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督軍府有請
沈辭安一行人貓著腰,貼著牆根,躡手躡腳地跟在傅昭野和兜兜後面。
周公子走在他旁邊,兩隻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腳下踩到一塊碎磚,差點摔倒,被後面一個壯漢一把拽住。他穩住身形,心虛地往前看了一眼。
還好,那兩個小孩沒回頭。
「你能不能小心點?」沈辭安壓低聲音罵他,「這麼大動靜,生怕他們聽不見?」
周公子委屈地揉了揉腳踝:「我又不是故意的,這地上到處都是磚頭瓦片的。」
沈辭安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
他們就這樣跟了一條街。
傅昭野牽著兜兜在前面走,一會兒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小攤,一會兒蹲下來幫兜兜繫鞋帶。
沈辭安他們就在後面跟著,時不時找個牆角、柱子、賣餛飩的推車躲一躲,動作之誇張,神情之緊張,活像在演什麼諜戰大戲。
路邊的行人紛紛側目。
一個賣糖葫蘆的老頭兒推著車從他們身邊經過,回頭看了好幾眼,臉上寫滿了「這幾個是不是有病」。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本來走在他們前面,無意中回頭一看,嚇得趕緊抱著孩子跑到了街對面。就連街邊趴著的一條黃狗,看見他們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都站起來「汪汪」叫了兩聲,夾著尾巴跑了。
沈辭安渾然不覺,還覺得自己隱蔽得挺好。
「他們拐進去了!」周公子壓低聲音喊。
沈辭安探頭一看,傅昭野和兜兜果然拐進了一條小巷。
巷子不深,兩邊是青磚牆,盡頭是另一條街道。
「就是現在!」沈辭安一揮手,帶著一羣人呼啦啦地衝了進去。
「站住!你們——」
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巷子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四五個人。他們穿著整齊的軍裝,腰間別著槍,站得筆直,像幾堵牆一樣堵在巷子中間。
為首的那個面色冷峻,目光如刀,一隻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另一隻手抬起來,五指張開,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
沈辭安腳下一個急剎,差點摔個狗啃泥。他身後的周公子和那幾個壯漢也紛紛剎住腳步,有一個沒收住,直接撞在前面的人背上,幾個人狼狽地擠成了一團。
「誒?誒?」沈辭安瞪大眼睛,看看那幾個士兵,又看看巷子盡頭。
傅昭野和兜兜已經不見了。
「你們是誰啊?」沈辭安見到士兵有點兒犯怵,可是轉念一想他又沒犯法,那有什麼好怕的?
便直起腰桿昂起下巴說:「你們幹啥呢?讓開!我們有正事!」
為首的士兵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帶走。」他蹙眉說了兩個字。
身後幾個士兵應聲而動,三下五除二就把沈辭安和他那幫人反扭著胳膊按住了。
動作之快,手法之利落,一看就是練過的。沈辭安還沒反應過來,兩隻胳膊已經被擰到身後,臉貼著牆,動彈不得。
「誒誒誒!你們幹什麼!放開我!」他掙紮了兩下,紋絲不動。那幾個士兵的手像鐵鉗一樣,箍得他胳膊生疼。
周公子和那幾個壯漢也好不到哪兒去,一個個被按在牆上,齜牙咧嘴地叫喚。那幾個壯漢平日裡在街頭打架鬥毆是一把好手,可面對這幾個荷槍實彈的士兵,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你們知道我是誰嗎?」沈辭安急了,「我阿爸是沈……」
「知道。」為首的士兵打斷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督軍府的人要見你。」
沈辭安的腦子「嗡」了一聲。
督軍府?
什麼督軍府?
他還沒想明白,就被推搡著往外走了。
**
法院。
沈父站在辦公室裡,臉上的汗還沒幹透。
他以為程家這兩口子不過是做做樣子,文化人要面子,頂多罵幾句,罰點錢,這事兒就過去了。
可現在看起來,好像不是那麼回事。
程母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開口說:「沈先生,現在是法制社會,以牙還牙、以眼還眼那一套,早就過時了。打人犯法,就得按犯法的規矩來。」
沈父偷眼看了看程母,又看了看程院長。
兩個人都面無表情,滿身都是高知識分子的精緻利己氣派。
沈父心裡開始打鼓。
傳說中程林不是爹不疼媽不愛嗎?可現在怎麼看著,這倆人都像是要給兒子出頭呢?
