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冷夜溫情
第五十七章 冷夜溫情
沖天的火光中,黛玉看著那銀色的虎頭令牌,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度,最後,落在了宇文承彥的手中。舒骺豞匫
心口緊緊的一縮,疼如裂心。
這,是他的選擇麼。
如果他因此會成為千夫所指的罪人,她寧可一死!
兩行清淚,寂然落下。
宇文承彥大笑著開口:“沒想到,北王果真是個痴情種。”他得意洋洋的將令牌收起,忽然聲音一沉:“放箭。”
幾乎是一刻水溶騰身而起,劍光閃爍,密若羅網,躍上刑架,將箭雨擊落在她身畔。
而這時,對面宇文禎也發難,如一頭嗜血的豹子帶頭衝下城樓,皇城衛與東宮衛頃刻剿在一起,血光四起,將暗夜染紅。
而這和黛玉有什麼關係?
火刑架已經奄奄一息,火舌再蔓延一寸,便要傾塌。而他幾乎是踩著烈焰而來。
他的整個面容都被火光映的明亮逼人,而他的目光是那麼的溫潤、明淨、幽深,嘴角甚至是那麼慵懶淡然的噙著微微的笑。
目光相對,視線糾纏。
說了不見,還是不能不見。
曾經,每每此時,他都是這樣微笑著出現在身邊。
好似,那些危險,那灼裂惡毒的火焰不曾存在。
水溶用劍將繩索挑開,這時候刑架劇烈的晃動了一下,一半塌陷在了火中,兩個人,只是險險的佔據了一角,四周,熊熊烈焰,將他們包圍,舔卷,吞噬。
水溶將她緊緊擁住,深深的望著她:“信我麼?”
還能不信麼,面對這樣一個人。
在他出現的那一刻,電光火石間,她的心忽然清明瞭起來。
這個陰霾肆虐的夜晚,無論是被人當做籌碼被人擄走還是被人推上刑架命懸一線。
一個執念,一種期冀,始終都在--他會來,他一定會來的。
黛玉絕美的面容之上緩緩綻開一個微笑,若白蓮盛綻,那明淨純澈的笑容在暗夜裡比火光更加奪目:“我信。”
那笑容美的令人心悸。
水溶再次輕輕的笑了一下,一手箍住黛玉的腰一手將劍在火焰中尋找了最後一個支點,然後兩個人的身體悠悠盪起,幾乎是擦著那吞吐的火舌,向外面掠去。
刑架在他的身後轟然傾塌,在烈火中毀盡。
他的目光那麼明亮,那麼堅定,那麼從容。
他的懷抱,那麼安穩,似乎可以遮蔽一切,不管是烈火還是刀劍。
火舌卻就在這一刻捲起,兩道銳利的刀鋒,忽然直直的挑了過來,凌厲逼人,要將他們逼回火中。
水溶眉峰一沉,拼力一搪,身體手裡向後折向火圈之內,而幾乎是同時,他果斷的將黛玉推開,在黛玉驚駭的目光裡,他仍然淡笑,如煙。
小小的身體,如風箏般跌出火圈之外,而他自己卻未能脫身。
若,這是臨於生死之間,他願她生,他死。
這世上,若有一個人,愛她勝過生命,那就只能是他。
將要落地的一瞬,黛玉被人穩穩的接在了懷裡,是宇文禎,俊美的面容猶沾著點點斑駁的血,他的目光亮的驚人。
站穩之後,黛玉卻無暇顧及其他,一把推開宇文禎便向火圈而去,卻一把被人拽住,宇文禎惱怒的啞聲:“你想死麼。”
黛玉不答,冷冷的看他一眼,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甩脫他的手。
清絕的玉容,幾許倔強,幾許絕望,幾許執拗。
