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 激戰

再續紅樓溶黛情·竹泠然·5,154·2026/3/26

四十章 激戰 馬上的少年,因滿鬢風沙胡塵,帶了幾分疲憊,可目光卻是柔和而明亮的,他的語氣很堅決:“王爺,不能再向前。” 水溶仍然只是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少年道:“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若再向前,便會陷入死地。” 水溶嘴角扯了一下:“本王為何要信你?” 宗越卻是有些緊張的看著水溶,欲言又止。 少年仍是目光清澈:“王爺可以將我當做細作,下令處死。” “你以為本王不會麼,你發現了本王的行蹤,本來就只有一條死路。”水溶神情平靜,透著淡淡慵懶的眸中卻有一絲凌厲,冷聲道:“來人!” “王爺……不可……”宗越終於憋不住了急喊出聲:“王爺,不能啊。” 少年猛然將目光轉回來,望了宗越一眼,宗越只好。 水溶將這一切不動聲色的看在眼中。 少年眼簾輕垂,輕笑道:“北靜王名滿天下,人道智謀無雙,而今未想卻也是爾爾。” 一句話,令身旁的將尉臉色都陰沉了下來。 “激將法是不錯。”水溶嘴角一絲淺笑,深邃的眸中卻勝過雪原冰川的冷:“可很難奏效。” 少年猶豫了一瞬,微微抿了一下乾裂的唇:“我是受人之託,特來給王爺報信的,王爺的行蹤已經洩露,再走下去,會有危險。” “受誰之託?”水溶緊追一句。 “這人的身份我暫時不便透露,總歸併無害王爺的心就是了。”少年定定的望著水溶:“如果王爺不信,我也無法,告辭了。” 兜馬轉身,卻被十幾個人攔截住,他皺了皺眉:“王爺這是何意。” “你說對了,本王是不相信你。還是那句話,既然你已經發現了本王的行蹤,就休想這麼離開。” “王爺是要殺了我麼。”少年深深的嘆了口氣,轉回身來:“若我存心加害,只需要冷眼旁觀就是,根本不需要來這一趟,前面當真有埋伏。” 良久的沉默,朔風遒勁,捲動衣袂。 水溶久久的打量著這個人,他臉上手上,具有被雪礫風沙劃傷的幾道血痕,微沉的眉峰,緩緩的舒展,抹平,直到又是最初的波瀾不驚:“多謝。” 兩個字,令氣氛陡然鬆了下來。 少年輕輕出了口氣,望著水溶,目光頗有幾分複雜:“謝是不必。王爺或者回轉,或者令覓路徑。在下,告辭了。” 水溶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溫潤優雅如一方靜玉:“你回不去的。” “為何。”少年目光顫動了一下,微微皺眉。 “設伏之事既密,你能知道,便是其中之人,你來通風報信,再如此回去,自然有人不能容你。”水溶道:“小兄弟,不若留下來,給本王做個嚮導如何,事成之後,本王自然不會虧待你。” 少年回眸,望著他:“王爺真是心思縝密的人,你說的不錯。不過,你肯信我?” “如果不信,你早就成了一具屍體。” “好。”少年凝眉一時,忽然朗聲應允:“從這裡有一條路,或者,可保王爺一行平安。” “那多謝了。”水溶一笑,點了點頭,輕輕一抱拳:“請。” 然後點了幾個將領到一邊去商討軍情。 這突然急轉的情形,讓宗越心中有些沒底。 雖然跟了王爺十幾年,可是他不是祁寒,沒有那份機變,無法揣出王爺心中所想。 暫時的休整之後,這三千的人的隊伍再點起來時,速度,並未因此而有所減慢,在白衣少年的指引下,馬蹄踏上了另一條路,從這裡走,需要穿過一片地形複雜奇險的谷地,極其難走,速度也就慢了下來。 “從這裡走,或者可以避開。”白衣少年遙遙一指。 淡笑止於唇角,水溶點了點頭,深邃的眸子裡不見任何情緒:“只是,會耽誤至少三日的行程。” “那也總比全軍盡墨的好。”少年的嗓音明澈,他的眸子卻隱隱有些許憂慮掠過。 水溶看著,仍然不動聲色。 茫茫雪原,夜色降臨。 馬跑出了一身汗,噴出白霧般的鼻息,踏過的冰雪都有微融的痕跡。晝夜兼程,體力消耗過大,所以行了六個時辰之後,水溶便再度令人停下來,稍作休整,以存體力。 因了水溶之前的話,無人敢引火取暖,只是得了休息的命令後聚在一起,取暖。 一頭健壯高大牡鹿跑來,不遠不近好奇的看著,這突然闖入自己家園的異類。眾人看著,也不敢射殺了來吃,只是吞了下口水,有人便扔了一個石塊,驅趕。 鹿受驚奔離的一瞬,嗖的一聲箭響,一柄劍穿身而過,那牡鹿應聲栽倒在冰面上。 眾人看時,水溶正從容的將弓收起,在眾人詫異的目光裡,聲音帶了懶散的痕跡:“一頭鹿不夠你們分的。” 立刻就有人歡天喜地起來,將鹿撿回來,訓練有素的開始剝皮宰殺,甚至取了鹿血,然後又有人跑到附近,不多時,便拎著什麼山雞、鹿、甚至不知從哪個穴裡揪出來的冬眠的兔子。 篝火熊熊,盡意美餐,估計隔著十里八里也都看見了。 “王爺,這是不是動靜太大了。”身邊的參將不無擔心。 一切都鬆散的像是一場狩獵。 “不妨。”水溶淡聲道:“吃飽了才好搏命。” 參將的目光倏然間亮了一下,那是久經戰陣的人才會有的對血腥的敏銳,答了聲是就開始鼓動大家好好吃飽。 看似外松,實則內緊。水溶對眼前的一切很滿意,可對於他來說,這何嘗不是一場狩獵,只是,獵的是命而已。 因都是散坐篝火旁,鮮有人發覺,隊伍在無聲的減少,人在不經意間已經少了三分之二,只剩了不足千人。縱有人知覺,也不會問,他們要做的,只有無條件的服從。 水溶仍舊坐在遠處,深邃的眸子,安靜的望向深寂的雪夜。 其實,他心中有數。姑且不論這個白衣少年究竟是什麼身份,自己這裡行蹤暴露已經可以肯定。 自己身邊,知道這樁機密的都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唯一的可能便是赫連衝身邊出了內奸,眼下,自己悄無聲息度過這段戈壁已經是不可能,與其躲躲藏藏,不若引蛇出洞,應對不日便會有一場惡戰。 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淡笑,那笑意卻在瞬間斂去,目光一轉,正好觸上了那雙琉璃般的眸子。 目光短暫的一接,水溶毫無情緒的將目光轉開。 那白衣少年眼簾垂了下,然後亦是將目光收回,只是這一眼,便讓他心中起了一層寒意。 他並未在火堆旁取暖,而是躲開眾人找了一塊較遠的冰石,席地而坐。 夜,始終清寒,因遠離火堆,便顯得更冷,所以他輕輕的將身體蜷了一下, 這時一個熱氣騰騰的水袋從身後遞了過來,少年略略回眸,是宗越,道了聲謝,便接了過來,擰開塞子,小口小口的喝水,然後用衣袖邊緣擦了擦嘴角。 宗越又遞上一塊油紙託著的熱氣騰騰的鹿肉,少年看了一眼,目光閃動了一下,轉過臉去,搖了搖頭:“我自來不用腥羶的。” 宗越也就不勉強,沉默了片刻:“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少年輕輕笑了一下。 “沒可能的。” 宗越的話聽似有頭沒尾,少年的神情,忽而一僵,他望了宗越一眼,仍是笑著:“我並不是為了你說的那個可能。” 宗越也無心多說什麼,沉著臉,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開。 “宗將軍,你答應過我的。”少年沒回頭,聲音有點悶悶的。 “我記得。”宗越也是沒回頭,抽身走開。 因為閒著無事,他拿手一下一下的摳著地上冰雪間的草根,卻被碎利的冰片劃了一下手指,他怔怔的看著血一滴滴的滴在冰面上,彷彿是一顆顆的紅豆,雪地裡顯得格外觸目,眸中掠過一絲苦澀,將手指彎了一下,藏在衣袖裡。 仰起臉,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長嘆出聲。 身後,響起的腳步聲,讓他身體一繃,然後快速回頭,水溶似乎只是經過,卻在他回頭的瞬間,停下。 “王爺這一步走的太險了。”少年沒回頭,淡聲道。 水溶的腳步微微一頓,嘴角勾起:“既然行蹤已經洩露,本王和手下這點人馬已經是各方追逐攔截的物件。不管你的來意若何,本王還是要多謝閣下的‘提醒’。不過,如果你是好心來報信,能不能告訴本王,你們的人,何時會有所行動。”水溶忽然平靜的道。 “我們?”少年一詫。 “視鹿為神獸,不敢害其命,更不食其肉。”夜色中,水溶的眸子清皎如寒月,犀利冷銳:“這是羌人,而非鮮卑。” “原來王爺射鹿是存心試探。”少年的眸中卻並無驚慌,可他終於站起來,轉身道:“北靜王果然心思縝密,無人能及,可是,王爺所問的,我不知道。” 水溶嘴角一扯:“不妨,那就由本王來告訴你。” 那笑意明明慵懶悠然,目光卻銳利如冰。 月色皎然,雪色清冷,那一抹淡笑,令人目眩,手中的劍鋒在地面上用力一落。 無須鼓角,無須號聲,所有人都已經躍起,方才的鬆散不過是假象。 地動,山搖,四周的腳步聲如潮水般的湧上來。 白衣少年環顧四周,一直淡淡的神情終於帶上了一絲絕望。 水溶勾起唇,仍是淡笑望他:“現在,是不是該說明你的身份了。” 話音未落,唰的一聲,水溶身邊的參將怒而拔劍,劍鋒橫壓在他的頸上。 少年無力的閉上眼睛,長嘆一聲,然後緩緩的開眸,望著水溶:“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他的眸中甚至有些淡淡的悲傷。 “說,還是不說。”水溶冷冷道,只是由著手下將劍,緊了又緊。 少年慘然的望著森冷的劍鋒:“我可以死,但我情願是死在你的劍下。” “那就讓你如願。”水溶豁然拔劍,劍出鞘,雪光流動,嘯聲如風動松谷。 宗越見到這一幕駭然,終於大聲:“王爺,不可以,川南那次,就是她救了你。” 劍逼脖頸,只得半寸,險而又險的剎住。 宗越已經撲過來,噗通一跪:“她就是救你的人,王爺,王爺要殺的是救命恩人。” 水溶面色仍是沉冷,緩緩開口:“你終於肯說實話了。”劍倏然滑歸鞘中。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話。 半年前在川南,被亂箭射傷,墜下寒潭,有人救了他,可是,醒來之時,身邊只有宗越和幾個手下,對救他的人,宗越始終是支吾而過,那時候,黛玉出事,他心中焦急,也就沒有再細問。 “為何不說。”水溶望著眼前的少年:“是怕我還不起這份恩情麼,姑娘。” 眼前的少年人是女扮男裝,水溶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不是你還不起,而是我不需要你還,甚至,我都沒想過讓你知道。”她望著他,苦笑溢位唇畔。 如果,那天離開祁山時,你肯回頭看一眼便會看到我。 可是那時候,他走的那麼急,他滿心想的牽掛的都是一個女子,甚至在昏迷之時,他喃的都是她的名字。 正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自暗處響起:“做的好,三公主,請君入甕。