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須知淺笑是深顰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494·2026/3/26

第一章 須知淺笑是深顰 春風慵懶,不知不覺中便化盡了一冬的深寒,姑蘇城闕冰河初融,碧草吐嫩。 堤岸上,新柳垂簾,一抹清影,於其中若隱若現。 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披著水藍色風帽,一角純白褶裙隱隱若現,纖腰薄姿更勝弱柳扶風,她一隻手輕輕地撥弄著柳葉,含露目靜靜的望著脈脈溶溶的一將春水,她的思緒是沉溺的,那輕蹙的眉,並未因旖旎春意而舒展。 不知過了多久,升高了的日色折在了她清澈的眸中,女子眯了眯眼眸,這才回過神來,眼簾輕垂,嗟了一聲。 別後悠悠,已是三年。 眼前江南,春風又綠,千里北疆,還必冰封雪飄吧。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 紫鵑緩緩由身後走來:“郡主,出來半日了,該回去了。” 郡主兩個字,令黛玉的眸中頓做清冷:“紫鵑,無人的時候,不必稱這兩個字,聽著讓人心煩。” 紫鵑看著黛玉的神情,嘆了口氣,答是,走近低聲道:“宮裡的嬤嬤就在外頭。” 前任宮裡派來的教引嬤嬤,因郡主府的一個小丫鬟,也是林家的舊人,不合稱了黛玉一聲姑娘,便被罰跪了一夜。 黛玉得知,以年老,行事緩鈍為由給退回了宮裡。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如今派來的是第四個,還摸不透脾氣。所以最近她和雪雁都是謹慎的很。 “倒是跟的緊。”黛玉聽見,薄笑裡帶了幾分譏誚,也不多說什麼,扶了她的手,分柳而出。 一位渾身都透著嬤嬤趕忙迎上來:“郡主回來了。”又向紫鵑道:“看景緻散散心也就罷了,這時辰也太長了些,該是提著郡主些,免得站久了腿痠。” 黛玉眉睫一垂,輕笑著開口:“馮嬤嬤,這是在責我不懂事麼?” 馮嬤嬤一驚,連忙道:“老奴不敢。” 黛玉一面走,一面緩聲道:“我知道你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不少主子,宮裡的那些規矩,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最是清楚的,所以太后和陛下才遣你來提點我。” 馮嬤嬤不知這番誇獎所謂何來,於是,忙笑道:“不敢,不敢。太后娘娘和皇上是擔心郡主身邊沒有老成妥當的人,所以派老奴來伺候郡主的。” “這伺候兩個字,黛玉可當不起。”黛玉話鋒一轉道:“不過,紫鵑也是我身邊的大丫鬟,從來是我說什麼,她便聽什麼,日後要是有什麼不合規矩的事兒,還煩請嬤嬤直來和我說。” 聽似謙遜,實是警告。言外之意,她身邊的親信就是親信,不容別人來指摘。 馮嬤嬤忙道:“是老奴卻才失言了,紫鵑姑娘擔待吧。” 黛玉倦倦的道:“這倒是不必,何況她也沒那麼大的面子。”一面令雪雁紫鵑上了車。 雪雁得意洋洋的和紫鵑對了個眼色,還是姑娘厲害。 這裡馮嬤嬤苦笑了一下,她從前幾任被趕回宮裡的嬤嬤口裡知道,這位容慧郡主,別看年紀不大,行事卻十分有主張,更兼孤高自詡,今日自己剛來,不過說錯了一句話,便令她不高興了,看來日後不得不小心行事。 反正皇帝的密旨,只是要知道這位郡主平日裡做了什麼罷了,還是不要多嘴多舌的是,免得和前幾位似的,找個由頭就給客客氣氣的打發回去了。 說起來,皇帝對郡主也算是用心的了,京城所有的后妃誥命的賞賜都是由內務省斟辦,唯有這位郡主的比別人不同,次次都是皇帝親自來選,但有外邦進上的新鮮玩意,也是掐頭一份兒,以至於宮裡的妃子敢怨不敢言。 奈何這位郡主性子高傲,郡主府中闢了一間單獨的院子,所有皇帝送來的賞賜,都是原封不動,看也不看,便令人放進去,鎖了,理由還找的冠冕堂皇御賜之物,不可輕慢。 問題是,皇帝知道了也不生氣,反倒是笑道:“是她的行事。”日後再有東西,照舊。 