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始知秋已深(第一卷 終)
第五十八章 始知秋已深(第一卷 終)
丹墀之上,烈風噬過,凌厲如同刀鋒。
水溶不急不緩的踱近,一步,兩步,白衣在狂風中捲動,而他深邃的眸子明亮而溫潤,如山巔流雲,只堪仰望。
刀槍劍戟,悍然相對的此刻,儘管天崩地裂就在眼前,他的嘴角仍是一絲淡笑,優雅從容。
那是一種全域性在胸,運籌帷幄的坦然,令他整個人卻越發生出一種懾人的壓迫力。
就算是宇文禎,有一瞬也不得不有些震動。
此人若能為自己所用,當是架海擎天之才,若是站在對面,便是最有分量的對手,也是必須除掉的對手。
若是知道水溶在這裡,恐怕,他也不會闖宮闖的如此毫無忌憚。
可是這個時候,他已經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魏王殿下,當真是運兵如神。”水溶開口,帶著一貫的懶散不羈,可是話鋒卻陡然轉利:“只是,如此闖宮,攜披甲之士,不知所為何來。”
宇文禎語氣陰冷咄然:“本殿特來向父皇覆命,還請北王讓路。”
水溶微微一笑:“魏王以一己之力掃清亂局,當為首功,只是,皇上龍體欠安,已經就寢。殿下若貿然闖入,小王以為不妥。”
宇文禎冷冷道:“事關重大,本殿必須馬上見到父皇,北王就不要阻攔了。”
“殿下何必著急。”水溶在宇文禎要拔劍的瞬間從袖中取出一道明黃的聖旨:“皇上有旨意令小王當眾宣讀。”
“當眾?”宇文禎眸中掠過一絲疑竇。
水溶淡聲道:“人,都到齊了!”他的下頷輕輕一揚,指向殿前的甬道方向。
宇文禎循著一看不覺一怔,飛騎營的校尉護送下,有幾十個冠帶朝服齊整的人向這邊行來,幾乎囊括了朝中所有三品以上的重臣,包括御史、以及秉筆直書的言官。
宇文禎眉心緊緊擰起,心念急轉,忽然明白了水溶的用意,頓時臉色一變。
現在,這些人一來,他的計劃就要落空了,無論如何,他不可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奪宮,就算計劃得行,他也是名不正言不順,難以堵住悠悠之口,更別提那些言官了。
而這些人,如果都殺了,他就算是登位,也要面對無人可用的尷尬局面。
比起這些,突然現身的飛騎營卻令他更加不安。
飛騎營一直以來都是聽命皇帝一人,算是家奴,而不是朝中戍衛。這些人精於騎射,皆是以一敵百的本事。所以計劃之內,他是先以一部分虎旌衛押在壩上,彈壓住飛騎營,然後,迅速的奪宮,取得飛騎令,將飛騎營掌控起來,再進行下一步。
可是,飛騎營的忽然出現,證明事情在之前已經洩露,可是,到底是誰提前調動了飛騎營,他居然沒有聽到一點風聲。
不過,還好,飛騎就算人馬再多也只有二百來號人,接到他的命令之後,龍武衛也已經在勤王的路上了。
想到這裡,他看一眼那烏壓壓的人群,冷冷一笑道:“北王這是何意?”
“皇上的聖旨,自然要朝臣來共同見證一下。”水溶波瀾不驚道。
正在這時,大殿的門再度開了。
一個內侍小跑著出來:“北王聽旨。”
水溶眉峰一沉,立刻斂衣跪下:“臣接旨。”
“北靜王自襲王位,屢次有功於社稷,朕心甚慰,值此非常,朕特賜賢王以免死金令,三代之內,御賜免死,欽此,謝恩。”
內侍將一塊金燦燦的令牌交給水溶。
水溶垂眸,仍是毫無喜怒,磕頭,將令牌接過:“水溶謝主隆恩。”然後起身。
宇文禎眸中流過一道幽冥闇火,老皇帝這一招太厲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無異於宣諸於眾,無論即位者誰,都決不能動這位北靜王!