哈哈哈,北靜王,你還不知道吧,你眼前的人,是我們的三公主,冷如煙,也是我族下一任的奉神祭司。” 一身黑衣的羌族男子立在不遠處的高石之上,冷笑。 “贏烈,你們在跟蹤我。”冷如煙仰起精緻柔和的下頷,眸中恨意深凝。 “公主,你以為你撒了藥粉,我們就追不到你的蹤跡麼,公主,我王早已知道,所以命我前來,不管你們走哪一條路,都逃不過。只是,我王非常失望,你是他疼愛的女兒,不但與外族男子生出私情,卻又要叛族,就不怕遭到神遣麼。” “疼愛?”冷如煙冷笑出聲:“虧他說的出這兩個字,若是疼愛,我該在皇宮裡享榮華富貴,而不是雪洞之內一住十年,若不是大祭司臨終命我接任神祭,他根本不會讓我回來。” “夠了,不必再說。”男子道:“我已經接了王命,務必帶公主你回去!” “我自然會回去。只要,我能看著他平安離開這裡。”說這話的時候,她並沒有去看水溶,簇簇火光,映亮了她眼眸深處的堅定。 “不可能,奉命--殺無赦。”贏烈聲音極冷。 水溶聽見落後的三個字,忽然壓著聲音輕輕一笑,神情悠然輕鬆。 “北靜王,你如今孤軍深入,孤立無援,居然還笑的出來。” 水溶負手而立:“本王是笑,生平也不是第一次聽這三個字,可是奇怪的是到現在都還活的好好的。” “此一時,彼一時,三千精兵,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 “三千?”水溶再度一笑:“是閣下眼神不濟,還是光線太暗,本王身邊,現在有三千人麼?” 對方愣了一刻,忽然焦躁起來:“無論如何,你既然到了這裡,便再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一聲呼嘯,之後,便是一場血濺三尺的廝殺。 刀與劍激盪,鏘然作響,血光噴濺,不時有人倒下,雪地之上,一片妖紅,觸目驚心。 對方縱然人多,卻架不住水溶這邊個個高手,一時間也佔不到任何便宜,而這時候,峽谷兩側各衝下來一隊人馬,衝散了西羌人的合圍。原來,水溶之前暗令化整為零的人馬,他們分別離開,繞道集結,化作奇兵,卻令對方腹背受敵。 人數在這個時候並未發生任何優勢,一時間,情勢飛快的逆轉,將對方壓向隘口,眼看不能敵。 黑夜裡,那陰沉的聲音又起:“北靜王,你果然高明,不過你仍然躲不過這一劫。” 西羌人只留下一小簇人自殺式的短暫攔截,其他的人卻飛開的退出了戰圈,此時,暗夜裡,一聲尖利的哨聲撕破正酣的殺伐,如煙大驚,嘶聲道:“王爺,你快帶著人走。” 話音幾乎是剛落之時,便是一聲淒厲的狼嗥,緊接著四面八方,狼嗥此起彼伏的相應,黑松震動。 如鉤的冷月退於彤雲之後,朔風倒卷,獸腥陣陣,黑暗中,點點狼眸綠瑩瑩如鬼火,密密麻麻,難以計數。 如煙焦急,語速極快的向水溶道:“王爺,那是西羌族獨有哨聲,能夠召喚十里之內的猛獸,你快走,否則便是能脫身,也難免重創,無力再戰。” “現在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水溶目光清明冷銳,握緊了劍, “不,來得及。”如煙堅定道:“我可以給你們爭取時間,不過,也不知道是多久。” 她從懷裡掏出一枝竹笛:“我的笛聲,能夠暫時催眠狼群,但是笛聲不能停歇,一旦停下……”她頓了頓,厲聲道:“王爺,快走,時間不多。他們的目的是要拿下燕京為據,王爺這裡,決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水溶目光一震,心下掠過一絲躊躇。