唉,真是咄咄怪事。 馮嬤嬤搖了搖頭,看來日後在這裡還是要小心伺候這位郡主才是,免得兩頭不落好。 馬車轆轆行過街市,黛玉靜坐一會兒,撂起內簾,透過薄薄的窗紗,望著這段已經非常熟悉的街井。 水溶走後,她在京中住了半年,便以爹孃託夢見責不孝為由,請旨回姑蘇。 沈太后雖再三不捨,但畢竟孝道在先不能奪志,便應了。又下令將她在姑蘇的宅院重修,拓為郡主府,規制與京中的府邸相同。 黛玉回到姑蘇之後,現在家廟中住了一年,全了孝,才搬回家中,宮裡按照公主的例派了伺候的人,包括教引嬤嬤,其實,黛玉也知道,這是宇文禎要看住她。看似自己遠在姑蘇,實際上一舉一動都無法擺脫他的眼睛。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越是討好,越是想要攥她在手心裡,越是令她厭煩。 想著,黛玉微微冷笑,隨意的一瞥周圍的店鋪,卻忽然一怔:“停車。” “姑娘,怎麼了?”紫鵑奇怪道。 “停車。”黛玉從馬車上回望,路邊的一間新開的小店面,很小,可是門楣上掛著的東西卻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盞竹根挖空雕成鑲嵌著琉璃的小燈籠,整個燈籠上部分,雕成了綠萼梅花,四角流蘇,十分精緻。 黛玉不語,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雪雁覺得奇怪,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十分詫異,低聲道:“哎,這不是和姑娘前年生日的時候……” 黛玉瞥她一眼,雪雁便將話收住。 黛玉輕嘆一聲。回到姑蘇,才知道你早已為我打點好了一切,暗中殷勤的保護,每年花朝生辰總有驚喜。雖不留名,但我知道,那隻會是你。 只是,這盞燈籠既然是你送我的,怎會在這裡出現? 想到這裡黛玉道:“雪雁,你去問問,我要買這盞燈籠,問老闆賣不賣,不管多少銀子。” 雪雁一頭霧水,但還是下車去,找到店中的夥計,很說了一會子,最後悻悻然的回來:“姑娘,那夥計說這燈是客人寄放這裡等人的,不賣。我說了出一百兩銀子,他也不肯。” 黛玉聽見,嘴角輕輕勾起一個笑:“我知道,想必這店裡還有不少好玩意,我要去看看。”說著便令紫鵑取了面紗,掛上,然後下車。 馮嬤嬤見黛玉下車來,不覺嚇了一跳:“郡主,這裡是鬧市……” 黛玉道:“這些市井小店倒是有趣的緊,我想去看看,嬤嬤不放心,大可跟著。” 馮嬤嬤苦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跟著,那不是不識相了麼,只好道:“老奴在這裡等候郡主。” 黛玉點了點頭,扶著紫鵑,緩緩走近,在店門口望一眼那精巧別緻的燈籠,放走了進去。 店裡夥計一見進來一位帶著風帽,掛著面紗的年輕女客,在大周,寒薄人家的姑娘是不會帶面紗的,如此妝扮的必是貴女,想著不肯怠慢,連忙迎著,一眼看見雪雁,卻又苦笑:“這位姑娘,門口那盞燈籠,我家掌櫃的叮囑過,真的不賣。” “我知道。”黛玉微微而笑:“只是掌櫃的說不賣,卻未有說不贈罷?如今,我就是來求贈的。” 夥計一呆,聽似無禮,卻又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掌櫃的確實沒說這燈籠不能贈,當下撓頭,不知如何應對。 這時一個年紀稍長一點的夥計走過來,看了黛玉一眼:“姑娘,我家掌櫃說,這燈籠確實可以贈給姑娘。不過,掌櫃的那裡還有和這個差不多的燈籠,如果姑娘喜歡,可以去看看。” 這一句話,所有人都傻了眼。 黛玉點了點頭,心卻輕輕的搏動起來,但願,如自己所想:“煩請引路。” “姑娘,請。” 夥計將黛玉因向後院,上了二樓,在最裡面的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小的先告退了。” 此人走路生風,絕不是個普通的店鋪夥計。 黛玉由此,心中又堅定了幾分,雖然不會是他,至少,這裡會有他的訊息。 