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章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6,280·2026/3/26

三十九章 外面一片冰天雪地,房中卻一室的融融溫情。 滾燙的參湯,熱霧徐徐而起,水溶在黛玉溫柔的眸光裡,一氣兒將參湯飲盡。 黛玉微笑,用手中的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的些許湯汁。一碗參湯飲下,水溶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可是,黛玉看的出來,水溶有心事,他的眉間始終藏了一絲猶豫,而這猶豫並不是無力決斷,而是因為不捨。 這不捨從何而來,黛玉自然明白,微微抬頭,輕聲道:“事有不諧?” 沒有什麼瞞得住她,水溶點頭,神情卻是異常的平靜道:“鏖戰,膠著,雖有小勝,卻也佔不了大的便宜。” “這樣的局勢下,最好的辦法,是你親去一趟。” 眉睫輕輕一斂,黛玉道,既然他不忍說出來,便由她來開口。 水溶不禁笑了,揉了揉她柔滑的發,又順著她的髮絲滑至那細膩溫香的頸後:“我還沒說,你就知道了,玉兒,你心也太靈了些。” 黛玉拍落他的手,有些小小的驕傲:“你才知道。” “我早就知道,我的玉兒是七竅玲瓏心。”水溶凝著她,眸中溢滿寵溺。 “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黛玉道:“再說這又不是京城,而是你的地方,放心,我能應付的來。” 見水溶不語,黛玉淡淡而笑,反倒是握住他的手道:“灝之,我們沒有分開。” 一句話,便將水溶心中的猶豫點破,是的,只要心裡有彼此,便是天涯海角,亦不算是分離。 黛玉微笑道:“所以,你只管去做你該做的事,不必顧慮我。” “玉兒,放心,不會很久。” 水溶心中安慰,伸手輕輕的將黛玉攬入懷中,黛玉安靜的偎在他的胸口。無須言語,只是默然的相守,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而溫馨。 又是一場大雪。 雪如扯絮一般落下,彤雲密佈,朔風逆勁,捲起寬袖如雲。 黛玉並沒有近處相送,而是登上城樓,目送著他離開。 官道上,萬馬奔騰,旌旗蔽空,黑甲浪湧中那白騎銀甲,格外奪人眼眸。 戎裝戰袍,與他如靜玉般的溫雅相融,非但不見半分突兀,凡有著一份別樣的俊逸卓然。 馬蹄翻飛,策馬疾馳,劈開層層皓雪,雪碎濺開時,映出如月般的皎然清芒,令他整個人都彷彿是藏於九尺寒冰下的利刃,未出鞘時,永遠不知有著怎樣的致命鋒芒。 這樣的男子,無論何時,一眼望見,便令人心折。 黛玉靜靜的望著,淡淡微笑。一直到那萬騎絕塵瞬時過盡,漸行漸遠,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只餘下,片片鵝毛般的飛雪在嘶吼的風中翻卷,然後安靜的堆積,沉寂的湮滅。 萬裡西風,瀚海闌幹,金戈鐵馬,刀戟沙啞。 縱然有誓不分離,可是,那卻是她永遠無法和他並肩而行的地方。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願君,安好。 蜜合色的白貂風毛的雪帽半遮住了玉容,儘管千絲萬縷的柔情綰繫心頭,清澈的眸中卻始終是恬靜而堅定。 輕輕的拂去肩上的碎雪,黛玉緩緩轉身:“回府。” “是。” 嫋嫋身影,轉下城樓,卻就遇上許倞鍪帶著人巡城,見到黛玉,他連忙行禮:“參見王妃。” 黛玉知道他的身份,也只淡聲道:“許將軍一向辛苦了。” 那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許倞鍪眸中飄過一絲異色:“不敢。請王妃放心。” “這是自然。王爺若不是十分信的過許將軍,亦不會請將軍總領城防。”黛玉道:“只是要讓許將軍費心了。” “王妃言重了,為皇上分憂,亦是臣子的本分。”許倞鍪一笑道。 “此言甚是。攘夷安邦,無論是王爺還是許將軍,都是一樣的。”黛玉點一點頭:“那不打擾將軍巡城了。告辭。” “送王妃。” 黛玉微微頷首,方扶著紫鵑緩緩上轎,離去,雍容高貴裡卻透著從容不迫。 望著那嫋嫋身影,許倞鍪的眸子裡流過一絲異色。 這位北靜王妃,北王愛若珍寶,皇帝愛慕至深,如今看來,容貌過人,卻還是次之。 她的話,聽來似是尋常,卻又似另有一重耐人尋味,只是飄渺不定,令人無處琢磨。 