四十章 激戰

馬上的少年,因滿鬢風沙胡塵,帶了幾分疲憊,可目光卻是柔和而明亮的,他的語氣很堅決:“王爺,不能再向前。”

水溶仍然只是沉聲道:“你是什麼人。”

少年道:“我是什麼人不重要,重要的是,王爺若再向前,便會陷入死地。”

水溶嘴角扯了一下:“本王為何要信你?”

宗越卻是有些緊張的看著水溶,欲言又止。

少年仍是目光清澈:“王爺可以將我當做細作,下令處死。”

“你以為本王不會麼,你發現了本王的行蹤,本來就只有一條死路。”水溶神情平靜,透著淡淡慵懶的眸中卻有一絲凌厲,冷聲道:“來人!”

“王爺……不可……”宗越終於憋不住了急喊出聲:“王爺,不能啊。”

少年猛然將目光轉回來,望了宗越一眼,宗越只好。

水溶將這一切不動聲色的看在眼中。

少年眼簾輕垂,輕笑道:“北靜王名滿天下,人道智謀無雙,而今未想卻也是爾爾。”

一句話,令身旁的將尉臉色都陰沉了下來。

“激將法是不錯。”水溶嘴角一絲淺笑,深邃的眸中卻勝過雪原冰川的冷:“可很難奏效。”

少年猶豫了一瞬,微微抿了一下乾裂的唇:“我是受人之託,特來給王爺報信的,王爺的行蹤已經洩露,再走下去,會有危險。”

“受誰之託?”水溶緊追一句。

“這人的身份我暫時不便透露,總歸併無害王爺的心就是了。”少年定定的望著水溶:“如果王爺不信,我也無法,告辭了。”

兜馬轉身,卻被十幾個人攔截住,他皺了皺眉:“王爺這是何意。”

“你說對了,本王是不相信你。還是那句話,既然你已經發現了本王的行蹤,就休想這麼離開。”

“王爺是要殺了我麼。”少年深深的嘆了口氣,轉回身來:“若我存心加害,只需要冷眼旁觀就是,根本不需要來這一趟,前面當真有埋伏。”

良久的沉默,朔風遒勁,捲動衣袂。

水溶久久的打量著這個人,他臉上手上,具有被雪礫風沙劃傷的幾道血痕,微沉的眉峰,緩緩的舒展,抹平,直到又是最初的波瀾不驚:“多謝。”

兩個字,令氣氛陡然鬆了下來。

少年輕輕出了口氣,望著水溶,目光頗有幾分複雜:“謝是不必。王爺或者回轉,或者令覓路徑。在下,告辭了。”

水溶嘴角揚起一絲極淡的笑,溫潤優雅如一方靜玉:“你回不去的。”

“為何。”少年目光顫動了一下,微微皺眉。

“設伏之事既密,你能知道,便是其中之人,你來通風報信,再如此回去,自然有人不能容你。”水溶道:“小兄弟,不若留下來,給本王做個嚮導如何,事成之後,本王自然不會虧待你。”

少年回眸,望著他:“王爺真是心思縝密的人,你說的不錯。不過,你肯信我?”

“如果不信,你早就成了一具屍體。”

“好。”少年凝眉一時,忽然朗聲應允:“從這裡有一條路,或者,可保王爺一行平安。”

“那多謝了。”水溶一笑,點了點頭,輕輕一抱拳:“請。”

然後點了幾個將領到一邊去商討軍情。

這突然急轉的情形,讓宗越心中有些沒底。

雖然跟了王爺十幾年,可是他不是祁寒,沒有那份機變,無法揣出王爺心中所想。

暫時的休整之後,這三千的人的隊伍再點起來時,速度,並未因此而有所減慢,在白衣少年的指引下,馬蹄踏上了另一條路,從這裡走,需要穿過一片地形複雜奇險的谷地,極其難走,速度也就慢了下來。

“從這裡走,或者可以避開。”白衣少年遙遙一指。

淡笑止於唇角,水溶點了點頭,深邃的眸子裡不見任何情緒:“只是,會耽誤至少三日的行程。”

