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你去跟嬸嬸說實話
第二天一大早,濟世堂門口就熱鬧起來了。
不是看病的病人多,是沈辭安又來了。
這回他沒帶那幾個歪瓜裂棗的壯漢,帶了一隊人,浩浩蕩蕩的,每個人手裡都拿著傢伙。
不是棍棒,是掃帚、抹布、水桶。
還有兩個人抬著一筐新鮮水果,一個人抱著一箱茶葉,活像是來送貨的。
幫工們嚴陣以待,抄起門閂的抄門閂,攥緊掃帚的攥緊掃帚,一個個如臨大敵。
昨天被砸的桌椅還沒修好呢,今天又來?
沈辭安站在門口,臉上的傷還沒好全,青一塊紫一塊的,配上一副討好的笑,要多彆扭有多彆扭。
他清了清嗓子,剛要開口,就看見一個幫工舉著門閂衝出來。
「你還有臉來!」
沈辭安嚇得往後退了一步,連忙擺手:「別別別,我是來幫忙的。」
幫工舉著門閂的手頓在半空:「幫忙?」
「對對對。」沈辭安點頭如搗蒜,回頭衝自己帶來的人一揮手,「都愣著幹什麼?幹活!」
那一隊人面面相覷,然後真的開始幹活了。
掃地的掃地,擦桌子的擦桌子,還有人跑到門口去維持排隊秩序,嗓門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排好隊排好隊,一個一個來,不要擠。」
幫工們舉著門閂站在原地,徹底懵了。
沈辭安自己也擼起袖子,搶過一把掃帚,賣力地掃起地來。他這輩子沒幹過這種活,掃帚拿反了都不知道,在地上劃拉了半天,灰塵揚得到處都是。
一個幫工實在看不下去了,走過去把掃帚給他正過來:「……反了。」
沈辭安低頭一看,臉紅了,連忙換了個方向繼續掃。
「他這是唱的哪出?」一個幫工小聲嘀咕。
「不知道,中邪了吧?」
正說著,嬸嬸從後院衝出來了。
她手裡攥著一根門閂,臉色鐵青,看見沈辭安就往上衝。
「你給我滾,誰讓你進來的!」
沈辭安嚇得掃帚都掉了,往後躲了兩步,又想往前湊,表情糾結得跟便祕似的:「老太婆,我不是來鬧事的,我是來幫忙的……」
「誰要你幫忙。」嬸嬸舉著門閂就要打,「滾,滾出去!」
沈辭安抱頭鼠竄,竄到傅昀身邊,縮在他後面,探出半個腦袋:「傅、傅大哥,你幫我說句話啊!」
傅昀:「……?」
幫工們:「……??」
嬸嬸舉著門閂的手也頓住了。
所有人都看著沈辭安,又看著傅昀。
沈辭安縮在傅昀身後,那副慫樣,活像一隻躲在老母雞後面的小雞仔。
天塌了也不過如此吧。
傅昀臉色鐵青,想躲都沒地方躲。
「你叫我什麼?」
沈辭安一臉無辜:「傅大哥啊?你不是傅督軍的兒子嗎?」
院子裡安靜了一秒。
所有幫工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傅昀身上。那目光裡有震驚,有茫然,還有一種「我們是不是聽錯了」的不可思議。
傅昀張了張嘴,想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傅昀是傅督軍的兒子?」一個幫工結結巴巴地問。
「不能吧?他不是孤兒嗎?」
「他跟我們說他是外地來的……」
議論聲越來越大,傅昀還想要再狡辯一二。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一個驚喜的聲音:「傅昀?真是你啊!」
一個穿著中山裝的年輕人擠進人羣,滿臉驚喜地拉住傅昀的手:「我昨天在門口就覺得像你,沒敢認!你怎麼在這兒?你不是在北平讀大學嗎?什麼時候回來的?」
傅昀僵硬地站在原地,嘴角抽了抽:「……李兄,好久不見。」
「你穿成這樣幹什麼?」年輕人上下打量他,一臉不解,「你是在玩微服私訪嗎?你跑這兒來掃地作甚?」
院子裡徹底安靜了。
幫工們面面相覷,目光從震驚變成複雜。
嬸嬸的手在發抖。
隔了足足十幾秒鐘,
她把門閂往地上一摔,發出一聲脆響。
「你騙我?」她的聲音也在抖,「你跟他們一樣,都是有錢人家的少爺?你裝成窮小子來我這裡打工,就是為了耍我?」
傅昀急了,上前一步:「嬸嬸,我不是故意騙您的,我是想……」
「想什麼?」嬸嬸打斷他,眼眶紅了,「想看我這個老太婆的笑話?想看我被你們這些有錢人耍得團團轉?」
「不是……」
「走!你們都給我走!」嬸嬸指著門口,氣到喉頭腥甜,「你們這些富家少爺沒有一個好東西。全都一個鼻孔出氣!走!別讓我再看見你!」
傅昀還想說什麼,嬸嬸已經轉身進了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院子裡安靜得可怕。
傅昀站在那兒,臉色白一陣紅一陣,嘴脣動了動,終究沒說出話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掃帚,想把它放好,手一鬆,掃帚又掉了。
他愣愣地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外走。
沈辭安跟在後面,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傅昭野、兜兜和程林從街對面走過來。傅昭野手裡還拎著一袋包子,顯然是剛買的。
