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解脫

崽崽直播:彈幕教我認親督軍府·一碗干鍋魚·5,123·2026/5/18

嬸嬸的針紮下去的時候,沈辭安「嘶」了一聲,眉頭皺成一團,但沒醒。   她又捻了捻針尾,沈辭安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臉上的潮紅也一點點褪下去。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枕頭洇溼了一小片。   嬸嬸拔了針,在旁邊的水盆裡洗了洗手,動作不緊不慢的。傅昀站在門口,看著她把銀針一根一根擦乾淨,收進布包裡。   「燒退了,睡一覺就好。」嬸嬸頭也沒回地說。   傅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她收拾完東西,拿起桌上的布包,往門口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往旁邊讓了讓,又忍不住開口了。   「嬸嬸。」   嬸嬸的腳步頓了一下。   「對不起。」傅昀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該騙您。」   嬸嬸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布包,明顯不想聽他說話。   傅昭野與程林面面相覷,他倆都不想在屋裡杵著礙事,但是這個時候往外走又似乎太刻意了些,只得硬著頭皮留下。   這邊,傅昀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我知道你討厭富人,你覺得那些富人只是比普通人更會投胎,還一個個的眼高於頂壞事做盡。但我想告訴您,不是所有的富人都這樣。」   「我的故事,您出門打聽一下就會知道,我也不瞞著您……我不是傅督軍的親生兒子。」   嬸嬸聽到這裡,手指才微微動了一下。   「我小時候,被親爹孃給換了。」傅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們把我和督軍府真正的大少爺掉了包。我在督軍府長到了十幾歲,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我原先以為,有這樣的深仇大恨,督軍府該對我恨之入骨,再不濟也絕對不會讓我在家裡呆著。可是並沒有。」   嬸嬸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我阿爸阿媽還是拿我當親生兒子看待,他們說這不是我的錯。」   「我又以為,督軍府真正的大少爺也會對我恨之入骨,畢竟我頂替了他十幾年,拿走了本應該屬於他的一切。可是也沒有。」   「他說,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如果一直沉溺在過去,最後痛苦的只會是自己。」   傅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他臉上有一道燒傷的疤,是小時候在老家給奶奶燒飯,摔進柴火堆裡燙的。我每次看見那道疤,就在想,也許本來該是我被燒傷。我想要儘可能彌補他。」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沈辭安均勻的呼吸聲。   嬸嬸的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傅昀繼續說:「我聽說濟世堂有能治燒傷的藥膏,就來了。第一天穿的是家裡帶來的衣裳,門口排隊的夥計連號都不讓我掛。我實在沒辦法,才換了身舊衣服,跟你們說我是在外面打零工的。」   他苦笑了一下:「後來發現裝窮比裝有錢容易多了。你們不嫌棄我,給我活幹,給我飯喫,還跟我說心裡話。我……我就更不敢說了。」   嬸嬸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個二弟,」她終於開口,聲音沙沙的,「臉上的疤,很嚴重嗎?」   傅昀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點了點頭:「挺明顯的。小時候燙的,面積不小。他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介意。去人多的地方,會下意識往旁邊偏一偏臉。」   嬸嬸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包。過了好一會兒,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底深處慢慢吐出來。   「你們這些孩子啊……」她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傅昀心裡鬆了一下,正要再開口,話到嘴邊又變了方向:「嬸嬸,還有一件事。」   嬸嬸看著他。   「沈辭安說的可能是真的。」傅昀的聲音放得很輕,「秀禾的事,可能不是他做的。」   嬸嬸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聲音也硬了起來:「你信他?」   「我不是信他,」傅昀趕緊說,「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嬸嬸打斷他,眼眶紅了,「你覺得我老糊塗了?覺得我連自己女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   「他平時就為人囂張,街坊鄰居們都知道!是他不讓秀禾進門,是他把秀禾攔在外面!現在他跑來說不是他,你就信了?」   傅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提起逝去的女兒,嬸嬸氣到聲音在發抖:「他沈辭安嘴裡又有幾句實話?你才認識他幾天?你怎麼就信了他?」   屋子裡安靜了。   傅昀站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悶哼。   沈辭安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嬸嬸站在門口,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滾下去。   