房中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響起:“林姑娘,請進。” 黛玉看了一眼紫鵑雪雁:“你們留在這裡。” 紫鵑有些隱憂道:“姑娘……” “放心吧,我有數,不會有事的。”黛玉說著推門而入,房間不大,卻十分的整潔,壁櫥裡累著滿滿的書,一個男子坐在書桌前品茗,抬眸望著她:“林姑娘,請坐。” 那張臉,有四十幾歲,聲音卻是和剛才大不相同,只有二十幾歲的洪亮溫和,有些耳熟,黛玉微微蹙眉:“閣下既然邀我來,何不以真容相待?” 那男子微微一笑:“還是如此靈慧的心思。”說著他起身,一面低了低頭,將易容的面具除下:“師妹,別來無恙!” 面具之下,一雙溫和帶笑的眼眸,竟是楚凇楚沐寒。 黛玉微微一驚:“師兄?怎麼是你?” “怎麼,不是我,你想是誰?”楚沐寒深深的望著她:“不想見我啊?” 黛玉輕輕一笑,便坐在了他的對面:“不是。就是覺得有些意外,你怎麼會突然在這裡。這幾年我一直沒收到過你的訊息。” “我想,你的疑惑不止於此吧。”楚沐寒為她斟了一盞熱茶,推在她面前。 黛玉點了點頭,靜靜的望著他。 楚沐寒嘆了口氣:“那我就從頭告訴你……我這幾年都在哪裡。”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楚沐寒說完的時候,黛玉面前的那盞茶已經涼了。楚沐寒嘆了口氣道:“就是這樣,王爺事事顧慮周全,戶部那樁事,是將計就計,罷了我的官,卻也為我準備好了退路,令我跟在吳王身邊。” 黛玉思忖一下:“吳王?就是,當時江貴妃所出的那位?” 楚沐寒點了點頭:“是。吳王之母乃是前朝公主,所以不能見容於當今,多少年一直遊於朝政之外。” 黛玉打量了一下這座隱秘的樓閣,外觀普通,內裡卻有這樣的洞天,若真的是一位閒王,要這些來何用:“師兄,恐怕不盡如此罷。” 楚沐寒怔了怔,頓然失笑:“師妹啊師妹,你能不能不這麼聰明。沒錯,這裡是我們與京中聯絡的一部分。我把燈籠掛在外面,就是希望你能來一趟,有些事,吳王要我轉達給你,或者說,是北王。” 黛玉心中一顫:“難道他一直和那位吳王……” 楚沐寒點頭。 “他說什麼,可還好麼?”黛玉聲音就是一哽,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期待是期待師兄帶來的是她一直在等的訊息,忐忑的是怕這期盼成了空。 “師妹,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細心如楚沐寒,早已捕捉到黛玉聲音和神情與剛才的不同,心下一嘆,隱隱作痛,師妹,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也是同樣牽掛你擔心你,每每都只能在暗處看著你,可這些,都抵不過他的一個訊息。 見面時,她雖笑著,卻是眉間眼底都是不曾舒展。 這些年,只怕你是相思如狂,而那位遠在北疆的北王,知道麼。 他目光裡的黯然,黛玉也看的清楚,無意之中,還是傷了他的心,輕嘆一聲:“師兄要問什麼?” “師妹心裡,他有多重?”楚沐寒深深的凝著她。 黛玉微微一嘆:“師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又何必再問呢。” “我只想聽師妹親口說出來。”楚沐寒道。 “很重。”黛玉輕聲道。 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卻忽而灼燙了楚沐寒的心,他低了低頭,將眸中的疼痛隱去:“我懂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師妹,王爺,要回來了。” 先是一驚,黛玉的雙眸,甚至是整個面孔都是倏然一亮,那是怎麼也無法控制的情緒:“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楚沐寒微微的笑道:“王爺在北疆苦熬三年,屢立功績,將北蠻趕出邊陲,這一次,是入京議功的。” 黛玉嗯了一聲,並沒再說什麼,輕輕的垂了長睫,只是她袖邊微顫的小手,輕易的就洩露了她心中的喧湧。 