許倞鍪不覺起了一絲疑竇,望著那乘不急不緩而行的轎輿。 侍女,僕婦,侍從,護衛,都無甚不妥。 只是,那侍女之中有兩個人,舉止神情大不同於其他人,利落,幹練,足下無聲,雖踏雪,那痕跡也是極其輕的,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看來,王妃身邊的人都不簡單。 眉峰聳動一下,心下有些不穩,許倞鍪眼神變的晦澀,這時,有手下的人匆忙而至,在他耳邊輕聲的耳語一番,許倞鍪聽了聽,嘴角舒展了一下,搓著有些僵硬的手指:“不妨,讓他們鬧去,鬧,他們的裴將軍也回不來,這可不是我定的,而是他們王爺定的。” “是。” 接任城防,關鍵的幾個位置上自然要換上自己的人才能放心。原先的部分守軍有反彈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縱然有人心存不滿,又能如何。 “裴兆這幾日在做什麼。” “吃酒,罵街,睡覺。” “可見了什麼人。” “沒有。” 許倞鍪眯眸,冷哼了一聲:“那就讓他繼續罵下去--派人盯緊了北靜王妃的行動。” 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王妃,也許不足為患,可是,也要小心提防一些為是。 而此時,北靜王府。 雪零零落落的息止。 沁冷梅香中,黛玉立於花枝之下,仍在耐心的收集梅花雪水,只揀選那初開的梅花,最靠近梅蕊部分的雪。 “王妃,祁寒問,那些眼線,要不要立刻解決掉。”阿霰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 這一次,她和妹妹阿霽奉命貼身保護王妃,身份由暗轉明,是王妃的侍女。 只是,暗衛的職責習慣使然,她的神情始終是冷漠中透著警惕,縱然是在對黛玉說話,亦在注意著周圍的情形。 淡薄的日色中,纖纖玉指揚起,將一盞雪傾於甕中,迎風微擺的袖角,宛若起舞。 望著甕中的雪邊緣漸漸溼潤,微融,黛玉的嘴角漪起,然後抬起頭,這才開口:“不必,且留著他們。” 阿霰眸中掠過一絲不解,可她習慣了聽命:“是,王妃。” 留著他們,才能不令人生疑,也最能看清楚他們要做什麼。 黛玉目光一垂,忽然注意到阿霰走過來的方向,根本是踏雪無痕,這樣兩個人在身邊,實在是有些引人注目,思忖一時又道:“還有,你們姐妹二人,這幾日儘量少於人前現身。” 阿霰心下一轉,已經明白,道是。 一陣風捲著雪簌簌而下,紛亂一身。 黛玉清麗的容顏有些凝重。 燕都的局勢正如水溶所言,並不是那麼簡單,她也知道,他行前已經為她安排好了所有。 只是,有些事,瞬息萬變,方向難明。 唇角抿起,灝之,我雖然不能與你同行,至少,讓你後顧無憂。 廣袤的冰川雪原,天地一色,盡是綿亙不變的皓白。長風倒卷,幾能裂帛,日行百里,晝夜兼程,水溶帶兵,在三日之內,抵近邊城。 只是,卻並未徑直入城。 水溶兜住馬韁,眯眸望了一下遠處,靜靜的等候,馬聲長嘶,天地盡頭一騎飛馳而至,須臾近前,馬上的人跳下馬背,利落的單膝跪落:“王爺!” 是魏子謙,他仰起臉,笑道:“總算是將王爺盼來了。” 佯做出膠著態勢並不容易,他和赫連衝都做足了聲勢,實際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為的就是好讓水溶有足夠的理由帶兵而至。 這是所有計劃中的第一步。 “起來--做的不錯。”水溶道:“剩下的,仍然按照計劃行事,我會將大部分的兵力留給你。” 魏子謙有一絲猶豫道:“可是王爺,三千精兵,夠用麼。” 按照之前商定的,今夜赫連衝會暗中令人開關,將水溶親自攜帶的三千化整為零的精銳放入己境,這三千人之後便會消失在荒漠之上,繞道赫連滄的背心,成為一道真正的催命利劍。 到時候,兩下合圍,便可以將與許倞鍪裡應外合的赫連滄一併剿滅。 只是,兵行險招,一旦深入鮮卑境中,一切便都是未知。所以,魏子謙仍然是有些不安,只怕會出意外。 雖然,水溶所帶去的,都是嫡系中的嫡系,精銳中的精銳,個個皆能以一當百。 “不必了,這些人,足夠用的。”水溶冷然道:“西羌可有異動。” “這正是末將心中不解的地方。”魏子謙道:“沒有任何動作,十分安靜。” 水溶眯眸:“不動,便是大動的先兆,做好他們動的應對。” 魏子謙道:“平涼關是離西羌最近的一點,和邊城、燕都,互成犄角之勢,向南可攻燕都,向西可逼邊城,如果西羌想要趁火打劫,必會從此處下手,不過平涼關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處,並不容易得手,只怕他們和赫連滄聯起手來,恐怕,燕都危矣。” 