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她的眼神
宴會結束已是深夜。
賓客們三三兩兩散去,鼎榮拍賣行門前的馬車和轎車排成長龍,車夫的吆喝聲、馬蹄聲、引擎聲混成一片。
傅昀抬腳就要往另一個方向走,被薛靈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
「去哪兒?」
傅昀腳步一頓,乾笑兩聲:「回……回醫館那邊?我住那兒習慣了。」
薛靈珊眉頭皺起來:「家裡那麼大地方不夠你住的?」
傅昀張了張嘴,目光不自覺地往旁邊飄。
傅蛟站在不遠處,正抱著已經困得眯眼的兜兜,聽見這話,抬眸看了傅昀一眼。
兩人對視了一瞬。
什麼都沒說,又好像什麼都說了。
直播間觀眾都注意到這個小細節,彈幕一時滿屏問號:
【我咋感覺他倆有啥事在瞞著大家呢?】
【仔細想來,今天下午不就是因為妹寶追著二哥跑,才倒黴正巧撞上了死綠茶繼姐嘛。會不會二哥當時也是在追人?】
【他不會在追大哥吧?】
【我感覺他倆怪怪的,兩個人關係其實看起來還不錯,能很平和地對話。但是大哥放著家裡不住反倒去住外邊,這就……】
【他倆是真少爺和假少爺誒,共處一個屋簷下一定會尷尬吧,所以大哥纔想避開。】
【話雖然這樣說,但感覺大哥出去住不是因為這種原因,畢竟他倆都看起來不是會矯情的人。】
薛靈珊卻沒注意兄弟二人的小動作,只是拉著傅昀不放手:「今天剛回來就要往外跑?不行,今晚必須回家住。」
傅昀摸了摸鼻子,乾笑:「行,聽阿媽的。」
傅昭野在旁邊打了個哈欠:「走吧走吧,困死了。兜兜都睡著了。」
幾人往門口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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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賣行外,街角。
劉春花已經在寒風裡站了三個多小時。
她的鞋子還掉了一隻,頭髮被夜風吹得亂糟糟,整個人縮在牆角,像一片乾枯的落葉。
柳依依站在她旁邊,低著頭,臉埋在陰影裡,不知道在想什麼。
兩個警衛在不遠處守著,時不時往這邊看一眼。
劉春花凍得直哆嗦,卻還是死死盯著拍賣行的大門,眼睛一眨不眨。
「出來了出來了!」她忽然激動起來,往前衝了兩步。
警衛伸手攔住她:「站住。」
「我不進去,我不進去!」劉春花連忙擺手,踮著腳往那邊看,「我就看看,我就看看……」
她看見督軍府的幾人從門裡走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傅宣和薛靈珊,薛靈珊挽著丈夫的手臂,臉上帶著笑。後面跟著幾個年輕人,傅昭野打著哈欠,傅墨生安靜地走在一旁,傅昀不知在說什麼,被傅昭野懟了一句,兩人鬥起嘴來。
最後面是傅蛟。
他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人影,用外套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半個腦袋和兩個小揪揪。
兜兜。
劉春花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那是她的女兒。
她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
劉春花往前掙了掙,被警衛按回去。
「同志,同志,您讓我過去,我就說一句話!」她哀求著,「那是我女兒,我親閨女,您讓我跟她說句話!」
警衛沒理她,徑直走向督軍府的幾人。
劉春花只能踮著腳,眼巴巴地看著。
她看見警衛走到薛靈珊面前,敬了個禮,說了幾句什麼。薛靈珊往這邊看了一眼,眉頭微微皺了皺,然後側頭對傅昭野說了句話。
傅昭野點了點頭,朝這邊走過來。
劉春花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傅昭野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說不上多兇,但絕對稱不上友善。
「警察說你想見兜兜?」