他乾笑兩聲:「那……要不賠錢?您開個價,我絕無二話。」
程母放下茶杯,看了程林一眼。
程林坐在那兒,一直沒說話。
聽見這話,他終於抬起頭,看向沈父。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的,嘴角還帶著一點笑。
可他說出來的話,一點都不溫和。
「沈先生,」他開口,聲音不急不慢的,「您看我像缺錢的樣子嗎?」
沈父噎住了。
程林身上穿著一件價值不菲的襯衫,手腕上別著一塊低調卻精緻的腕錶,臉上的金絲邊眼鏡也像是進口貨。
好吧,確實不像。
程林說:「我阿爸是立法院院長,我阿媽是大學教授,我家裡不說金山銀山,至少不愁喫穿。您覺得,我缺您那點賠償金嗎?」
沈父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時候,程院長開口了。
「沈先生,」他說,「今天請您過來,只是想提前告知一聲。針對令郎尋釁滋事、故意傷人的事,我們這邊已經在準備法律文書了。不久您就會收到律師函。」
沈父一驚,沒想到對面居然會這樣較真。
程院長繼續說:「另外,文化藝術街的搬遷事宜,上面已經有明文規定,必須依法依規進行,嚴禁暴力催遷。目前相關部門正在收集證據,請您做好被調查的準備。」
……
法院門口,陽光白花花地照在地上。
沈父一個人走出來,腳步虛浮,臉色鐵青。他站在臺階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然後又吸了一口,又吐出來。
吸了好幾口,也沒把那口堵在胸口的惡氣吐出來。
他的車停在不遠處,家僕正站在車旁等著。
沈父大步走過去,還沒走到跟前,就已經忍不住地開始破口大罵:
「那個兔崽子!那個小兔崽子!」他氣得聲音都發抖,「他是要把我氣死!他是不把我折騰死不算完!」
家僕低著頭,不敢吭聲。
沈父繼續罵:「尋釁滋事,故意傷人。他打誰不好,他打程家的兒子!瘋了吧他?程院長都說了,要告他,要讓他坐牢,指不定要被關上多久。還有那個搬遷的事,上面要狠狠地要調查!我養他這麼個小兔崽子一點兒福都沒享到,光是受的氣就要減壽十年。」
他越說越氣,聲音越來越大,引得好幾個路人都回頭看。
「這下好了,得罪了法院,以後辦事兒處處受制,處處被人盯著。我這張老臉,都被他丟盡了!」
沈父罵了半天,終於罵累了。
他扶著車門,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無奈,從無奈又變成自我安慰。
「算了,」他自言自語,「莫生氣,莫生氣,氣出病來無人替。還好對方都是文化人,好說話,要是碰上硬茬子……」
他頓了頓,拍了拍胸口,長出一口氣。
繼續安慰自己:
「還好還好,還好打的是程家的兒子。」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心情終於好了一點。
他轉頭看向家僕,問:「是夫人讓你來接我的吧?」
家僕欲言又止。
沈父沒注意他的表情,拉開車門就要上車。
「老爺,」家僕終於開口,聲音有點發虛,「不是夫人讓我來的。」
沈父的手頓住了。
「是……督軍府。」家僕的聲音越來越小,「督軍府來人,說請您過去一趟。」
沈父的動作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看著家僕,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驚恐。
「督……督軍府?」他的聲音嚇到都變了調,「是傅督軍的意思?!」
家僕低著頭,聲音更小了:「嗯,好像是的。」
沈父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差點兒當場嚇得一命嗚呼。
傅督軍的威名,不僅是他,整個滬城的達官貴人們聽了都要抖上兩抖。
他曾經在幾場宴會上,遠遠的瞅見過傅督軍幾面。
通常他都是宴會的邊緣人物,而傅督軍則眾星拱月,身邊圍繞的都是想要巴結討好之人。他當然也想擠進去巴結討好,偏偏他連巴結討好的資格都沒有。
沈父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深吸一口氣問:「督軍府那邊有沒有透露,傅督軍是因為什麼事情想找我?」
家僕臉色突然變得很難看,欲言又止,像是說出來都覺得很不可思議:
「那邊說,少爺叫了一羣打手,在外頭跟蹤督軍府的五小姐和四少爺。結果被傅督軍派過去保護五小姐的士兵們逮了個正著。」
沈父:「…………?」
沈父嘴角抽搐半晌,身形猛地一晃,這下子是真的要一命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