水溶眸色冷峻,扯了一下嘴角:“本王只擔心他們不肯合作。” “王爺的意思是……”魏子謙是極其精明之人,聞言便明白了些:“是要連同西羌一起……” “等本王傳信時,再收網。”水溶眸中閃過一絲戾氣,馬鞭飛揚,駿馬嘶鳴,揮開四蹄,踏碎冰雪,飛濺起的雪末如同沙礫。 北風捲地,百草盡折,月如狼牙倒鉤,在冰雪之上,反射出慘白幽冷的光。夜已經過半,除了明哨暗哨,大部分人都沉入睡夢中。呼嘯的風聲裡,不時響起寒號子脆亮的悽鳴。 這種雪山裡長大的鳥兒,品性耐寒,大部分的鳥都南遷之時,它們卻是終歲不離北疆。 幾聲之後,便是靜寂深寒,靜到極處,忽然嘭的一聲巨響,大片的火光將濃釅的夜色撕裂。 一聲督戰的號角震動山野,箭如雨發,血光沖天而起。 這一場突然而起的進攻很快陷入了你來我往的膠著之中,一瞬間,幾乎將所有的兵力都集中於這一點之上。 午夜戰場,大漠荒煙,衰草血染。 幾乎是同一時刻,水溶親率的三千精兵已經另闢蹊徑,化整為零,無聲滲過了關口,然後,便如滴水如川,消失在無垠的荒漠雪原之上。 雖然雙方正打的激烈,箭發如雨,可此刻燈火通明的主帳內,赫連衝的神情卻是泰然自若,無論底下的將領怎麼勸阻,他仍然堅持將大部分的兵力都投入一點。 將這些人斥罵回去之後,他越發的放鬆起來,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現在,水溶的人已經成功的渡過去了。隘口之內,便有已經準備好等在那裡馬匹。 水溶的謀劃當真是不可謂不縝密。 事情一成,他們二人可謂可取所需,他可以去掉多少年的心腹大患,順帶著壓制其他幾個暗地裡支援赫連滄的邊部,而水溶,也可得回一個安穩的北疆,而且,徹底絕了朝廷插手的可能。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隱隱透出一絲淡笑,心情大好。正在這時,簾子輕輕挑起,一個熟悉身影走進來,襦裙束帶,頭戴昭君套。 探春將熱好馬奶茶斟滿一杯,放在赫連衝面前。自嫁過來已經半年有餘,可是赫連衝也沒有強令她更換鮮卑妝扮,所以,此刻的探春仍然是一身漢家襦裙,再一群孔武有力的鮮卑女子中卻顯出另一種不同的風情。 事關重大,赫連衝並未和她說出實情,所以自開戰,她的臉色始終帶了淡淡的憂慮,顯得心事重重。 “你有心事。”見她屈膝欲退,赫連衝拘著她的腰身,不讓她走。 “少汗,妾身有個不情之請。”探春猶豫了一下。 “你我是夫妻,有什麼說什麼。”赫連衝微微一笑,眸色卻是犀利:“難道,你想勸我退兵?” “我不敢勸,便是勸了也無用,我想說的是,這一戰,無論勝負,能不能不讓環兒參涉其中。”探春道:“畢竟,他是漢人,我不想他的手上,沾上自己族人的血。” 自從和黛玉匆匆一會,情勢逆轉之快,幾乎讓她目不暇接。 她本來以為赫連衝不會真的與水溶開戰,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承認,低估了這位少汗的城府。 可是,眼下,她無力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賈環牽涉進去。 “你放心,我不會的。”赫連衝道:“賈環現在也只是在我身邊,我不會真派他上前面去,他現在的身手,還做不到。” “那多謝少汗。”探春舒了口氣。 赫連衝靜靜的盯著她:“你很失望,或者用你們漢人的話說,是有些恨我,對不對。” 對於眼前這個女子,他一開始,只是當做維繫和大周關係的一顆棋子,可是相處的久了,卻也對她的才學見底,甚至是進退處事都生出欣賞來,所以對於這個妻子,他倒是很滿意。 “說不難受,便是有心欺瞞了。”探春見問,亦十分坦誠:“我所嫁者,便是帶著一顆令兩國安定的誠心而至,可是如今不過半年便生出這樣的變故。我不明白,為何少汗一定要一意孤行,與周為敵。” 粗糲的大手輕輕撫上她滑嫩的面頰,也許是因為水土養人,她的肌膚白淨細膩的勝過任何一個鮮卑的女子。 “你的心,還在那邊。”赫連衝皺了皺眉:“你們漢人還有句話叫做出嫁從夫,是不是,你怎麼做不到這點。” 探春仰面道:“探春雖然嫁於北國,卻仍是周人。” 聲音不大,卻是異常堅定。 赫連衝的心隱隱起了不快,含意不明的笑了一聲,聲音頃刻轉戾:“好一個仍是周人,如今這等情形,若留你在身邊豈不是留了一顆釘子。” 