日後,若要殺水溶,就只有用暗的手段,可是他至今不知這位北靜王到底能量幾何,未必能動的了他。
壓下怒氣,宇文禎輕輕的笑:“恭喜北王。”
“不敢。”水溶平靜的展開那捲聖旨:“請魏王接旨。”
宇文禎肅容跪下,卻悄悄的給自己人遞了個訊號,只要這道聖旨的內容是圈禁或者拿下,魚死網破,在所不惜。
刀鋒已經在出鞘的最後關頭。可是聖旨的內容,令所有人都出乎意料,確切的說是目瞪口呆。
立魏王禎為太子,然後以年老衰邁,多病不能視朝故退位,令太子即帝位,而他,退居上陽宮,以安享晚年。
緊繃的弦,鬆開。
可以說,這道聖旨,是宇文禎也沒想到的,有一刻,他甚至嗅出了背後的陰謀,可是這點疑慮,終究還是被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喜悅給衝的淡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水溶已經朗聲道:“請太子殿下接旨!”
宇文禎雙手接過聖旨:“兒臣,遵旨。”
他起身,水溶已經下了丹墀,帶著群臣向上叩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宇文禎彎了彎腰,若有深意的看著水溶:“今日之事,全賴北王一力擎天,朕即位以後,還須北王為肱骨臂膀。”
“此臣分內之事。”水溶道。
目光相識,情緒都收放的恰到好處。
一場奪宮,天翻地覆鮮血肆虐之變,在水溶熟稔的謀算之下,卻變成了和平演變。
看似宇文禎是最後的勝者,可也只是看似,而已。
水溶微垂的眉睫,看似恭敬,眸底卻是寒芒隱隱。
回到那日,那驚心動魄的一夜終歸有盡頭,腥風血雨都隨著黑夜淡去,窗透曙色,又是新的一日。
黛玉一夜未眠,未能等來他,等來的卻是一道傳召入宮的聖旨。
沈太后令她入宮,只令貼身侍女隨侍。
車輿直接到了府門外,黛玉無法拒絕,只得往宮中去,身邊也只帶了紫鵑和雪雁。
宮廷,對她來說是個一生不想碰觸的存在,她想要遠離,卻陰錯陽差,被卷至暗湧的中心,要再回到這樣平靜安寧,與世無爭的生活是難了。
黛玉上車之前,回望了一眼林府,今日進了宮,恐怕再要見他一面也難了。
想到這裡,只覺得一股淡淡的憂慮縈上心頭,忐忑不安。
而那座皇宮,等待自己的又將是什麼?
紗簾垂下,黛玉輕輕地嘆了口氣。
馬車轆轆離開,消失在小巷的盡頭。片時以後,馬蹄聲急促而至,如旋風一般到了近前。
雲姨娘本來是送了黛玉離開,便要進去,卻被這馬聲驚動,忙折身出來看,不覺吃了一驚:“北靜王?”
水溶一言不發,他並未下馬,而是就立在馬上,看著那車轍消失的方向,清晨的風,撩起他的額前的碎髮,清雋的面容有些凝重。
她還是進宮去了。
是了,她是太后的救命恩人,封賞是少不了的。
她入宮的理由冠冕堂皇,就算明知這是有人搶先一步在設計,明知道要將她當做籌碼握在手中,他卻沒有任何理由阻止。
水溶第一次覺得有些無力,縱然在整個棋局裡,他知道對方肯定會出這一招,卻未想到會這麼快,快的他來不及反應來不及將她送出京城。
得到訊息,他還是來了,雖然知道,現在,他的背後有無數雙眼睛,緊緊的盯著。卻仍然想要再看她一眼,說兩句話,沒想到,卻晚了一步。
閉上眼,心一點點的磨著,疼著,熬著。
玉兒,等我,等我。
手曲握成拳,真想將她的小手永遠永遠的扣在掌心。
水溶迎風,一聲嘆息冗長而沉重。那一道宮牆,卻將他們隔斷。
這樣的嘆息,讓雲姨娘都有些酸楚。
“王爺。”身後有人追了上來,祁寒跑的一臉是汗,急道:“王爺,快回去看看,太妃她……”
水溶醒過神來,神色就是一沉,即刻撥馬返回,等他趕回府中的時候,所有人都是一臉的惶恐焦灼:“王爺,太妃,太妃……”
水溶面色沉冷,將馬鞭一扔,便奔入太妃房中。
聽見聲音,太妃緩緩的轉過臉來,臉色已經不是蒼白可以形容,那根本是垂死之人才有的枯槁,令人驚心。
看著水溶,她臉上露出一個虛弱而安慰的微笑:“溶兒。”
水溶心中一酸,快步走到榻前坐下:“母妃,你怎麼了。”一面喝道:“歐陽呢?”