“我不許你去!”宇文禎也不知為何,只覺得那股怒焰將他心中固守的防線衝的七零八落,刑架上的那一幕,比火更猛烈的灼燙著他的眼眸。
“我非去不可!”黛玉執拗的回言,目光平靜望著那絢爛的火光,任淚水迷濛了眼睛,她用手捂著口,一步步,走近。
“傻丫頭。”一聲疾喚,一隻手一把將她拽裡,然後緊緊扣在懷裡:“我沒事。”
黛玉恍惚了一下,抬起頭,那溫潤明亮的眼眸就在眼前,那白衣如舊,緊緊的將她護在胸口。
是他。他沒事。
一天一地,生死反覆,原來,他之於她已經這般重要。以至於,他若葬身火海,她願以身相隨。
這麼久,她才意識到麼。
看著他,任淚水一遍一遍的沖刷臉頰。
“別哭。”他用手指去擦她的淚水,那手指沾了些黑灰,所以她淚痕斑駁的臉上卻頃刻多了幾塊灰跡,可愛可憐又滑稽,水溶不禁笑了一下。
黛玉看著他沾了炭灰的手指,又自己摸了摸臉,低低的呀了一聲,就掏帕子去擦,誰想,水溶一伸手,反倒是直接將她摟在了懷裡。
於是他的白衣充當了帕子,連淚水帶灰末蹭了一胸口。
淡淡的幽香帶著濃濃的依戀撲入鼻息,水溶幾乎有些眩暈,一絲奇苦之後的回甘慢慢的一絲絲的在心口蔓延。
這是她的回應麼。
劫後餘生的相擁,在這樣的時刻,顯得那麼彌足珍貴,縱然只能短至一瞬。
水溶低聲在她的耳畔,語氣輕鬆裡帶著戲謔道:“是捨不得放開我麼。”
黛玉驀然驚覺,她居然化被動為主動,她的小手居然是攥著他衣角的,不覺霎時紅漲了臉,啐了一聲,卻低了頭像個犯錯的孩子那般不說話。
“話說的好絕情,說再不見我,是不是?”水溶索性將她的小臉扳起來,垂眸望著她,彷彿要將她的一顰一笑都鐫刻在眼中,心底,永遠:“我沒做到,你呢。”
黛玉嘆了口氣,仍是誠實道:“我不知道。”
“真是個傻姑娘。”水溶伸手揉了揉她的髮絲,深深的望著她,滿眼的溺寵,令人窒息,沉淪。
儘管身後就是陰霾滾滾,可漫天的火光中,他們仍然相視、微笑。
宇文禎直挺挺的站在那裡,看著,目光壓抑而陰鷙,拳頭攥了又攥,一股濃烈的情緒撕咬著心口,他恨不能撕碎這幅太過美好的畫面。
“殿下,逆黨不敵,已經向西城門逃竄。”有人過來報道。
京畿衛的令牌已經在宇文承彥手中,而水溶是獨身匹馬而來,又忙著救黛玉,所以根本不能助力。 這一戰,並不輕鬆,宇文禎手下本就人馬不多,和東宮衛相抗,已經摺損不少,可以說是大傷元氣。
“派人繼續追!”宇文禎嘴角抽搐了一下,終於找到機會,冷冷的開口:“北王,這個時候,本殿以為以你的才能,足夠分辨孰輕孰重,可你為了一個女人居然輕易的交出號令京畿宿衛的令牌,你居心何在,讓本殿不得不懷疑你是與亂黨沆瀣一氣?”
黛玉眉間一鎖,到底還是有人要將這件事做文章,終究是因自己而起,有些擔心,一抬頭,對上的卻是水溶寬慰的眼神,不覺心中一跳,將目光錯向別處。
“沆瀣一氣?殿下這話說的好生厲害。”水溶悠然一笑,神情安然平靜,索性輕輕的將黛玉的小手扣在了手心裡,目光淡淡的望向宇文禎。
眾目睽睽,黛玉微掙了一下,掙不脫,也就由他。
水溶的神態,在宇文禎看來已經近於挑釁,宇文禎按捺了一下,冷笑道:“難道不是麼!”
“此時斷言為時過早。殿下不妨稍安勿躁。”水溶始終從容不迫的優雅淡然,簡直讓人為之氣結。
宇文禎冷冽的逼視他:“還早麼,西羌兵馬壓近城池,王爺卻說為時過早,難道讓西羌人長驅直入,闖進皇城,才算是遲麼!”