說著他豁然沉下臉色,語聲凌厲:“來人,請少汗妃回帳,無本少汗的話,不得出入。” “是。” 探春深吸了口氣,神情平靜:“謝少汗恩典。” 看著她在侍衛的引領下神情平靜的走出去,頗有幾分榮辱不驚,置身世外的淡然。 赫連衝眸中一絲歉然倏然掠過,然後又飛快的消失,可現在,他只能這麼做,揮手喚來密衛:“這個訊息,要立刻傳到赫連滄的耳朵裡。” “是。” 囚禁大周來的又是原本極其得寵的少汗妃,這該足夠讓赫連滄打消疑惑,肆無忌憚的行事了。 赫連衝輕舒了口氣,他的人已經悄悄的潛回,分散往各處,壓制那些意圖支援赫連滄的鮮卑邊部。 北靜王,剩下的,便要看你的了。 胡塵風霜,一路跋涉。北疆的夜晚極其寒冷,一夜躦行之後,旋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沙礫寸割,因為行的快,眉梢凝結了一層薄霜。 水溶便令暫停,稍事休息,他卻並未閒著,掏出地圖望了一眼,確定方向。 大漠雪川之上實在是很容易迷失,不過還好他對這一帶的地勢並不陌生,只要循河川的方向逆行,很容易便可以摸到赫連滄的背後去。 兵貴神速,他和赫連衝定好十日之期,只是這條路並不是那麼容易走。 “王爺,乾糧。”宗越從身後將乾糧和剛剛燒好的熱水遞過來,見水溶不理,也沒接過來,猶豫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仍然道:“這幾天,王爺歇了三個時辰都不到,還是……” “羅嗦。”水溶皺了皺眉,也沒接,甩他兩個字,便不再理會,在一塊略微平整的石頭上放下地圖,開始修正。 宗越被堵了這一下,想了想便將屢試不爽的法寶祭了出來:“王爺,臨行時,王妃特意囑咐屬下,要屬下好好照顧好王爺,衣食安全都要兼顧,屬下不敢不聽,王爺歷來體恤部將,還是……不要讓屬下為難……” 果然,聽見王妃兩個字,水溶冷峻的臉色緩緩柔和了下來,他的目光忽然向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伸手便接過宗越手裡的乾糧和水,一面道:“好小子,跟歐陽那傢伙學會了,是麼。”一面擰開水袋,一口熱水,一口乾糧吃起來:“告訴他們,這個地方一馬平川的,把火滅了,否則何異明火執仗。” 宗越這才放心,答應了下去吩咐。 水溶一面嚼著乾糧,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地方,正在這時,風向忽然而轉,並不大,可卻捲了更多的碎雪打在臉上,微痛,他又看看天色,試了試風向,眉峰漸微微有些沉:“都離開這裡,到坡底去。” 眾人不解,卻依言而行,剛剛到了坡底,只見他們剛才休息的地方,一陣狂風怒卷著拔地而起,碎雪冰層連同凍石都一路捲起,仍有躲閃不急未下至坡底的,臉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而他們棲身之處,卻因背風得以倖免,待風過時,攀回坡頂,有人便驚魂甫定的道:“多虧了王爺,否則這一下不死也得受傷。” 水溶臉色卻並未放緩,目光緊緊的盯著旋風逆去的方向,宗越也發現了不對,也豁然跳了起來:“什麼人!” 風塵盡頭,有一穿著白衣,披著雪氈帶著雪帽的人正匆匆的策馬而至,看得出來他的馬術並不十分精湛,迎著風而來時,身體有些打晃。 宗越吃驚道:“就這麼跑過來,不要命了麼。” 水溶不語,靜靜的望著來人,宗越也就跟著引頸而望。 待他奔近時,方可看見他的形容。 那是一位少年,年紀不大,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膚色白皙,輪廓微深,看的出是有異族的血統,只是卻不似鮮卑人,線條柔和精緻,他的睫毛很長,烏亮的眸子,瞳仁如同琉璃,透著些許清冷的意味。 這人實在是美的不太像是個男人--這是那一干校尉精銳們第一眼看到他時的印象。 可是,宗越卻愣住,神情有幾分遲疑,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那位少年。 少年顯然也看到了水溶,勒緊馬韁,停住,卻又催馬上前,近幾步,復停住,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 琉璃般透澈的眸中,隱隱有異樣的情緒流過。 水溶心下微微有些訝然,眯眸,冷聲開口:“你是誰。” 少年忽然的笑了,那笑容也只一瞬便斂去,然後卻是語出驚人:“王爺不能再向前。”

