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坐」
督軍府。
沈父跟在領路的士兵後面，腳步虛浮，臉色慘白，活像被押赴刑場的死囚。
走廊很長，兩邊的牆上掛著幾幅字畫，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只看見走廊盡頭站著一個人，沈辭安。
沈辭安站在那兒，兩隻手垂在身側，肩膀縮著，活像一隻被拎起來的小雞崽子。
他臉上的傷還沒好，青一塊紫一塊的，配上那副蔫頭耷腦的模樣，要多狼狽有多狼狽。旁邊站著兩個士兵，一左一右，跟兩尊門神似的。
沈辭安遠遠看見沈父走過來，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看見了救星。他往前邁了一步，又想起旁邊還有士兵，縮了縮脖子，但還是忍不住喊了一聲：「阿爸！」
沈父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到了跟前，二話不說，掄起巴掌照著他後腦勺就是一下。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在走廊裡迴蕩。
沈辭安被打得腦袋一歪，懵了。
沈父還不解氣，指著他的鼻子就罵：「你個小兔崽子！你是不是活膩了？你不想活我還想活！你看看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
沈辭安捂著後腦勺，委屈得不行：「阿爸，你打我幹什麼？我什麼都沒幹啊！」
「什麼都沒幹？」沈父氣的聲音都劈了，「你什麼都沒幹，人家能把你請到督軍府來？你什麼都沒幹，督軍能叫我來？」
沈辭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沈父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他壓低聲音，問：「我問你，你為什麼要帶人去打立法院程院長家的少爺？」
沈辭安愣了一下：「啊？昨天那個被我打的，是立法院的？」
沈父眼前一黑。
「你連自己打的是誰都不知道？」
沈辭安欲哭無淚：「我打錯人了啊阿爸！我本來想打的是濟世堂那個姓傅的幫工！是他先打我的，你看我臉上這些傷，就是他打的！我就是想報仇，可是他總是賴在濟世堂不出來，我是實在沒辦法才找上他弟弟的……」
沈父沉默了。
他盯著沈辭安那張青紫交錯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站在哪兒？」他問。
沈辭安一愣，抬頭看了看頭頂的燈，看了看兩邊的牆，又看了看旁邊那兩個面無表情的士兵。
「督……督軍府？」他小聲說。
沈父點了點頭。
「那督軍府的督軍，姓什麼？」
沈辭安眨了眨眼睛：「姓傅啊。」
「…………」
兩個人同時沉默了。
走廊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走的聲音。
沈辭安的表情從茫然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震驚，從震驚變成驚恐。
他的嘴巴慢慢張大，眼睛慢慢瞪圓，臉上的顏色像是被人用調色板刷了一遍，青的白的紅的紫的輪番上陣。
「靠？」他直到這個時候總算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那個姓傅的幫工，是傅督軍的兒子？那他的弟弟妹妹是……」
沈父面無表情地說：「四少爺和五小姐。」
沈辭安哆哆嗦嗦.jpg
過了好一會兒，沈辭安才啞著嗓子，小聲問：「阿爸，我今天該不會死在這裡面吧？」
沈父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
走廊盡頭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同時抬頭，往那邊看去。
傅昭野和兜兜從走廊那頭走過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一個比一個垂頭喪氣。
傅昭野走在前面，耷拉著腦袋，肩膀垮著，兩隻手插在褲兜裡，腳底下的步子拖拖拉拉的，像是每一步都不想邁出去。
他時不時回頭看一眼兜兜，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兜兜跟在他後面，小臉皺成一團，嘴巴微微嘟著，兩條小短腿倒騰得倒是不慢，可那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想來。
她的小手攥著傅昭野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樣。
「我不想見阿爸。」兜兜小聲說，「阿爸又要帶我去學校報名了。」
傅昭野說：「我靠，你以為我想見他啊。」
兩個人走到沈家父子面前，停了一下。
傅昭野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那眼神裡沒什麼敵意，甚至有點不好意思，好像在說「對不起啊，這事兒鬧得」。兜兜也跟著抬頭看了一眼，又把臉埋進傅昭野的衣角裡，只露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傅昭野嘆了口氣，拍了拍兜兜的腦袋，帶著她繼續往前走。
沈家父子站在原地，目送他們走到一扇門前，推門進去。
門開著，能看見裡面的辦公桌，還有辦公桌後面坐著的那個人。
沈父的腿有點軟。
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站穩。
「走。」他低聲說，拉著沈辭安跟了上去。
辦公室裡，傅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裡翻著一份文件，眉頭微微蹙著。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勳章在燈光下泛著冷光。那張臉稜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冷硬氣勢。
他沒有抬頭，只是翻了一頁文件，筆尖在上面劃了兩下。
屋子裡很安靜，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沈父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沈辭安縮在他身後，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傅昭野和兜兜站在辦公桌前面，兩個人並排站著，一個比一個乖巧。
兜兜的小手背在身後，兩隻腳併攏，站得筆直，小臉仰著，看著傅宣，嘴巴微微嘟著，一副「我知道錯了但我有點委屈」的表情。傅昭野站在她旁邊，也站得筆直，但眼神飄忽不定，一會兒看天花板，一會兒看地板，就是不敢看傅宣。
過了好一會兒，傅宣翻完最後一頁文件，把筆放下。
他抬起頭，目光從傅昭野和兜兜臉上掃過，又落在門口的沈家父子身上。
「坐。」他說，聲音不大，但很沉，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沈父連忙拉著沈辭安往旁邊的椅子走。沈辭安的腿都是軟的，被沈父拽著，踉踉蹌蹌地往前挪。
傅宣的眉頭忽然擰了一下。
很輕的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旁邊的副官立刻有了動作。他快步走過去，在沈家父子屁股還沒捱到椅子的時候，伸手把椅子一挪，發出「刺啦」一聲響。
沈父一愣，沈辭安也一愣。
副官把兩把椅子搬到傅昭野和兜兜身後。
「四少爺，五小姐，請坐。」副官的聲音恭恭敬敬的。
沈辭安：「……」
沈父：「…………」
父子倆人對視一眼，姿態頓時變得更老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