水溶淡淡道:“金陵周遭,固若金湯,請殿下大可放心。”
“可你已經將令牌交給……”宇文禎的話還沒說完,急促的馬蹄聲自夜幕盡頭狂奔而至,勒馬停住,一個京畿校尉滾鞍下馬,似乎根本沒看到宇文禎,而是徑自向水溶道:“啟稟王爺,南門、北門、東門西羌叛逆具已肅清!西門內,已經將叛黨截住,但孫將軍恐內外夾擊,會有疏失,特來請命。”
水溶微微點了點頭:“告訴他們,本王馬上就到。”
“是。”那校尉騎馬,來去如風,不多時再度消失於夜幕之中。
宇文禎此時倒是冷靜下來,微微一笑:“北王好謀算。”
“取巧而已。”水溶淡淡道。
“只是,本殿奇怪,那令牌既然在宇文承彥手中,自然是來去自如,怎會被扣在西城內。”宇文禎目光銳利的盯著水溶。
水溶一笑道:“殿下有所不知,三天以前,臣報陛下,更換了城防的令符,如今,用的是金龍頭符,已經在兵部報備過了。”
宇文禎點了點頭,心中卻倏然一驚,難道皇帝對他的行動已經有所警覺?
“殿下,小王先行一步,告退。”水溶拱了拱手,便拉著黛玉要走。
宇文禎忽然道:“且慢,難道北王準備懷擁佳人,主持兵務麼,如此亂夜,還是先請林姑娘跟隨本殿回宮,殊為穩妥。”
水溶攥著黛玉的手絲毫未松:“這個,不需要殿下多慮。自己的人,溶自會周全。多謝。”他打了個呼哨,一匹白馬歡快的跑了過來,水溶將黛玉抱上馬背,自己也上馬而去。
宇文禎神色冷厲,狠狠的盯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嘴角忽然起一絲莫測的笑意:“去西城門!”
水溶,你當真認為,你算計的了我麼。
白馬撂開四蹄,飛快的奔走在夜色裡。
風一發的疾了,撲面生寒。
“冷嗎。”水溶將她摟在懷裡,低聲問道。
黛玉笑著,輕輕搖頭。
“玉兒終於肯對我笑了。我一直都以為你是不會笑的。”水溶一面催馬一面道。
“你才不會笑呢。”黛玉臉上一紅,嘴上不肯饒的頂回去,忽然意識到什麼惱道:“誰許你這麼叫我了。”
“本王許的。如何。”水溶逗她,忽然看了她的側臉一下:“玉兒,你的臉上……”
黛玉便側了側臉,奇怪道:“怎麼了……”
“你的臉上……”水溶的眸中閃過一絲狡黠,忽然俯身,在她頰上輕輕啄了一下。
她微微一揚臉,正好給了他便利。
“你……”黛玉呆了一下,雙頰立刻紅暈佈滿:“登徒子!”
“呵呵,你如果想再給我一巴掌,也可以。不過我得把馬先停下來。”
黛玉嘟著小嘴,老大不高興:“哼,就知道你欺負我。”她這才發現他們走的路,是送她回府:“你不是要去……”
“先把你送回家去。”水溶的神色微冷。
林府已到,雲姨娘和紫鵑雪雁都在外頭焦急的等待,一見水溶載著黛玉回來,又是開心又是驚訝,開心的是黛玉無恙,驚訝的是,這兩個人的神情似乎有些不對。
水溶將黛玉放下來,附耳道:“儘管放心,我已經佈置下人了,今晚上,會有人在這附近保護你。”
“我知道。”黛玉點了點頭。
“那我走了。”水溶再次揉了揉她的髮絲:“照顧自己。”
黛玉點頭,見他轉身:“等等……”
水溶轉過身來,微微含笑的看著她。
黛玉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忽然有些窘迫,嘆了口氣,望著他道:“你也要當心。”
嘴角的一點笑意爭相蔓延上眼角眉梢,水溶深深的望著她,鄭重其事的點了點頭,翻身上馬,一騎絕塵而去。
“姑娘,先回去吧。”紫鵑一肚子的疑惑,但也只是先扶了黛玉回去。
黛玉點點頭,仍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老天,無論如何,請你保佑他平安無事。西城門外,一場混戰正在進行。
血塗一地,橫屍百計。
宇文禎立著劍在馬上,遠遠的、冷酷的看著太子黨做困獸之鬥,內外夾擊之下,西城門終於頂不住了,轟的一聲洞開。
宇文承彥在幾個親信的保護下,衝破城關而去,別無他法,意先離開京城,再徐圖後計。
宇文禎的嘴角慢慢勾起,戾氣十足:“收住城門,不許關閉。其他人,一律格殺。”
地動山搖的殺戮再次而起,宇文禎這才帶人追出了西城門,在他眼中,死人,不過是一堆堆無用的血肉,只要這樣,他才能放心。
宇文承彥並沒有能走出多遠,就在護城河的西岸被截住。
截住他的人,是荊王宇文景,他手下的竟然是去京城許遠的虎旌衛。
宇文景道:“殿下哪裡去?”