劉春花連連點頭:「對,對!四少爺,我是兜兜的親媽,我……」
「親媽?」傅昭野根本不想聽眼前這個女人說廢話,直接打斷她,嗤笑一聲道:「你也配?」
劉春花愣住了。
傅昭野沒給她反應的時間,直接開口:「以後別接近兜兜。」
劉春花急了:「憑什麼?那是我女兒!我只是弄丟了她,又沒有不要她!我們家沒有丟棄她,這一切都是誤會!你讓我見她一面,我親自跟她解釋。」
「誤會?」傅昭野的聲音冷下來,「你知道她剛來督軍府的時候,身上有多少道鞭痕嗎?」
劉春花的話頓時卡在喉嚨裡。
傅昭野看著她這副心虛的樣子,冷笑一聲說:「你口口聲聲說她是你的親女兒,但對她下起手來,那可是真不留情面啊。別說是親女兒了,就算是個陌生孩子,旁人也不可能會下這種重手。」
劉春花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她想起兜兜走丟前的那段時間,這孩子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錯了,總是要找依依的麻煩,三天兩頭就故意惹事將依依惹哭。
她當時氣到不行,才會糊塗到下了重手。
劉春花的嘴脣動了動,想說點什麼,卻發現無從辯解,畢竟傅昭野說的都是事實。
「我、我……」她艱難地開口,「四少爺,我知道從前我對兜兜不夠好,是我虧欠了她。可我是真心想彌補的!你讓我見她一面,就一面,我跟她道個歉,求她原諒。」
她說著,忽然把柳依依往前一拉。
「至少也得讓她見見姐姐!」劉春花急切地說,「兜兜走丟這段日子,依依一直在跟我一起找她,跑遍了滬城的大街小巷。姐妹倆從小一起長大,感情好得很,兜兜一定也很想見姐姐!你讓她們見一面,就一面!」
柳依依猝不及防地被拽出來,低著頭,根本不敢抬頭看傅昭野的眼神。
她能感覺到對面有一道視線落在了她的身上。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
「她?」傅昭野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意味,「你說她和兜兜……『感情好得很』?」
柳依依的腿軟了。
她更不敢抬頭,心虛到不敢與傅昭野對視。
就在這時,一道聲音從旁邊傳來。
「昭野。」
傅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懷裡還抱著兜兜。兜兜趴在他肩頭,似乎是睡著了,一動不動。
傅蛟的目光從柳依依臉上掃過。
很淡的一眼。
淡得像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柳依依卻覺得自己被那雙眼睛剝了一層皮。
她低下頭,渾身發抖。
傅蛟收回目光,對傅昭野說:「上車。」
傅昭野狠狠瞪了柳依依一眼,跟著傅蛟往車那邊走。
劉春花急了。
她眼睜睜看著那幾個人越走越遠,看著傅蛟抱著兜兜往車那邊走,看著兜兜的小腦袋靠在他肩上,兩個小揪揪一顛一顛的。
這一走,就真的錯過了。
她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恐懼。
這是她這輩子最後一次機會了。
督軍府那樣的地方,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再進去。如果今天見不到兜兜,她就再也見不到了。
她的親生女兒,就要這樣從她生命裡消失了。
劉春花猛地掙脫警衛的手,朝那個方向衝了過去。
「兜兜!!」
她喊得撕心裂肺,拼盡全力衝向那輛黑色的轎車。
她跑到車邊,一把抓住車窗,往裡面看去——
然後,她愣住了。
昏暗的車廂裡,兜兜坐在座位上。
沒有睡。
從頭到尾,都是醒著的。
她那雙圓溜溜的眼睛,正安靜地看著劉春花。
沒有激動。
沒有欣喜。
沒有任何劉春花期待中的反應。
只有一種劉春花從未見過的眼神。
那不是五歲孩子該有的眼神。
那是一個被傷透了心的孩子,在看著一個讓她失望了太多次的人。
劉春花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
可她忽然發現自己喊不出來了。
因為兜兜看著她的樣子,像一個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