楚沐寒看著她,一句話就在嘴邊,卻緊緊的扼住,真的不忍心告訴她,吳王也不許他透露這個訊息。 可是師妹啊,怎忍心令她的心雪上加霜。 想到這裡,他在心中長嘆一聲,只願一切都是個誤會。 “師妹,這件事你對誰也不要提起。我想過不了幾日,京中就會有懿旨,傳你入京。”楚沐寒道:“這個暗樁,今天之後就會消失,你也不必記掛。王爺的人,一直都在你身邊。” 黛玉點了點頭,笑了笑,那笑容極美,是心事皆了的輕鬆:“我知道。那我先回去了……” 楚沐寒點了點頭。 這裡,黛玉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欠他一句問候,回眸道:“師兄,我忘了問你,這些年,你好不好。” “多次一問。你說我好不好。”楚沐寒笑容寬厚而溫和。 黛玉點了點頭:“你,多保重。”看著楚沐寒點頭,她這才轉身離開。 他的身後,楚沐寒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成了苦澀。 師兄,師兄,他最終也只能使她的師兄了。 黛玉拿著那盞燈籠走出小店的時候,嘴角微微帶了一絲笑,那嬌態像極了贏迴心愛之物的小女孩,那馮嬤嬤一直端詳著黛玉的神情,這個時候慢慢的放下心來,也許就是為了這盞燈籠,終究是十六七歲的小女孩罷了,便將這件事丟過。 黛玉回到府中,屏退眾人,於桌前緩緩的展開水溶留給她的畫軸。 話中女子眉目依舊,筆筆都是深情,筆筆都是執念。 這卷畫,她一直放在枕畔,不敢輕易展開,就是怕一看到,便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去想他。 兩行淚不聲不響的擦落臉頰,她淚中卻帶了一絲輕笑,可是一股全沒來由的忐忑卻在這時襲上心頭。 她緩緩的闔眸,低聲自語道:“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楚沐寒說的沒錯,三天以後,聖旨自京中而至,傳容慧郡主入京。 黛玉接了旨並沒多做停留,便令人收拾東西,由水路入京。 畫舫盪悠悠的向金陵方向而去。 黛玉令人在船頭設了琴榻,焚香靜坐片時,抬手輕輕地勾抹琴絃,琴聲清靈而起,直上九霄。 雪兒乖乖的蜷縮在船頭,聽著琴聲,晃著尾巴,很是享受的樣子。 紫鵑和雪雁聽見,有些納罕。雪雁扯扯紫鵑道:“姑娘可是三年沒碰過琴了,今兒是怎麼了。” 紫鵑心中有所知覺,微微一笑:“想必是有喜事。” 雪雁詫異道:“喜事?恐怕對姑娘來說,除了那位回來,再沒別的喜事了。” 紫鵑撲哧一笑,戳她的腦袋:“笨死了。” 雪雁忽然心靈福至,眨著眼睛,露出一絲喜色,難道真的是…… 一聲充滿戾氣的鳴叫聲忽然撥空而起,將優雅的琴聲攪散,一道黑影鋪天而來,盤旋著壓低。 雪雁驚呼:“漁雕!” 話音未落,那尖利的鷹爪已經將在船頭小憩的雪兒抓了起來,然後速度極快的躥上雲空。 琴聲戛然,黛玉猛然站起來,失聲道:“雪兒……” 情急之間,疾走幾步,不小心將琴榻砰了一下,那架琴砰的一聲,落地,琴柱飛雁斷了好幾根,黛玉驚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雪兒掙扎著被帶上半空,卻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射出一支箭,帶著呼嘯的風聲,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躥上天空,正中那隻漁雕,漁雕悽戾一鳴,撒開了爪子,落了下來,而一團雪白的絨球也從另一個方向落了下來。 黛玉無力的看著,卻救不了它。 而令人更加驚愕的是忽然一道墨藍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尋了一個支點之後,如驚雷電閃,躍至半空,就在雪兒張著四爪落下來的時候一把接住了它,然後重重的踩在船舷上,那人拎著雪兒的後脖頸,不顧那小獸張牙舞爪將它遞還,聲音低沉洪亮:“姑娘,它沒事了。”