“叔王……”宇文承彥見此情景,臉色霎時白了:“你不是回封地了。”
“哼,奉吾皇之命,特來捉拿你這個通敵叛國的逆賊。”宇文景聲音冷酷:“來人,給我拿下。”
“你敢!”宇文承彥道。
“如果你還是太子,臣弟當然不敢,”這時候噠噠的馬蹄自他身後又至,宇文禎冷聲:“現在,你什麼都不是了。父皇有命,一旦截住你,即刻就地格殺。”
宇文承彥回頭,看著一臉戾氣的宇文禎:“四弟,你還真是心狠手辣的人,恐怕父皇都不知道你已經與叔王聯手吧,將我除掉只是你棋盤中的一步而已……”
宇文禎陰沉的一笑:“沒錯,不過大哥,你知道的太遲了。”一把劍即刻出鞘而至,宇文承彥兜馬躲避,誰知道他騎射本就不及宇文禎多矣,此刻失措絕望之下,更加不濟,二人劍光相對,不過十幾招,便敗了下來,跌倒在地,手中的劍亦摔在一旁。
“宇文禎,你當真要手刃兄長!”宇文承彥恨聲道。
“你要除掉我的時候,也沒想過我是你的弟弟。”一劍冷冽的逼近他的喉嚨。
宇文承彥慘笑一聲:“好,好,好,我是輸給你了。天理昭昭,你如此陰狠,縱然為帝也做不長遠,總有一日,你會比我更慘……”
話音未落,噗的一聲,劍刺穿了喉嚨,血花飛濺。
宇文承彥大睜著眼睛,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宇文禎臉上沒有一絲情緒的變化,利落的將沾血的劍收回鞘中:“把他的頭隔了,回宮覆命。”
“是。”
宇文景眯眸,目光撲朔晦澀,看不透他的情緒:“魏王殿下,還請做速回京,大事耽誤不得。”
宇文禎點了點頭,快馬加鞭,直入京城。他分毫都沒有猶豫,帶著人,直奔隆安帝的建章宮。
此時,建章宮裡燈火通明。
隆安帝已經得到訊息,冷笑一聲:“水溶,你說的沒錯,他果真是狼子野心。這就要逼宮了,朕,竟然一直錯信了他。”
水溶微微一笑:“只要陛下如微臣所言,以退為進,可也。”
原來,水溶並沒有去西城門,而是回了宮。事情一步步都沒脫於他的掌控,今日會是個什麼樣的結果,他的心裡已經十分清楚。
隆安帝長嘆一聲:“也只好如此。”
水溶安然一笑,起身:“臣先出去看看。”
“去吧。”隆安帝十分倦怠:“詔書在桌上,給他,朕不耐煩見到他。”
水溶出來的時候,宇文禎已經直闖至建章宮丹墀之上,大殿的門緊閉,京畿衛和皇城衛竟然是聯手層層把控,這番陣勢他不覺吃了一驚,斂下聲色向內叩首:“父皇,逆賊已經伏誅。兒臣已經將逆賊的頭顱帶到。”
大殿的朱漆鎏金大門緩緩而開,出來的不是老皇帝,而是一身白衣的水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