“不必請了,沒用的,我的病我知道,拖了這些年,看著你長成,已經夠了。”太妃輕嘆了一聲,壓著聲音咳嗽了一陣:“我拖著,就是等你回來,母妃有話和你,和你說……”
“母妃,一切等你好了再說。”水溶溫聲道。
“等,等不及了……”太妃的咳嗽忽然加劇,吐出一口血來,聲音斷斷續續:“我必須和你說……叫他們他們都下去……”
水溶點點頭,一揮手,令侍女們下去。
太妃積蓄了一下力氣:“溶兒,你清楚的很,新君非良善之輩,陰沉多疑,他如今得政,必不能容你……所以,你,你要趕緊離開京城,再留在這裡,就算有太上皇的免死金令在,也未必能……”
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氣息已經不能接續,她只有停下來,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水溶忙道:“母妃不必擔心,兒子已經有了打算。很快便會請旨離京,到時候帶母妃一起走。”
太妃搖頭:“不,不行……這一路上,你不知道會遇到什麼,我跟著你,會拖累你。”
水溶盡力寬慰的一笑,有些自負道:“母妃不知道兒子的本事麼,保護母妃,綽綽有餘。”
太妃亦緩緩的笑了起來,那是引以為傲的笑:“我知道當然知道,我的兒子是最厲害的,可是……”血再一次湧出,淋淋漓漓,斑斑駁駁。
水溶終於意識到不對勁,以往咯血,卻只是一兩口便會止住,現在,一種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母妃,你怎麼了,你……”
太妃手一鬆,一個瓷瓶從掌心滑落,跌在床下:“母妃最後能為你做的……就是不拖累你……你快走,快走……”
水溶怔住,直愣愣的看著那破碎的瓷瓶,那是……毒藥?頓時心痛如絞,緊緊的抓著她的手:“母妃,你為何要……”
“溶兒,我知道,你有你的志向,有你的打算,你一定能成的……但是現在,一定隱忍……”
“兒子……知道。”水溶的聲音有些哽,永遠淡泊不驚的眸,在這一刻泛起了紅潮。
“還有……那個林姑娘,是個好孩子,有骨氣,如果你,你喜歡,若是能,就,就娶了她罷……”
太妃的氣息越來越弱,目光變得朦朧而渙散:“可是,我是,看不到了……”
眼簾重重的闔上,一直抓著水溶的手,緩緩鬆開。
水溶閉著眼睛,將衝出眼眶的淚水,倒向心底。
母妃,一定會的,你會看到的。
豁然開眸,他的眸子已然血紅,卻沉靜冷銳,如嚴霜深雪,將痛苦深埋。
他起身,開了房門,一字一頓,聲音冷漠:“太妃薨,報朝中,本王丁憂。”
“是。”
陽光透過門楣打在他的臉上,水溶仰起臉,稍稍眯了眯眼眸,神情如萬年不化的積雪。
宇文禎,你可知道,這一筆賬,我水溶記在你身上了。臺閣殿宇琉璃紅牆,順著視線一路延伸,華麗中卻透著一股陰沉涼薄。
皇宮裡的人,適應極強,改天換日,山川動盪之後,在很短的時間內恢復了秩序,那個殺氣騰騰的晚上就好像從宮人口中心裡都一併抹去了痕跡,彷彿根本不存在,他們的眼中,又只有新主子。
隆安帝退位,太子宇文禎繼位為帝,成為大周新君,年號昭延。他接連下旨,召告四海。尊隆安帝為太上皇,於上陽宮修養,尊母宸妃沈氏為太后,居慈和宮。
削奪廢太子宇文承彥的一切尊號,以逆黨論處,東宮妃妾俱受牽累,沒入掖庭。
淳于氏一門,滿門抄斬,株連九族。
所有的太子黨,或處死,或抄家,能罷官流放的都算是大幸了。
京城地動山搖,血雨腥風,人人自危。抄家、貶官、殺戮、哭泣,死別、生離,已經是最常見的戲碼。
而這一切,黛玉看在眼中,她終於明白了那日楚沐寒為什麼會離開京城。
如果楚沐寒留在這裡,恐怕,這次也難逃一劫。
也終於明白了,水溶那日為何會說問心無愧,他是救了師兄一命。
可是,縱然心中明白了他的苦心,卻再無法當面說出來。