三十九章

外面一片冰天雪地,房中卻一室的融融溫情。

滾燙的參湯,熱霧徐徐而起,水溶在黛玉溫柔的眸光裡,一氣兒將參湯飲盡。

黛玉微笑,用手中的帕子替他拭了拭嘴角的些許湯汁。一碗參湯飲下,水溶看起來精神好了許多,可是,黛玉看的出來,水溶有心事,他的眉間始終藏了一絲猶豫,而這猶豫並不是無力決斷,而是因為不捨。

這不捨從何而來,黛玉自然明白,微微抬頭,輕聲道:“事有不諧?”

沒有什麼瞞得住她,水溶點頭,神情卻是異常的平靜道:“鏖戰,膠著,雖有小勝,卻也佔不了大的便宜。”

“這樣的局勢下,最好的辦法,是你親去一趟。”

眉睫輕輕一斂,黛玉道,既然他不忍說出來,便由她來開口。

水溶不禁笑了,揉了揉她柔滑的發,又順著她的髮絲滑至那細膩溫香的頸後:“我還沒說,你就知道了,玉兒,你心也太靈了些。”

黛玉拍落他的手,有些小小的驕傲:“你才知道。”

“我早就知道,我的玉兒是七竅玲瓏心。”水溶凝著她,眸中溢滿寵溺。

“那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黛玉道:“再說這又不是京城,而是你的地方,放心,我能應付的來。”

見水溶不語,黛玉淡淡而笑,反倒是握住他的手道:“灝之,我們沒有分開。”

一句話,便將水溶心中的猶豫點破,是的,只要心裡有彼此,便是天涯海角,亦不算是分離。

黛玉微笑道:“所以,你只管去做你該做的事,不必顧慮我。”

“玉兒,放心,不會很久。”

水溶心中安慰,伸手輕輕的將黛玉攬入懷中,黛玉安靜的偎在他的胸口。無須言語,只是默然的相守,一切都是那麼的自然而溫馨。

又是一場大雪。

雪如扯絮一般落下,彤雲密佈,朔風逆勁,捲起寬袖如雲。

黛玉並沒有近處相送,而是登上城樓,目送著他離開。

官道上,萬馬奔騰,旌旗蔽空,黑甲浪湧中那白騎銀甲,格外奪人眼眸。

戎裝戰袍,與他如靜玉般的溫雅相融,非但不見半分突兀,凡有著一份別樣的俊逸卓然。

馬蹄翻飛,策馬疾馳,劈開層層皓雪,雪碎濺開時,映出如月般的皎然清芒,令他整個人都彷彿是藏於九尺寒冰下的利刃,未出鞘時,永遠不知有著怎樣的致命鋒芒。

這樣的男子,無論何時,一眼望見,便令人心折。

黛玉靜靜的望著,淡淡微笑。一直到那萬騎絕塵瞬時過盡,漸行漸遠,消失在視線的盡頭。只餘下,片片鵝毛般的飛雪在嘶吼的風中翻卷,然後安靜的堆積,沉寂的湮滅。

萬裡西風,瀚海闌幹,金戈鐵馬,刀戟沙啞。

縱然有誓不分離,可是,那卻是她永遠無法和他並肩而行的地方。

可是,這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願君,安好。

蜜合色的白貂風毛的雪帽半遮住了玉容,儘管千絲萬縷的柔情綰繫心頭,清澈的眸中卻始終是恬靜而堅定。

輕輕的拂去肩上的碎雪,黛玉緩緩轉身:“回府。”

“是。”

嫋嫋身影,轉下城樓,卻就遇上許倞鍪帶著人巡城,見到黛玉,他連忙行禮:“參見王妃。”

黛玉知道他的身份,也只淡聲道:“許將軍一向辛苦了。”

那聲音清冷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許倞鍪眸中飄過一絲異色:“不敢。請王妃放心。”

“這是自然。王爺若不是十分信的過許將軍,亦不會請將軍總領城防。”黛玉道:“只是要讓許將軍費心了。”

“王妃言重了,為皇上分憂,亦是臣子的本分。”許倞鍪一笑道。

“此言甚是。攘夷安邦,無論是王爺還是許將軍,都是一樣的。”黛玉點一點頭:“那不打擾將軍巡城了。告辭。”

“送王妃。”

黛玉微微頷首,方扶著紫鵑緩緩上轎,離去,雍容高貴裡卻透著從容不迫。

望著那嫋嫋身影,許倞鍪的眸子裡流過一絲異色。

這位北靜王妃,北王愛若珍寶,皇帝愛慕至深,如今看來,容貌過人,卻還是次之。

她的話,聽來似是尋常,卻又似另有一重耐人尋味,只是飄渺不定,令人無處琢磨。

許倞鍪不覺起了一絲疑竇,望著那乘不急不緩而行的轎輿。

侍女,僕婦,侍從,護衛,都無甚不妥。

只是,那侍女之中有兩個人,舉止神情大不同於其他人,利落,幹練,足下無聲,雖踏雪,那痕跡也是極其輕的,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看來,王妃身邊的人都不簡單。