嬸嬸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傅昀攔住她,聲音很輕,但很認真:「嬸嬸,您就聽他說一句。就一句。如果真的是他,我親自把他送進巡捕房。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您弄錯了,難道您就不想知道秀禾到底是怎麼走的嗎?」   嬸嬸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繃著。過了很久,她慢慢轉過身,走進裡屋。   沈辭安已經坐直了,臉上的紅潮褪了大半,但嘴脣還是白的。   他看見嬸嬸進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不對,挺直了腰板。   「你說。」嬸嬸站在牀尾,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說不是你,那你告訴我,是誰?」   沈辭安嚥了口口水:「我真不知道啊!我那天根本沒去劇院!我連秀禾入選了都不知道!」   嬸嬸冷笑一聲:「你不知道?整個戲劇院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誰說的?誰說的你讓他來跟我對質!」沈辭安急了,臉又紅了,「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問心無愧!到底是誰在瞎傳謠?叫過來問問!大不了當面對質!我就不信白的還能被說成黑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睛瞪得溜圓,一點都不像撒謊的樣子。   嬸嬸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動搖了。   她想起當年聽到的那些話。   是隔壁賣餛飩的老王家的媳婦說的,是劇場門口看門的老李頭說的,是跟秀禾一起入選的那個小姑娘的娘說的。大家都在說,是沈會長的兒子看上了秀禾,秀禾不肯,沈少爺生氣了,就不讓她進門。   大家都這麼說,她就信了。   可是現在……   嬸嬸的聲音低了下去:「事情過去這麼久了,當時劇場的人早就走的走、散的散,上哪兒找人與你對峙?」   沈辭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低沉有磁性的聲音。   「誰說找不到?」   所有人同時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勳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那張臉稜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冷硬氣勢。   身後跟著兩個副官,還有一隊士兵,整整齊齊地排在走廊裡,把想湊熱鬧的幫工們攔在樓梯下面。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沈辭安看清那張臉,腿一軟,差點從牀上滾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扶住牀沿,嘴脣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嬸嬸疑惑地看著門口那個男人,又看了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傅昀。   傅昀已經站直了,臉上那副散漫的樣子收得乾乾淨淨,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阿爸。」   嬸嬸的腦子「嗡」了一聲。   阿爸?   這是傅督軍。   那個跺一跺腳都能讓整個滬城抖三抖的傅宣!   她的腿有點軟,扶住門框才站穩。傅宣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說什麼,落在屋裡那兩個小的身上。   傅昭野和兜兜縮在牆角,一大一小,一個比一個心虛。傅昭野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兜兜躲在傅昭野身後,只露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傅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過來。」   傅昭野深吸一口氣,正要硬著頭皮上前,忽然發現傅宣看的不是他。   是兜兜。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劫後餘生般往旁邊讓了讓。   兜兜從傅昭野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傅宣一眼,又縮回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挪出來,一步一步往前蹭,小臉上寫滿了「我不想過去」。   走到跟前的時候,傅宣彎起脣角,又彎腰,輕輕鬆鬆就把她撈了起來。   兜兜整個人僵住了,兩條小短腿懸在空中,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巴微微嘟著,一副「我很不高興但我不敢說」的表情。   直播間觀眾都要被小奶糰子萌出花兒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妹寶這個表情笑死我了!】   【不想被抱但不敢掙扎,委屈巴巴的。】   【阿爸抱娃的姿勢越來越熟練了,是不是偷偷練過?】   【你們看阿爸的嘴角!他在暗爽!他在暗爽!】   【兜兜:我不喜歡阿爸。阿爸:我知道,但我偏要抱。兜兜:……行吧。】   傅宣一隻手託著兜兜,另一隻手抬起來,示意副官上前。   副官往前一步,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打開,裡面的紙頁已經有些發黃了。   「秀禾入選的當天,劇場門口是有出入記錄的。」副官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們找到了當年的登記簿。」   