“那也總比全軍盡墨的好。”少年的嗓音明澈,他的眸子卻隱隱有些許憂慮掠過。

水溶看著,仍然不動聲色。

茫茫雪原,夜色降臨。

馬跑出了一身汗,噴出白霧般的鼻息,踏過的冰雪都有微融的痕跡。晝夜兼程,體力消耗過大,所以行了六個時辰之後,水溶便再度令人停下來,稍作休整,以存體力。

因了水溶之前的話,無人敢引火取暖,只是得了休息的命令後聚在一起,取暖。

一頭健壯高大牡鹿跑來,不遠不近好奇的看著,這突然闖入自己家園的異類。眾人看著,也不敢射殺了來吃,只是吞了下口水,有人便扔了一個石塊,驅趕。

鹿受驚奔離的一瞬,嗖的一聲箭響,一柄劍穿身而過,那牡鹿應聲栽倒在冰面上。

眾人看時,水溶正從容的將弓收起,在眾人詫異的目光裡,聲音帶了懶散的痕跡:“一頭鹿不夠你們分的。”

立刻就有人歡天喜地起來,將鹿撿回來,訓練有素的開始剝皮宰殺,甚至取了鹿血,然後又有人跑到附近,不多時,便拎著什麼山雞、鹿、甚至不知從哪個穴裡揪出來的冬眠的兔子。

篝火熊熊,盡意美餐,估計隔著十里八里也都看見了。

“王爺,這是不是動靜太大了。”身邊的參將不無擔心。

一切都鬆散的像是一場狩獵。

“不妨。”水溶淡聲道:“吃飽了才好搏命。”

參將的目光倏然間亮了一下,那是久經戰陣的人才會有的對血腥的敏銳,答了聲是就開始鼓動大家好好吃飽。

看似外松,實則內緊。水溶對眼前的一切很滿意,可對於他來說,這何嘗不是一場狩獵,只是,獵的是命而已。

因都是散坐篝火旁,鮮有人發覺,隊伍在無聲的減少,人在不經意間已經少了三分之二,只剩了不足千人。縱有人知覺,也不會問,他們要做的,只有無條件的服從。

水溶仍舊坐在遠處,深邃的眸子,安靜的望向深寂的雪夜。

其實,他心中有數。姑且不論這個白衣少年究竟是什麼身份,自己這裡行蹤暴露已經可以肯定。

自己身邊,知道這樁機密的都是絕對可以信任的人,唯一的可能便是赫連衝身邊出了內奸,眼下,自己悄無聲息度過這段戈壁已經是不可能,與其躲躲藏藏,不若引蛇出洞,應對不日便會有一場惡戰。

嘴角勾起一絲莫測的淡笑,那笑意卻在瞬間斂去,目光一轉,正好觸上了那雙琉璃般的眸子。

目光短暫的一接,水溶毫無情緒的將目光轉開。

那白衣少年眼簾垂了下,然後亦是將目光收回,只是這一眼,便讓他心中起了一層寒意。

他並未在火堆旁取暖,而是躲開眾人找了一塊較遠的冰石,席地而坐。

夜,始終清寒,因遠離火堆,便顯得更冷,所以他輕輕的將身體蜷了一下,

這時一個熱氣騰騰的水袋從身後遞了過來,少年略略回眸,是宗越,道了聲謝,便接了過來,擰開塞子,小口小口的喝水,然後用衣袖邊緣擦了擦嘴角。

宗越又遞上一塊油紙託著的熱氣騰騰的鹿肉,少年看了一眼,目光閃動了一下,轉過臉去,搖了搖頭:“我自來不用腥羶的。”

宗越也就不勉強,沉默了片刻:“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少年輕輕笑了一下。

“沒可能的。”

宗越的話聽似有頭沒尾,少年的神情,忽而一僵,他望了宗越一眼,仍是笑著:“我並不是為了你說的那個可能。”