眉峰聳動一下,心下有些不穩,許倞鍪眼神變的晦澀,這時,有手下的人匆忙而至,在他耳邊輕聲的耳語一番,許倞鍪聽了聽,嘴角舒展了一下,搓著有些僵硬的手指:“不妨,讓他們鬧去,鬧,他們的裴將軍也回不來,這可不是我定的,而是他們王爺定的。”

“是。”

接任城防,關鍵的幾個位置上自然要換上自己的人才能放心。原先的部分守軍有反彈也是在他的意料之中,只是,縱然有人心存不滿,又能如何。

“裴兆這幾日在做什麼。”

“吃酒,罵街,睡覺。”

“可見了什麼人。”

“沒有。”

許倞鍪眯眸,冷哼了一聲:“那就讓他繼續罵下去--派人盯緊了北靜王妃的行動。”

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小王妃,也許不足為患,可是,也要小心提防一些為是。

而此時,北靜王府。

雪零零落落的息止。

沁冷梅香中,黛玉立於花枝之下,仍在耐心的收集梅花雪水,只揀選那初開的梅花,最靠近梅蕊部分的雪。

“王妃,祁寒問,那些眼線,要不要立刻解決掉。”阿霰站在三步開外的地方。

這一次,她和妹妹阿霽奉命貼身保護王妃,身份由暗轉明,是王妃的侍女。

只是,暗衛的職責習慣使然,她的神情始終是冷漠中透著警惕,縱然是在對黛玉說話,亦在注意著周圍的情形。

淡薄的日色中,纖纖玉指揚起,將一盞雪傾於甕中,迎風微擺的袖角,宛若起舞。

望著甕中的雪邊緣漸漸溼潤,微融,黛玉的嘴角漪起,然後抬起頭,這才開口:“不必,且留著他們。”

阿霰眸中掠過一絲不解,可她習慣了聽命:“是,王妃。”

留著他們,才能不令人生疑,也最能看清楚他們要做什麼。

黛玉目光一垂,忽然注意到阿霰走過來的方向,根本是踏雪無痕,這樣兩個人在身邊,實在是有些引人注目,思忖一時又道:“還有,你們姐妹二人,這幾日儘量少於人前現身。”

阿霰心下一轉,已經明白,道是。

一陣風捲著雪簌簌而下,紛亂一身。

黛玉清麗的容顏有些凝重。

燕都的局勢正如水溶所言,並不是那麼簡單,她也知道,他行前已經為她安排好了所有。

只是,有些事,瞬息萬變,方向難明。

唇角抿起,灝之,我雖然不能與你同行,至少,讓你後顧無憂。

廣袤的冰川雪原,天地一色,盡是綿亙不變的皓白。長風倒卷,幾能裂帛,日行百里,晝夜兼程,水溶帶兵,在三日之內,抵近邊城。

只是,卻並未徑直入城。

水溶兜住馬韁,眯眸望了一下遠處,靜靜的等候,馬聲長嘶,天地盡頭一騎飛馳而至,須臾近前,馬上的人跳下馬背,利落的單膝跪落:“王爺!”

是魏子謙,他仰起臉,笑道:“總算是將王爺盼來了。”

佯做出膠著態勢並不容易,他和赫連衝都做足了聲勢,實際上,卻是雷聲大,雨點小,為的就是好讓水溶有足夠的理由帶兵而至。

這是所有計劃中的第一步。

“起來--做的不錯。”水溶道:“剩下的,仍然按照計劃行事,我會將大部分的兵力留給你。”

魏子謙有一絲猶豫道:“可是王爺,三千精兵,夠用麼。”

按照之前商定的,今夜赫連衝會暗中令人開關,將水溶親自攜帶的三千化整為零的精銳放入己境,這三千人之後便會消失在荒漠之上,繞道赫連滄的背心,成為一道真正的催命利劍。

到時候,兩下合圍,便可以將與許倞鍪裡應外合的赫連滄一併剿滅。

只是,兵行險招,一旦深入鮮卑境中,一切便都是未知。所以,魏子謙仍然是有些不安,只怕會出意外。

雖然,水溶所帶去的,都是嫡系中的嫡系,精銳中的精銳,個個皆能以一當百。

“不必了,這些人,足夠用的。”水溶冷然道:“西羌可有異動。”

“這正是末將心中不解的地方。”魏子謙道:“沒有任何動作,十分安靜。”

水溶眯眸:“不動,便是大動的先兆,做好他們動的應對。”

魏子謙道:“平涼關是離西羌最近的一點,和邊城、燕都,互成犄角之勢,向南可攻燕都,向西可逼邊城,如果西羌想要趁火打劫,必會從此處下手,不過平涼關乃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處,並不容易得手,只怕他們和赫連滄聯起手來,恐怕,燕都危矣。”

水溶眸色冷峻,扯了一下嘴角:“本王只擔心他們不肯合作。”