嬸嬸愣住了。   副官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字:「當天晚上六點到十點之間,劇場後臺一共登記了二十三個人進出。沈辭安的名字不在上面。」   嬸嬸的嘴脣動了動。   副官繼續說:「我們還找到了當天晚上在後門值班的保安,姓劉,今年六十三了,已經回老家養老了。他說那天晚上確實有個小姑娘被攔在門外,但不是沈辭安讓人攔的。」   「那是誰?」嬸嬸的聲音發緊。   「誰也沒讓。」副官合上文件夾,「是那個小姑娘自己沒進去。」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走的聲音。   嬸嬸看著副官,又看了看傅宣懷裡的兜兜,兜兜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不可能……」嬸嬸喃喃道,「大家都說……」   「大家都說,是因為有人看見沈辭安之前給秀禾送過東西,加上沈辭安平時作風不良,就以為是他使的壞。」副官的聲音很平,「但就事論事,那天晚上,沈辭安根本不在劇場。」   嬸嬸的臉白了。   傅宣低頭看了兜兜一眼,兜兜正豎著耳朵聽,小臉上全是認真。他嘴角微微勾起,把兜兜往上託了託,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語氣淡淡的:「帶進來。」   門外的士兵讓開一條路。   一個瘦小的中年女人走進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花白了一半,手上全是繭子。   她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見嬸嬸,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大姐……」   嬸嬸看著她,半天沒認出來。   「我是春妮啊,」女人抹著眼淚,「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我這些年一直記掛著您,想要找您道歉。」   嬸嬸的身子晃了一下。   春妮「撲通」一聲跪下了:「大姐,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天天做噩夢,夢見秀禾站在劇場門口,凍得渾身發抖……我早就該來跟你說清楚的!但是我後來來劇院問,劇院的人說您是蘇州人,我尋不到您。」   傅宣給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上前把春妮扶起來。   春妮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顫:「那天晚上,我閨女要上臺,她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她,身子也不爭氣,病了好些日子。閨女心疼我,自己一個人走了三裡路去劇場,鞋底磨穿了,腳也凍僵了,蹲在後巷哭。」   「秀禾路過看見她,把自己的戲服脫下來給她穿上,跑去茶水攤要了一碗熱水給她燙腳,又抱著她送到後臺門口。等她把我閨女送進去,她自己的場次已經過了。」   嬸嬸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沒走,」春妮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就站在後巷,隔著牆聽戲。我是散場的時候纔去劇院接我閨女的,她跟我說我閨女已經進去了,演完了,贏了滿堂喝彩。我給她跪下了,她扶住我,說……」   春妮哭得說不下去了。   嬸嬸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她說什麼?」   「她說,嬸子,我娘也這樣疼我。我今兒沒唱成,但我娘知道了,不會怪我。」   屋子裡沒人說話。   兜兜趴在傅宣肩頭,小臉埋在他頸窩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傅宣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動作不太熟練,但很穩。   春妮從進屋起,手中就捧著一件被洗得乾乾淨淨的戲服,說到這裡,才上前幾步,眼眶溼紅將戲服遞給嬸嬸。   泣不成聲自責道:「這是當年秀禾給我閨女披上的戲服。怨我!我沒想到她會死在劇院門口。當時天寒地凍的,我急著接我閨女回家,只是和她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如果我當時發現她臉色不對勁,留下來,或者是帶她回我家歇一晚上,也許她就不會……」   嬸嬸接過女兒當年視若珍寶的戲服,靠在門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原來怨恨的基礎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秀禾那天出門的時候,高高興興的,穿著她熬夜改的戲服,揣著她塞的兩個窩窩頭。說要去完成自己的夢想了。   秀禾是笑著走的。   不是被攔在門外,不是被人欺負,是自己沒進去。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場次讓出去了。   嬸嬸想起秀禾小時候,隔壁家的孩子搶她的糖葫蘆,她也不哭,回來跟嬸嬸說,妹妹比我小,讓她喫吧。想起秀禾每次唱戲,都要搬個小板凳放在門口,說是給過路的人聽的。想起秀禾臨走那天晚上,靠在門板上,輕聲唱了一段《女起解》——「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不怨你。」嬸嬸拍了拍春妮的肩頭,像是心中蟄伏已久的一根大刺被橫空拔出,突然之間竟然輕鬆了很多。   這些年來,她心裡最過意不去的,是覺得女兒受了欺負,沒有完成自己的夢想,最後落了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她只要一想到秀禾閉眼時很痛苦,她就也跟著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現如今知曉了事情的真相,知曉了女兒不是挨欺負後含恨而終。   真正感覺到解脫的人是