宗越也無心多說什麼,沉著臉,點了點頭,轉身就要走開。

“宗將軍,你答應過我的。”少年沒回頭,聲音有點悶悶的。

“我記得。”宗越也是沒回頭,抽身走開。

因為閒著無事,他拿手一下一下的摳著地上冰雪間的草根,卻被碎利的冰片劃了一下手指,他怔怔的看著血一滴滴的滴在冰面上,彷彿是一顆顆的紅豆,雪地裡顯得格外觸目,眸中掠過一絲苦澀,將手指彎了一下,藏在衣袖裡。

仰起臉,閉上了眼睛,慢慢的長嘆出聲。

身後,響起的腳步聲,讓他身體一繃,然後快速回頭,水溶似乎只是經過,卻在他回頭的瞬間,停下。

“王爺這一步走的太險了。”少年沒回頭,淡聲道。

水溶的腳步微微一頓,嘴角勾起:“既然行蹤已經洩露,本王和手下這點人馬已經是各方追逐攔截的物件。不管你的來意若何,本王還是要多謝閣下的‘提醒’。不過,如果你是好心來報信,能不能告訴本王,你們的人,何時會有所行動。”水溶忽然平靜的道。

“我們?”少年一詫。

“視鹿為神獸,不敢害其命,更不食其肉。”夜色中,水溶的眸子清皎如寒月,犀利冷銳:“這是羌人,而非鮮卑。”

“原來王爺射鹿是存心試探。”少年的眸中卻並無驚慌,可他終於站起來,轉身道:“北靜王果然心思縝密,無人能及,可是,王爺所問的,我不知道。”

水溶嘴角一扯:“不妨,那就由本王來告訴你。”

那笑意明明慵懶悠然,目光卻銳利如冰。

月色皎然,雪色清冷,那一抹淡笑,令人目眩,手中的劍鋒在地面上用力一落。

無須鼓角,無須號聲,所有人都已經躍起,方才的鬆散不過是假象。

地動,山搖,四周的腳步聲如潮水般的湧上來。

白衣少年環顧四周,一直淡淡的神情終於帶上了一絲絕望。

水溶勾起唇,仍是淡笑望他:“現在,是不是該說明你的身份了。”

話音未落,唰的一聲,水溶身邊的參將怒而拔劍,劍鋒橫壓在他的頸上。

少年無力的閉上眼睛,長嘆一聲,然後緩緩的開眸,望著水溶:“我從來沒想過要害你。”

他的眸中甚至有些淡淡的悲傷。

“說,還是不說。”水溶冷冷道,只是由著手下將劍,緊了又緊。

少年慘然的望著森冷的劍鋒:“我可以死,但我情願是死在你的劍下。”

“那就讓你如願。”水溶豁然拔劍,劍出鞘,雪光流動,嘯聲如風動松谷。

宗越見到這一幕駭然,終於大聲:“王爺,不可以,川南那次,就是她救了你。”

劍逼脖頸,只得半寸,險而又險的剎住。

宗越已經撲過來,噗通一跪:“她就是救你的人,王爺,王爺要殺的是救命恩人。”

水溶面色仍是沉冷,緩緩開口:“你終於肯說實話了。”劍倏然滑歸鞘中。

他等的,就是這一句話。

半年前在川南,被亂箭射傷,墜下寒潭,有人救了他,可是,醒來之時,身邊只有宗越和幾個手下,對救他的人,宗越始終是支吾而過,那時候,黛玉出事,他心中焦急,也就沒有再細問。

“為何不說。”水溶望著眼前的少年:“是怕我還不起這份恩情麼,姑娘。”

眼前的少年人是女扮男裝,水溶一開始就看出來了。

“不是你還不起,而是我不需要你還,甚至,我都沒想過讓你知道。”她望著他,苦笑溢位唇畔。

如果,那天離開祁山時,你肯回頭看一眼便會看到我。

可是那時候,他走的那麼急,他滿心想的牽掛的都是一個女子,甚至在昏迷之時,他喃的都是她的名字。

正在這時,一個陰冷的聲音自暗處響起:“做的好,三公主,請君入甕。哈哈哈,北靜王,你還不知道吧,你眼前的人,是我們的三公主,冷如煙,也是我族下一任的奉神祭司。”