第一章 須知淺笑是深顰

春風慵懶,不知不覺中便化盡了一冬的深寒,姑蘇城闕冰河初融,碧草吐嫩。

堤岸上,新柳垂簾,一抹清影,於其中若隱若現。

女子不過十六七歲的模樣,披著水藍色風帽,一角純白褶裙隱隱若現,纖腰薄姿更勝弱柳扶風,她一隻手輕輕地撥弄著柳葉,含露目靜靜的望著脈脈溶溶的一將春水,她的思緒是沉溺的,那輕蹙的眉,並未因旖旎春意而舒展。

不知過了多久,升高了的日色折在了她清澈的眸中,女子眯了眯眼眸,這才回過神來,眼簾輕垂,嗟了一聲。

別後悠悠,已是三年。

眼前江南,春風又綠,千里北疆,還必冰封雪飄吧。

別後不知君遠近,觸目淒涼多少悶,漸行漸遠漸無書,水闊魚沉何處問。

紫鵑緩緩由身後走來:“郡主,出來半日了,該回去了。”

郡主兩個字,令黛玉的眸中頓做清冷:“紫鵑,無人的時候,不必稱這兩個字,聽著讓人心煩。”

紫鵑看著黛玉的神情,嘆了口氣,答是,走近低聲道:“宮裡的嬤嬤就在外頭。”

前任宮裡派來的教引嬤嬤,因郡主府的一個小丫鬟,也是林家的舊人,不合稱了黛玉一聲姑娘,便被罰跪了一夜。

黛玉得知,以年老,行事緩鈍為由給退回了宮裡。

這已經是第三個了,如今派來的是第四個,還摸不透脾氣。所以最近她和雪雁都是謹慎的很。

“倒是跟的緊。”黛玉聽見,薄笑裡帶了幾分譏誚,也不多說什麼,扶了她的手,分柳而出。

一位渾身都透著嬤嬤趕忙迎上來:“郡主回來了。”又向紫鵑道:“看景緻散散心也就罷了,這時辰也太長了些,該是提著郡主些,免得站久了腿痠。”

黛玉眉睫一垂,輕笑著開口:“馮嬤嬤,這是在責我不懂事麼?”

馮嬤嬤一驚,連忙道:“老奴不敢。”

黛玉一面走,一面緩聲道:“我知道你是宮裡的老人,伺候過不少主子,宮裡的那些規矩,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最是清楚的,所以太后和陛下才遣你來提點我。”

馮嬤嬤不知這番誇獎所謂何來,於是,忙笑道:“不敢,不敢。太后娘娘和皇上是擔心郡主身邊沒有老成妥當的人,所以派老奴來伺候郡主的。”

“這伺候兩個字,黛玉可當不起。”黛玉話鋒一轉道:“不過,紫鵑也是我身邊的大丫鬟,從來是我說什麼,她便聽什麼,日後要是有什麼不合規矩的事兒,還煩請嬤嬤直來和我說。”

聽似謙遜,實是警告。言外之意,她身邊的親信就是親信,不容別人來指摘。

馮嬤嬤忙道:“是老奴卻才失言了,紫鵑姑娘擔待吧。”

黛玉倦倦的道:“這倒是不必,何況她也沒那麼大的面子。”一面令雪雁紫鵑上了車。

雪雁得意洋洋的和紫鵑對了個眼色,還是姑娘厲害。

這裡馮嬤嬤苦笑了一下,她從前幾任被趕回宮裡的嬤嬤口裡知道,這位容慧郡主,別看年紀不大,行事卻十分有主張,更兼孤高自詡,今日自己剛來,不過說錯了一句話,便令她不高興了,看來日後不得不小心行事。

反正皇帝的密旨,只是要知道這位郡主平日裡做了什麼罷了,還是不要多嘴多舌的是,免得和前幾位似的,找個由頭就給客客氣氣的打發回去了。

說起來,皇帝對郡主也算是用心的了,京城所有的后妃誥命的賞賜都是由內務省斟辦,唯有這位郡主的比別人不同,次次都是皇帝親自來選,但有外邦進上的新鮮玩意,也是掐頭一份兒,以至於宮裡的妃子敢怨不敢言。