現在,她日日在宮裡,陪著太后,看遍御園風景。太后待她確實不錯,體貼疼愛,她沒有女兒,便將黛玉視做女兒,將宮中最幽靜雅緻的凝雲閣給了黛玉住,一應衣食住用,都是比著長公主的例,其他的賞賜之類更是源源不斷,而黛玉人前雖然如舊,人後,卻卻鮮少見笑。
入宮之後,她再未看到過水溶,只是聽宮人說起,太妃薨了,北王已經卸掉一切朝務,在家丁憂。
聽見這些,她的心,竟是疼的很。不過十幾日,過的卻像是十幾年那麼長。
所有的傷感,憂慮,她無人可說,唯有付諸琴聲。
凝雲閣內,月明風朗,琴聲清冷如冰,挾了幾多難言的心事,一瀉千里。
思緒在琴聲中翩躚而去。斯日宴賞,琴簫相和,是否就註定了他們的緣分,剪不斷,理還亂。
好容易看清了自己的心,卻是這樣的時候,以後,竟然是完全未知的。
心中不禁就是一痛,流出的琴音,忽轉悽清。
崩。
君弦太高,琴絃崩斷,琴聲戛然。
黛玉的手仍停在原處,斷掉的琴絃劃破了手指,一滴滴殷紅的血,滴了下來,她卻似茫然無覺,怔怔的望著斷了的弦。
習琴數年,從未斷過的弦,此時卻崩斷了。
不禁苦笑一下,黛玉輕聲道:“欲將心事付瑤琴,知音少,絃斷有誰聽?”
她受傷的手卻忽然被握住,一個聲音冷喝道:“都愣著幹什麼,拿藥來,包紮!”
宮女們連道是,散開去取藥。
黛玉靜靜的抬眸,觸及那一身明黃的時候,她的神色由茫然變作清冷,然後一用力,把手奪了出來,起身,後退:“給皇上請安。”
宇文禎目光一垂,望一眼掌心僅留下的一滴殷紅,將掌心合攏:“林姑娘免禮。”
“謝皇上。”玉容清冷。
“林姑娘好興致,這個時候撫琴?”宇文禎笑了笑,她越是冷漠,越是激發了宇文禎的征服欲。此刻他越發堅定了自己的心,他想要這個女子,尤其是她的那顆心,尤其是在知道她的心裡已經有另外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又是水溶,這更讓他志在必得。
“遣懷而已。”
“你在宮裡,很悶麼?”宇文禎凝著她,故作輕鬆的道:“母后現在是將你當女兒一樣看了,有時候朕都會覺得不平。”
“很晚了,陛下若是無事,小女要休息了。”黛玉可並不領情,也無心和他閒話。
“你就這麼沒耐心和朕說話?”宇文禎眯起狹長的鳳眸,定定的望著他:“記得你對他,可不是這樣的。”
黛玉冷冷道:“小女不知道陛下說的是誰。”
“你不知道最好。趁早忘了他,因為你和他,不可能。知道為什麼?”宇文禎俯身,湊近她的耳畔:“因為朕不許。對了,今日來是想告訴你,母后跟朕商議,要給你封號,想收你為義女,封你為長公主。可是朕不同意,朕只肯給你郡主的封號,知道這又是為何?”
“小女不知。”
“因為如果你是公主,就是朕名義上的妹妹,論理朕不可以再封你為妃。”宇文禎語氣一沉:“如果是郡主,那就不同了。這會兒,你總該明白了吧。”
黛玉心中一寒,忽而淡淡而笑。
“你笑什麼?”
“笑可笑之事。”黛玉望他一眼,眸色清冷,只有淡淡的厭倦。
“呵呵,你的伶牙俐齒,朕早就見識過了。”宇文禎不怒反笑:“不過有一日,你會知道,這不是個笑話。”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有些邪氣,有些魅惑。
黛玉不耐煩的側轉了臉。
宇文禎想起那夜她和水溶目光相對時的溫柔,不覺焦躁,咬了咬牙,按捺下,拂袖轉身,卻又頓住:“順便說一句,北王謫往北疆,明日一早便起行。”
黛玉一怔,心口似著了一刀,劇痛頃刻氾濫。
“放心,朕,絕不許你去送他。”說完這句話,宇文禎大步流星的離開,那冰冷的明黃的龍袍,消失在夜空中。
許久,黛玉卻就靜靜的立在原處,一動不動。
“姑娘,你怎麼了!”紫鵑找了棉紗和藥過來,卻見黛玉站在琴前,神情恍惚。
聽見紫鵑這一聲,黛玉微微抬頭,身體忽然踉蹌了一下,信手一扶,手卻再次壓在了斷弦之上,這一次,整個掌心被切出一條血痕。
“姑娘!”紫鵑連忙抓著她的手:“你這是怎麼了。”
“他要走了。”黛玉忽然沒頭沒腦的說出這幾個字,聲音倒是很平靜。
紫鵑沒聽懂:“誰?”