一身黑衣的羌族男子立在不遠處的高石之上,冷笑。

“贏烈,你們在跟蹤我。”冷如煙仰起精緻柔和的下頷,眸中恨意深凝。

“公主,你以為你撒了藥粉,我們就追不到你的蹤跡麼,公主,我王早已知道,所以命我前來,不管你們走哪一條路,都逃不過。只是,我王非常失望,你是他疼愛的女兒,不但與外族男子生出私情,卻又要叛族,就不怕遭到神遣麼。”

“疼愛?”冷如煙冷笑出聲:“虧他說的出這兩個字,若是疼愛,我該在皇宮裡享榮華富貴,而不是雪洞之內一住十年,若不是大祭司臨終命我接任神祭,他根本不會讓我回來。”

“夠了,不必再說。”男子道:“我已經接了王命,務必帶公主你回去!”

“我自然會回去。只要,我能看著他平安離開這裡。”說這話的時候,她並沒有去看水溶,簇簇火光,映亮了她眼眸深處的堅定。

“不可能,奉命--殺無赦。”贏烈聲音極冷。

水溶聽見落後的三個字,忽然壓著聲音輕輕一笑,神情悠然輕鬆。

“北靜王,你如今孤軍深入,孤立無援,居然還笑的出來。”

水溶負手而立:“本王是笑,生平也不是第一次聽這三個字,可是奇怪的是到現在都還活的好好的。”

“此一時,彼一時,三千精兵,除此之外,你還有什麼?”

“三千?”水溶再度一笑:“是閣下眼神不濟,還是光線太暗,本王身邊,現在有三千人麼?”

對方愣了一刻,忽然焦躁起來:“無論如何,你既然到了這裡,便再無全身而退的可能。”

一聲呼嘯,之後,便是一場血濺三尺的廝殺。

刀與劍激盪,鏘然作響,血光噴濺,不時有人倒下,雪地之上,一片妖紅,觸目驚心。

對方縱然人多,卻架不住水溶這邊個個高手,一時間也佔不到任何便宜,而這時候,峽谷兩側各衝下來一隊人馬,衝散了西羌人的合圍。原來,水溶之前暗令化整為零的人馬,他們分別離開,繞道集結,化作奇兵,卻令對方腹背受敵。

人數在這個時候並未發生任何優勢,一時間,情勢飛快的逆轉,將對方壓向隘口,眼看不能敵。

黑夜裡,那陰沉的聲音又起:“北靜王,你果然高明,不過你仍然躲不過這一劫。”

西羌人只留下一小簇人自殺式的短暫攔截,其他的人卻飛開的退出了戰圈,此時,暗夜裡,一聲尖利的哨聲撕破正酣的殺伐,如煙大驚,嘶聲道:“王爺,你快帶著人走。”

話音幾乎是剛落之時,便是一聲淒厲的狼嗥,緊接著四面八方,狼嗥此起彼伏的相應,黑松震動。

如鉤的冷月退於彤雲之後,朔風倒卷,獸腥陣陣,黑暗中,點點狼眸綠瑩瑩如鬼火,密密麻麻,難以計數。

如煙焦急,語速極快的向水溶道:“王爺,那是西羌族獨有哨聲,能夠召喚十里之內的猛獸,你快走,否則便是能脫身,也難免重創,無力再戰。”

“現在恐怕已經來不及了。”水溶目光清明冷銳,握緊了劍,

“不,來得及。”如煙堅定道:“我可以給你們爭取時間,不過,也不知道是多久。”

她從懷裡掏出一枝竹笛:“我的笛聲,能夠暫時催眠狼群,但是笛聲不能停歇,一旦停下……”她頓了頓,厲聲道:“王爺,快走,時間不多。他們的目的是要拿下燕京為據,王爺這裡,決不能有任何的閃失。”

水溶目光一震,心下掠過一絲躊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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