奈何這位郡主性子高傲,郡主府中闢了一間單獨的院子,所有皇帝送來的賞賜,都是原封不動,看也不看,便令人放進去,鎖了,理由還找的冠冕堂皇御賜之物,不可輕慢。

問題是,皇帝知道了也不生氣,反倒是笑道:“是她的行事。”日後再有東西,照舊。

唉,真是咄咄怪事。

馮嬤嬤搖了搖頭,看來日後在這裡還是要小心伺候這位郡主才是,免得兩頭不落好。

馬車轆轆行過街市,黛玉靜坐一會兒,撂起內簾,透過薄薄的窗紗,望著這段已經非常熟悉的街井。

水溶走後,她在京中住了半年,便以爹孃託夢見責不孝為由,請旨回姑蘇。

沈太后雖再三不捨,但畢竟孝道在先不能奪志,便應了。又下令將她在姑蘇的宅院重修,拓為郡主府,規制與京中的府邸相同。

黛玉回到姑蘇之後,現在家廟中住了一年,全了孝,才搬回家中,宮裡按照公主的例派了伺候的人,包括教引嬤嬤,其實,黛玉也知道,這是宇文禎要看住她。看似自己遠在姑蘇,實際上一舉一動都無法擺脫他的眼睛。

殊不知,他越是如此,越是討好,越是想要攥她在手心裡,越是令她厭煩。

想著,黛玉微微冷笑,隨意的一瞥周圍的店鋪,卻忽然一怔:“停車。”

“姑娘,怎麼了?”紫鵑奇怪道。

“停車。”黛玉從馬車上回望,路邊的一間新開的小店面,很小,可是門楣上掛著的東西卻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是一盞竹根挖空雕成鑲嵌著琉璃的小燈籠,整個燈籠上部分,雕成了綠萼梅花,四角流蘇,十分精緻。

黛玉不語,目光一眨不眨的望著。雪雁覺得奇怪,順著她的目光一看,十分詫異,低聲道:“哎,這不是和姑娘前年生日的時候……”

黛玉瞥她一眼,雪雁便將話收住。

黛玉輕嘆一聲。回到姑蘇,才知道你早已為我打點好了一切,暗中殷勤的保護,每年花朝生辰總有驚喜。雖不留名,但我知道,那隻會是你。

只是,這盞燈籠既然是你送我的,怎會在這裡出現?

想到這裡黛玉道:“雪雁,你去問問,我要買這盞燈籠,問老闆賣不賣,不管多少銀子。”

雪雁一頭霧水,但還是下車去,找到店中的夥計,很說了一會子,最後悻悻然的回來:“姑娘,那夥計說這燈是客人寄放這裡等人的,不賣。我說了出一百兩銀子,他也不肯。”

黛玉聽見,嘴角輕輕勾起一個笑:“我知道,想必這店裡還有不少好玩意,我要去看看。”說著便令紫鵑取了面紗,掛上,然後下車。

馮嬤嬤見黛玉下車來,不覺嚇了一跳:“郡主,這裡是鬧市……”

黛玉道:“這些市井小店倒是有趣的緊,我想去看看,嬤嬤不放心,大可跟著。”

馮嬤嬤苦笑,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還跟著,那不是不識相了麼,只好道:“老奴在這裡等候郡主。”

黛玉點了點頭,扶著紫鵑,緩緩走近,在店門口望一眼那精巧別緻的燈籠,放走了進去。

店裡夥計一見進來一位帶著風帽,掛著面紗的年輕女客,在大周,寒薄人家的姑娘是不會帶面紗的,如此妝扮的必是貴女,想著不肯怠慢,連忙迎著,一眼看見雪雁,卻又苦笑:“這位姑娘,門口那盞燈籠,我家掌櫃的叮囑過,真的不賣。”

“我知道。”黛玉微微而笑:“只是掌櫃的說不賣,卻未有說不贈罷?如今,我就是來求贈的。”

夥計一呆,聽似無禮,卻又好像有那麼點道理, 掌櫃的確實沒說這燈籠不能贈,當下撓頭,不知如何應對。

這時一個年紀稍長一點的夥計走過來,看了黛玉一眼:“姑娘,我家掌櫃說,這燈籠確實可以贈給姑娘。不過,掌櫃的那裡還有和這個差不多的燈籠,如果姑娘喜歡,可以去看看。”

這一句話,所有人都傻了眼。

黛玉點了點頭,心卻輕輕的搏動起來,但願,如自己所想:“煩請引路。”

“姑娘,請。”

夥計將黛玉因向後院,上了二樓,在最裡面的一間房門前停了下來:“小的先告退了。”

此人走路生風,絕不是個普通的店鋪夥計。

黛玉由此,心中又堅定了幾分,雖然不會是他,至少,這裡會有他的訊息。

房中一個微微沙啞的聲音響起:“林姑娘,請進。”