“王爺的意思是……”魏子謙是極其精明之人,聞言便明白了些:“是要連同西羌一起……”

“等本王傳信時,再收網。”水溶眸中閃過一絲戾氣,馬鞭飛揚,駿馬嘶鳴,揮開四蹄,踏碎冰雪,飛濺起的雪末如同沙礫。

北風捲地,百草盡折,月如狼牙倒鉤,在冰雪之上,反射出慘白幽冷的光。夜已經過半,除了明哨暗哨,大部分人都沉入睡夢中。呼嘯的風聲裡,不時響起寒號子脆亮的悽鳴。

這種雪山裡長大的鳥兒,品性耐寒,大部分的鳥都南遷之時,它們卻是終歲不離北疆。

幾聲之後,便是靜寂深寒,靜到極處,忽然嘭的一聲巨響,大片的火光將濃釅的夜色撕裂。

一聲督戰的號角震動山野,箭如雨發,血光沖天而起。

這一場突然而起的進攻很快陷入了你來我往的膠著之中,一瞬間,幾乎將所有的兵力都集中於這一點之上。

午夜戰場,大漠荒煙,衰草血染。

幾乎是同一時刻,水溶親率的三千精兵已經另闢蹊徑,化整為零,無聲滲過了關口,然後,便如滴水如川,消失在無垠的荒漠雪原之上。

雖然雙方正打的激烈,箭發如雨,可此刻燈火通明的主帳內,赫連衝的神情卻是泰然自若,無論底下的將領怎麼勸阻,他仍然堅持將大部分的兵力都投入一點。

將這些人斥罵回去之後,他越發的放鬆起來,望了望外面的天色,現在,水溶的人已經成功的渡過去了。隘口之內,便有已經準備好等在那裡馬匹。

水溶的謀劃當真是不可謂不縝密。

事情一成,他們二人可謂可取所需,他可以去掉多少年的心腹大患,順帶著壓制其他幾個暗地裡支援赫連滄的邊部,而水溶,也可得回一個安穩的北疆,而且,徹底絕了朝廷插手的可能。

想到這裡,他的嘴角隱隱透出一絲淡笑,心情大好。正在這時,簾子輕輕挑起,一個熟悉身影走進來,襦裙束帶,頭戴昭君套。

探春將熱好馬奶茶斟滿一杯,放在赫連衝面前。自嫁過來已經半年有餘,可是赫連衝也沒有強令她更換鮮卑妝扮,所以,此刻的探春仍然是一身漢家襦裙,再一群孔武有力的鮮卑女子中卻顯出另一種不同的風情。

事關重大,赫連衝並未和她說出實情,所以自開戰,她的臉色始終帶了淡淡的憂慮,顯得心事重重。

“你有心事。”見她屈膝欲退,赫連衝拘著她的腰身,不讓她走。

“少汗,妾身有個不情之請。”探春猶豫了一下。

“你我是夫妻,有什麼說什麼。”赫連衝微微一笑,眸色卻是犀利:“難道,你想勸我退兵?”

“我不敢勸,便是勸了也無用,我想說的是,這一戰,無論勝負,能不能不讓環兒參涉其中。”探春道:“畢竟,他是漢人,我不想他的手上,沾上自己族人的血。”

自從和黛玉匆匆一會,情勢逆轉之快,幾乎讓她目不暇接。

她本來以為赫連衝不會真的與水溶開戰,可是現在卻不得不承認,低估了這位少汗的城府。

可是,眼下,她無力阻止,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賈環牽涉進去。

“你放心,我不會的。”赫連衝道:“賈環現在也只是在我身邊,我不會真派他上前面去,他現在的身手,還做不到。”

“那多謝少汗。”探春舒了口氣。

赫連衝靜靜的盯著她:“你很失望,或者用你們漢人的話說,是有些恨我,對不對。”

對於眼前這個女子,他一開始,只是當做維繫和大周關係的一顆棋子,可是相處的久了,卻也對她的才學見底,甚至是進退處事都生出欣賞來,所以對於這個妻子,他倒是很滿意。

“說不難受,便是有心欺瞞了。”探春見問,亦十分坦誠:“我所嫁者,便是帶著一顆令兩國安定的誠心而至,可是如今不過半年便生出這樣的變故。我不明白,為何少汗一定要一意孤行,與周為敵。”

粗糲的大手輕輕撫上她滑嫩的面頰,也許是因為水土養人,她的肌膚白淨細膩的勝過任何一個鮮卑的女子。

“你的心,還在那邊。”赫連衝皺了皺眉:“你們漢人還有句話叫做出嫁從夫,是不是,你怎麼做不到這點。”

探春仰面道:“探春雖然嫁於北國,卻仍是周人。”

聲音不大,卻是異常堅定。

赫連衝的心隱隱起了不快,含意不明的笑了一聲,聲音頃刻轉戾:“好一個仍是周人,如今這等情形,若留你在身邊豈不是留了一顆釘子。”