黛玉沒說話,望著月,神情若行於迷霧之中的惘然。
紫鵑恍然方悟,嗟嘆了一聲,伸手將黛玉摟在懷裡:“姑娘,若是傷心,就哭出來。”
“有什麼可傷心的,他不會辜負我,無奈權勢壓人。”
黛玉闔眸,重重嘆息。正在這時,一個小小的白衣哧溜一聲,沿著院牆竄了進來。雪雁<B>①38看書網</B>,詫異道:“雪兒。”
黛玉一怔,雪兒已經一頭彈在了她的懷裡,哼哼唧唧的撒嬌。
黛玉摸著它雪白柔毛,忽然心念一動:“雪兒,能幫我傳個訊息給姨娘麼,明日,我必須要見他一面的。”
雪兒睜著靈慧的藍眸,乖乖的點頭。
次日一早,黛玉去給太后請安的時候,就聽到了家裡的訊息,雲姨娘病倒了。
黛玉心中一動,便藉機向太后懇求,回府探望:“自爹孃亡故,一直都是姨娘在照顧小女,小女早已視姨娘為母,得知病倒,著實憂心,請太后憫恤,允黛玉回家看望伺候。”
沈太后望著她,眯了眯眸:“你可真是個好姑娘。罷了,我若是不許你去,卻是不近人情了,你就立刻出宮,回去看看吧。”
黛玉心下鬆了口氣:“多謝太后恩典。”
當下也不耽擱,回去稍微收拾了下東西,出宮。
宮門口,她遇到了宇文禎。
“你還真是要去。”宇文禎冷冷道。
“皇上,太后的恩典,許小女回去探望家人。”黛玉淡淡答道。
“探望家人?”宇文禎目光如鋒,緊緊的盯著她:“你確實聰明,太聰明瞭。知道太后的話,朕是不會違拗。也罷,你可以去,不過你記得,怎麼去的怎麼回來……”他的聲音猛然變作陰沉:“否則,你的家人,可就真的不好了。”
黛玉含血吞齒的應聲:“小女,遵旨。”
看著馬車緩緩駛出宮門,宇文禎的臉色漸漸柔和下來,然後自嘲的笑了笑,如果真的不想讓她去,根本就可以不告訴她,如果真的不想讓她去,她會恨自己一輩子吧。
放心,朕有足夠的時間,贏回你的心。
馬車飛快的駛出城門,黛玉的心,卻緊緊的提了起來,怕,他已經走了,怕空跑一趟,卻無法見到他。
西風古道,蕭瑟清秋。
他手下的人,早已化整為零,分批離開。所以,水溶是輕裝簡從離京的,只有祁寒、宗越,以及幾個貼身侍衛,行禮也簡單的不能再簡單了。
時候已經不早,他卻並不著急,牽著馬,緩緩的行著,看起來倒像是賞秋。
祁寒、宗越知道,他是在等人。
只是不知道,王爺等的人,會不會來。
又走了一會兒,水溶忽然長嘆一聲,嘴角溢位一絲無奈,一把拽過馬,準備上馬。
這時,馬車轆轆,碾過官道,自後追來,停住。水溶猛然轉身,看著車簾撩開,看著那抹纖瘦的身影緩緩走下馬車,心頭猛烈的一陣絞痛:“玉兒。”
兩雙手交疊在一起,觸及她手掌的棉紗,水溶一怔,將她的掌心翻轉:“怎麼傷的。”
“沒事,不小心罷了。”黛玉奪了手出來,輕聲道,只是話未說完,就被他緊緊的摔在了懷中。
其他人,只好轉過臉,迴避。
“玉兒,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水溶擁著她,恨不能將她與自己揉做一體,一併帶走。
“不管怎樣,我都要來送你。”黛玉抬眸靜靜的望著他,十幾日不見,他卻是消瘦了許多,一身白衣也顯得有些鬆垮,於是本想展顏一笑,鼻間一股酸楚直頂上來,淚幾而下。
“別哭。”水溶輕輕的揉著他的髮絲,仍是那樣的寵溺:“我不想看到你哭。”
黛玉聞言,輕輕的笑了,將淚水忍下,那笑卻顯得益發淒涼。
“玉兒,對不起,我現在不能帶你走。”
“我知道,我不怪你。”黛玉輕嘆一聲:“而且,就算是你要帶我走,我也不能跟你去。”
雖然,很想。可是黛玉在心裡壓下了這句話。