黛玉看了一眼紫鵑雪雁:“你們留在這裡。”

紫鵑有些隱憂道:“姑娘……”

“放心吧,我有數,不會有事的。”黛玉說著推門而入,房間不大,卻十分的整潔,壁櫥裡累著滿滿的書,一個男子坐在書桌前品茗,抬眸望著她:“林姑娘,請坐。”

那張臉,有四十幾歲,聲音卻是和剛才大不相同,只有二十幾歲的洪亮溫和,有些耳熟,黛玉微微蹙眉:“閣下既然邀我來,何不以真容相待?”

那男子微微一笑:“還是如此靈慧的心思。”說著他起身,一面低了低頭,將易容的面具除下:“師妹,別來無恙!”

面具之下,一雙溫和帶笑的眼眸,竟是楚凇楚沐寒。

黛玉微微一驚:“師兄?怎麼是你?”

“怎麼,不是我,你想是誰?”楚沐寒深深的望著她:“不想見我啊?”

黛玉輕輕一笑,便坐在了他的對面:“不是。就是覺得有些意外,你怎麼會突然在這裡。這幾年我一直沒收到過你的訊息。”

“我想,你的疑惑不止於此吧。”楚沐寒為她斟了一盞熱茶,推在她面前。

黛玉點了點頭,靜靜的望著他。

楚沐寒嘆了口氣:“那我就從頭告訴你……我這幾年都在哪裡。”

三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算短。

楚沐寒說完的時候,黛玉面前的那盞茶已經涼了。楚沐寒嘆了口氣道:“就是這樣,王爺事事顧慮周全,戶部那樁事,是將計就計,罷了我的官,卻也為我準備好了退路,令我跟在吳王身邊。”

黛玉思忖一下:“吳王?就是,當時江貴妃所出的那位?”

楚沐寒點了點頭:“是。吳王之母乃是前朝公主,所以不能見容於當今,多少年一直遊於朝政之外。”

黛玉打量了一下這座隱秘的樓閣,外觀普通,內裡卻有這樣的洞天,若真的是一位閒王,要這些來何用:“師兄,恐怕不盡如此罷。”

楚沐寒怔了怔,頓然失笑:“師妹啊師妹,你能不能不這麼聰明。沒錯,這裡是我們與京中聯絡的一部分。我把燈籠掛在外面,就是希望你能來一趟,有些事,吳王要我轉達給你,或者說,是北王。”

黛玉心中一顫:“難道他一直和那位吳王……”

楚沐寒點頭。

“他說什麼,可還好麼?”黛玉聲音就是一哽,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期待是期待師兄帶來的是她一直在等的訊息,忐忑的是怕這期盼成了空。

“師妹,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細心如楚沐寒,早已捕捉到黛玉聲音和神情與剛才的不同,心下一嘆,隱隱作痛,師妹,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也是同樣牽掛你擔心你,每每都只能在暗處看著你,可這些,都抵不過他的一個訊息。

見面時,她雖笑著,卻是眉間眼底都是不曾舒展。

這些年,只怕你是相思如狂,而那位遠在北疆的北王,知道麼。

他目光裡的黯然,黛玉也看的清楚,無意之中,還是傷了他的心,輕嘆一聲:“師兄要問什麼?”

“師妹心裡,他有多重?”楚沐寒深深的凝著她。

黛玉微微一嘆:“師兄心裡已經有了答案,又何必再問呢。”

“我只想聽師妹親口說出來。”楚沐寒道。

“很重。”黛玉輕聲道。

再簡單不過的兩個字,卻忽而灼燙了楚沐寒的心,他低了低頭,將眸中的疼痛隱去:“我懂了。”他深深吸了口氣:“師妹,王爺,要回來了。”

先是一驚,黛玉的雙眸,甚至是整個面孔都是倏然一亮,那是怎麼也無法控制的情緒:“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楚沐寒微微的笑道:“王爺在北疆苦熬三年,屢立功績,將北蠻趕出邊陲,這一次,是入京議功的。”