說著他豁然沉下臉色,語聲凌厲:“來人,請少汗妃回帳,無本少汗的話,不得出入。”

“是。”

探春深吸了口氣,神情平靜:“謝少汗恩典。”

看著她在侍衛的引領下神情平靜的走出去,頗有幾分榮辱不驚,置身世外的淡然。

赫連衝眸中一絲歉然倏然掠過,然後又飛快的消失,可現在,他只能這麼做,揮手喚來密衛:“這個訊息,要立刻傳到赫連滄的耳朵裡。”

“是。”

囚禁大周來的又是原本極其得寵的少汗妃,這該足夠讓赫連滄打消疑惑,肆無忌憚的行事了。

赫連衝輕舒了口氣,他的人已經悄悄的潛回,分散往各處,壓制那些意圖支援赫連滄的鮮卑邊部。

北靜王,剩下的,便要看你的了。

胡塵風霜,一路跋涉。北疆的夜晚極其寒冷,一夜躦行之後,旋風捲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如同細碎的沙礫寸割,因為行的快,眉梢凝結了一層薄霜。

水溶便令暫停,稍事休息,他卻並未閒著,掏出地圖望了一眼,確定方向。

大漠雪川之上實在是很容易迷失,不過還好他對這一帶的地勢並不陌生,只要循河川的方向逆行,很容易便可以摸到赫連滄的背後去。

兵貴神速,他和赫連衝定好十日之期,只是這條路並不是那麼容易走。

“王爺,乾糧。”宗越從身後將乾糧和剛剛燒好的熱水遞過來,見水溶不理,也沒接過來,猶豫了一下,又上前一步仍然道:“這幾天,王爺歇了三個時辰都不到,還是……”

“羅嗦。”水溶皺了皺眉,也沒接,甩他兩個字,便不再理會,在一塊略微平整的石頭上放下地圖,開始修正。

宗越被堵了這一下,想了想便將屢試不爽的法寶祭了出來:“王爺,臨行時,王妃特意囑咐屬下,要屬下好好照顧好王爺,衣食安全都要兼顧,屬下不敢不聽,王爺歷來體恤部將,還是……不要讓屬下為難……”

果然,聽見王妃兩個字,水溶冷峻的臉色緩緩柔和了下來,他的目光忽然向來時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後伸手便接過宗越手裡的乾糧和水,一面道:“好小子,跟歐陽那傢伙學會了,是麼。”一面擰開水袋,一口熱水,一口乾糧吃起來:“告訴他們,這個地方一馬平川的,把火滅了,否則何異明火執仗。”

宗越這才放心,答應了下去吩咐。

水溶一面嚼著乾糧,一面打量著眼前的地方,正在這時,風向忽然而轉,並不大,可卻捲了更多的碎雪打在臉上,微痛,他又看看天色,試了試風向,眉峰漸微微有些沉:“都離開這裡,到坡底去。”

眾人不解,卻依言而行,剛剛到了坡底,只見他們剛才休息的地方,一陣狂風怒卷著拔地而起,碎雪冰層連同凍石都一路捲起,仍有躲閃不急未下至坡底的,臉上立刻多了一道血口子。而他們棲身之處,卻因背風得以倖免,待風過時,攀回坡頂,有人便驚魂甫定的道:“多虧了王爺,否則這一下不死也得受傷。”

水溶臉色卻並未放緩,目光緊緊的盯著旋風逆去的方向,宗越也發現了不對,也豁然跳了起來:“什麼人!”

風塵盡頭,有一穿著白衣,披著雪氈帶著雪帽的人正匆匆的策馬而至,看得出來他的馬術並不十分精湛,迎著風而來時,身體有些打晃。

宗越吃驚道:“就這麼跑過來,不要命了麼。”

水溶不語,靜靜的望著來人,宗越也就跟著引頸而望。

待他奔近時,方可看見他的形容。

那是一位少年,年紀不大,不過十五六歲的樣子,膚色白皙,輪廓微深,看的出是有異族的血統,只是卻不似鮮卑人,線條柔和精緻,他的睫毛很長,烏亮的眸子,瞳仁如同琉璃,透著些許清冷的意味。

這人實在是美的不太像是個男人--這是那一干校尉精銳們第一眼看到他時的印象。

可是,宗越卻愣住,神情有幾分遲疑,看了看水溶,又看了看那位少年。

少年顯然也看到了水溶,勒緊馬韁,停住,卻又催馬上前,近幾步,復停住,也不說話,只是靜靜的望著他。

琉璃般透澈的眸中,隱隱有異樣的情緒流過。

水溶心下微微有些訝然,眯眸,冷聲開口:“你是誰。”

少年忽然的笑了,那笑容也只一瞬便斂去,然後卻是語出驚人:“王爺不能再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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