水溶附耳低語道:“聽我的,如果有機會,離開京城,回姑蘇。到了那裡自然會有人照應。”
黛玉苦笑了一下,有些怨:“你總是這樣,這個時候,也要為我安排麼。”
“你註定是我的,我怎能不為你打算。”水溶故作輕鬆的逗她。
“呸,又胡說。”黛玉嗔道。
嬌嗔婉轉,令水溶信念俱醉。
“玉兒,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千言萬語要叮囑,卻不知該先說哪一句,水溶輕嘆一聲道:“可是,我不知道會是多久,少則一年,多……”
“不必說這些。不管多久,我等的。”黛玉打斷他,輕聲道:“我等,路長兇險,皇帝不會放過你,你一定小心。”
“我知道。”苦澀和甜蜜交織在胸口,水溶溫聲道:“卿若安好,我自無憂。”
“我懂。”黛玉輕輕地笑了起來:“時候不早了,你早些去吧,若是遲了,趕不上宿處。”
水溶忽然轉身從馬背上取下一個畫卷:“這個,送你的。”
黛玉笑道:“可知你也是個俗人,竟然也做起贈詩贈畫的事來。”
“俗與不俗,你回去看過就知道了。”水溶微笑道:“是我舊日畫的,若是別人,我還不捨得送。”
黛玉嘆了口氣:“其實,我也是個俗人。”她輕輕地抓過水溶的手,將他的手心展開,將個什麼飛快的塞了進去,然後又將他的手心合攏,紅了臉道:“不許看,快收起來。”
水溶一握便知道是個荷包,心下動容,壓低聲音鄭重的道:“玉兒,今日之後,人事不可量,可是我要你記得,無論發生什麼,我水溶絕不負你,我的妻,只能是你。如違今日之言,天神共厭。”
黛玉連忙道:“好好的,起什麼誓,我都信就是。”看看天色,催促道:“快走吧。我也該……回去了。”
聲音有些哽,似乎再也忍不住。
水溶笑了笑,緩緩的鬆開她的手,退了兩步,望著她,然後忽然毫無徵兆的翻身上馬,一揮馬鞭,馬嘶鳴一聲,奔去。
祁寒宗越等也紛紛打馬追上。
跑出一段距離,水溶卻又忽然勒住馬,回過頭來,最後,深深的望她一眼。
黛玉抱著畫卷,立在原地,微笑著,揮手。
西風古道,伊人如玉。那純澈的笑容,如暖暖的日色,深鐫於心扉
水溶咬咬牙,兜馬迴轉,絕塵而去。
這一次,再未猶豫,再未回頭。
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直到,再也看不到。
黛玉臉上的笑容,終於一點點消失,她抱著卷軸,一言不發,回身,上了馬車。
紫鵑和雪雁面面相覷,卻是不敢勸,不能勸。
馬車轆轆,終是和他兩個方向。
黛玉緩緩將那捲軸開啟,只是一眼,一直強忍的淚水,忽然決堤。
畫中,一片雪壓梅海,女子披著雪氅輕扶梅枝,黛眉輕蹙,似有愁緒。
那女子,畫的正是她。
題跋也只有兩句詩:逆風如解意,容易莫摧殘。
畫並不是新畫的,題字,是去年的冬日,是他們那不算相遇的相遇之後。
畫裡還卷著一張詩箋,筆力遒勁。
“但令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臨別殷勤重寄詞,詞中有誓兩心知,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盡時,此情綿綿無絕期。”
他只改了一個字,是勸她安心。
黛玉將卷軸和詩箋合攏在心口,帶淚的清顏,此時卻顯出一種異常堅定,輕聲道:“縱前路渺茫,亦誓不負君。”
馬車緩緩駛向京城。
風,捲起落葉蕭疏,紛紛垓垓。
始知秋已深。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