「大哥?」傅昭野愣了一下,「你怎麼出來了?我們剛買了包子,還想著給你帶一份呢。」
傅昀沒說話,只是從他身邊走過去了。
傅昭野這才注意到氣氛不對。他看看院子裡那些表情複雜的幫工,看看縮在後面的沈辭安,又看看傅昀的背影,手裡的包子差點掉了。
「怎麼回事?」他問。
沒人回答他。
有幫工從門裡衝出來,手裡攥著一把掃帚,劈頭蓋臉就往他們身上招呼。
「走!不要再來濟世堂,我們這裡不歡迎你們!」
傅昭野被掃帚掃了一下胳膊,疼得齜牙咧嘴,連忙護著兜兜往後躲。
兜兜被他一推,踉蹌了兩步,差點摔倒,被程林一把撈住。
「啥啊?這什麼情況啊?你們在搞什麼鬼?」傅昭野一邊躲一邊喊。
幫工們壓根不聽他說話。
傅昭野沒辦法,只好一手拉著兜兜,一手拽著程林,狼狽地往門口跑。
「砰」的一聲,濟世堂的大門在他們身後關上了。
傅昭野站在門口,看著手裡那袋已經擠扁的包子,又看了看旁邊灰頭土臉的兜兜和程林,再看看蹲在街對面的沈辭安,氣得直跺腳。
「你又幹什麼『好事』了?」他衝沈辭安喊,「不是說好了,我們一起行動的嗎?」
沈辭安縮了縮脖子,小聲說:「我想著伸手不打笑臉人啊,我帶幾個弟兄過來幫忙做工,好表示我想和解的誠意。」
「幫什麼忙?越幫越忙!」傅昭野恨不得上去踹他一腳。
兜兜拉了拉他的衣角:「四哥,大哥呢?」
傅昭野抬頭一看,傅昀已經走出去老遠了,背影孤零零的,看著有點可憐。他嘆了口氣,拉著兜兜追上去。程林跟在後頭,路過沈辭安的時候,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沈辭安打了個哆嗦,也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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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找了個茶樓,要了個包廂。
傅昀坐在窗邊,看著樓下來來往往的行人,不說話。傅昭野坐在他對面,想安慰又不知道說什麼,只能幹坐著。兜兜坐在傅昭野旁邊,兩條小腿懸在空中,晃了晃,停了。
沈辭安在門口躊躇了半天,小心翼翼地蹭進來,找了個離傅昀最遠的位置坐下。剛坐穩,就看見傅昭野正瞪著他,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沈辭安打了個哆嗦,屁股往旁邊挪了挪,坐到了程林對面。
程林靠在椅背上,一隻手還吊著夾板,臉上貼著紗布。他看見沈辭安坐過來,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沈辭安被那股不冷不熱的氣場壓得喘不過氣,屁股又往旁邊挪了挪。
這下挪到了兜兜對面。
兜兜正趴在桌子上,兩隻手撐著下巴,小臉肉嘟嘟的,嘴巴微微嘟著,看著就是一副「我很不高興」的樣子。
但那張臉實在生得太好看,圓圓的,白白的,睫毛又長又翹,像個小瓷娃娃。
沈辭安心裡頓時舒服多了。
他剛想鬆一口氣,兜兜抬起頭,看著他。
「壞哥哥,」她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小石子一樣,一顆一顆砸在沈辭安頭上,「你是大討厭鬼,我們被你牽連,變成了小討厭鬼。」
沈辭安被「大討厭鬼」三個字砸得腦袋嗡嗡的。
長得這麼可愛的一個小妹妹,
說出來的話咋這麼扎人心呢!
傅昭野在旁邊冷哼了一聲,說:「我們來濟世堂,是為了給二哥求燒傷藥。大哥在那兒打工,就是想討嬸嬸歡心,好開口求藥。現在好了,全讓你毀了。」
沈辭安心虛,自知理虧。
「我、我可以彌補。」他結結巴巴地說,「真的,我一定想辦法彌補。」
傅昭野看著他,冷笑一聲說:「你怎麼彌補?去給嬸嬸磕頭認錯?」
沈辭安愣了一下,還真認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問:「要、要磕幾個啊?」
傅昭野被噎住了。
兜兜抬起頭,看著沈辭安。
「壞哥哥,你真的能彌補?」她問。
沈辭安點頭如搗蒜:「能能能!你們說,讓我幹什麼都行!」
兜兜歪著頭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湊到傅昭野耳邊嘰嘰咕咕說了幾句。
傅昭野聽完,表情變得很微妙。
他看著兜兜,兜兜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好一會兒。
「這能行嗎?」傅昭野小聲問。
兜兜認真地點點頭:「行的。」
傅昭野又看了看沈辭安,沈辭安正一臉期待地看著他。
傅昭野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沈辭安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不是說要彌補嗎?」
沈辭安連忙點頭。
「那好,」傅昭野眯著眼睛說,「你去跟嬸嬸說實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