了,朕,竟然一直錯信了他。”

水溶微微一笑:“只要陛下如微臣所言,以退為進,可也。”

原來,水溶並沒有去西城門,而是回了宮。事情一步步都沒脫於他的掌控,今日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他的心裡已經十分清楚。

隆安帝長嘆一聲:“也只好如此。”

水溶安然一笑,起身:“臣先出去看看。”

“去吧。”隆安帝十分倦怠:“詔書在桌上,給他,朕不耐煩見到他。”

水溶出來的時候,宇文禎已經直闖至建章宮丹墀之上,大殿的門緊閉,京畿衛和皇城衛竟然是聯手層層把控,這番陣勢他不覺吃了一驚,斂下聲色向內叩首:“父皇,逆賊已經伏誅。兒臣已經將逆賊的頭顱帶到。”

大殿的朱漆鎏金大門緩緩而開,出來的不是老皇帝,而是一身白衣的水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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