黛玉嗯了一聲,並沒再說什麼,輕輕的垂了長睫,只是她袖邊微顫的小手,輕易的就洩露了她心中的喧湧。

楚沐寒看著她,一句話就在嘴邊,卻緊緊的扼住,真的不忍心告訴她,吳王也不許他透露這個訊息。

可是師妹啊,怎忍心令她的心雪上加霜。

想到這裡,他在心中長嘆一聲,只願一切都是個誤會。

“師妹,這件事你對誰也不要提起。我想過不了幾日,京中就會有懿旨,傳你入京。”楚沐寒道:“這個暗樁,今天之後就會消失,你也不必記掛。王爺的人,一直都在你身邊。”

黛玉點了點頭,笑了笑,那笑容極美,是心事皆了的輕鬆:“我知道。那我先回去了……”

楚沐寒點了點頭。

這裡,黛玉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來,欠他一句問候,回眸道:“師兄,我忘了問你,這些年,你好不好。”

“多次一問。你說我好不好。”楚沐寒笑容寬厚而溫和。

黛玉點了點頭:“你,多保重。”看著楚沐寒點頭,她這才轉身離開。

他的身後,楚沐寒臉上的笑容卻漸漸凝成了苦澀。

師兄,師兄,他最終也只能使她的師兄了。

黛玉拿著那盞燈籠走出小店的時候,嘴角微微帶了一絲笑,那嬌態像極了贏迴心愛之物的小女孩,那馮嬤嬤一直端詳著黛玉的神情,這個時候慢慢的放下心來,也許就是為了這盞燈籠,終究是十六七歲的小女孩罷了,便將這件事丟過。

黛玉回到府中,屏退眾人,於桌前緩緩的展開水溶留給她的畫軸。

話中女子眉目依舊,筆筆都是深情,筆筆都是執念。

這卷畫,她一直放在枕畔,不敢輕易展開,就是怕一看到,便無法控制自己的心去想他。

兩行淚不聲不響的擦落臉頰,她淚中卻帶了一絲輕笑,可是一股全沒來由的忐忑卻在這時襲上心頭。

她緩緩的闔眸,低聲自語道:“但願君心似我心,定不負,相思意。”

楚沐寒說的沒錯,三天以後,聖旨自京中而至,傳容慧郡主入京。

黛玉接了旨並沒多做停留,便令人收拾東西,由水路入京。

畫舫盪悠悠的向金陵方向而去。

黛玉令人在船頭設了琴榻,焚香靜坐片時,抬手輕輕地勾抹琴絃,琴聲清靈而起,直上九霄。

雪兒乖乖的蜷縮在船頭,聽著琴聲,晃著尾巴,很是享受的樣子。

紫鵑和雪雁聽見,有些納罕。雪雁扯扯紫鵑道:“姑娘可是三年沒碰過琴了,今兒是怎麼了。”

紫鵑心中有所知覺,微微一笑:“想必是有喜事。”

雪雁詫異道:“喜事?恐怕對姑娘來說,除了那位回來,再沒別的喜事了。”

紫鵑撲哧一笑,戳她的腦袋:“笨死了。”

雪雁忽然心靈福至,眨著眼睛,露出一絲喜色,難道真的是……

一聲充滿戾氣的鳴叫聲忽然撥空而起,將優雅的琴聲攪散,一道黑影鋪天而來,盤旋著壓低。

雪雁驚呼:“漁雕!”

話音未落,那尖利的鷹爪已經將在船頭小憩的雪兒抓了起來,然後速度極快的躥上雲空。

琴聲戛然,黛玉猛然站起來,失聲道:“雪兒……”

情急之間,疾走幾步,不小心將琴榻砰了一下,那架琴砰的一聲,落地,琴柱飛雁斷了好幾根,黛玉驚了一下,眼睜睜的看著雪兒掙扎著被帶上半空,卻無能為力。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射出一支箭,帶著呼嘯的風聲,以肉眼難辨的速度躥上天空,正中那隻漁雕,漁雕悽戾一鳴,撒開了爪子,落了下來,而一團雪白的絨球也從另一個方向落了下來。

黛玉無力的看著,卻救不了它。

而令人更加驚愕的是忽然一道墨藍色的身影拔地而起,尋了一個支點之後,如驚雷電閃,躍至半空,就在雪兒張著四爪落下來的時候一把接住了它,然後重重的踩在船舷上,那人拎著雪兒的後脖頸,不顧那小獸張牙舞爪將它遞還,聲音低沉洪亮:“姑娘,它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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