嬸嬸的針紮下去的時候,沈辭安「嘶」了一聲,眉頭皺成一團,但沒醒。

  她又捻了捻針尾,沈辭安緊皺的眉頭慢慢鬆開了,臉上的潮紅也一點點褪下去。額頭上開始冒汗,汗珠子順著鬢角往下淌,把枕頭洇溼了一小片。

  嬸嬸拔了針,在旁邊的水盆裡洗了洗手,動作不緊不慢的。傅昀站在門口,看著她把銀針一根一根擦乾淨,收進布包裡。

  「燒退了,睡一覺就好。」嬸嬸頭也沒回地說。

  傅昀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她收拾完東西,拿起桌上的布包,往門口走。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他往旁邊讓了讓,又忍不住開口了。

  「嬸嬸。」

  嬸嬸的腳步頓了一下。

  「對不起。」傅昀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說給自己聽的,「我不該騙您。」

  嬸嬸沒說話,也沒看他,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攥著布包,明顯不想聽他說話。

  傅昭野與程林面面相覷,他倆都不想在屋裡杵著礙事,但是這個時候往外走又似乎太刻意了些,只得硬著頭皮留下。

  這邊,傅昀深吸一口氣,像是在做什麼重大的決定:「我不是故意要騙您的。我知道你討厭富人,你覺得那些富人只是比普通人更會投胎,還一個個的眼高於頂壞事做盡。但我想告訴您,不是所有的富人都這樣。」

  「我的故事,您出門打聽一下就會知道,我也不瞞著您……我不是傅督軍的親生兒子。」

  嬸嬸聽到這裡,手指才微微動了一下。

  「我小時候,被親爹孃給換了。」傅昀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他們把我和督軍府真正的大少爺掉了包。我在督軍府長到了十幾歲,才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世。我原先以為,有這樣的深仇大恨,督軍府該對我恨之入骨,再不濟也絕對不會讓我在家裡呆著。可是並沒有。」

  嬸嬸終於轉過頭,看著他。

  「我阿爸阿媽還是拿我當親生兒子看待,他們說這不是我的錯。」

  「我又以為,督軍府真正的大少爺也會對我恨之入骨,畢竟我頂替了他十幾年,拿走了本應該屬於他的一切。可是也沒有。」

  「他說,糟糕的事情已經發生了,如果一直沉溺在過去,最後痛苦的只會是自己。」

  傅昀的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閃:「他臉上有一道燒傷的疤,是小時候在老家給奶奶燒飯,摔進柴火堆裡燙的。我每次看見那道疤,就在想,也許本來該是我被燒傷。我想要儘可能彌補他。」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沈辭安均勻的呼吸聲。

  嬸嬸的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

  傅昀繼續說:「我聽說濟世堂有能治燒傷的藥膏,就來了。第一天穿的是家裡帶來的衣裳,門口排隊的夥計連號都不讓我掛。我實在沒辦法,才換了身舊衣服,跟你們說我是在外面打零工的。」

  他苦笑了一下:「後來發現裝窮比裝有錢容易多了。你們不嫌棄我,給我活幹,給我飯喫,還跟我說心裡話。我……我就更不敢說了。」

  嬸嬸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那個二弟,」她終於開口,聲音沙沙的,「臉上的疤,很嚴重嗎?」

  傅昀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他點了點頭:「挺明顯的。小時候燙的,面積不小。他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介意。去人多的地方,會下意識往旁邊偏一偏臉。」

  嬸嬸沒說話,只是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布包。過了好一會兒,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很長,像是把什麼東西從心底深處慢慢吐出來。

  「你們這些孩子啊……」她搖了搖頭,沒往下說。

  傅昀心裡鬆了一下,正要再開口,話到嘴邊又變了方向:「嬸嬸,還有一件事。」

  嬸嬸看著他。

  「沈辭安說的可能是真的。」傅昀的聲音放得很輕,「秀禾的事,可能不是他做的。」

  嬸嬸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她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聲音也硬了起來:「你信他?」

  「我不是信他,」傅昀趕緊說,「我是覺得……」

  「你覺得什麼?」嬸嬸打斷他,眼眶紅了,「你覺得我老糊塗了?覺得我連自己女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不是……」

  「他平時就為人囂張,街坊鄰居們都知道!是他不讓秀禾進門,是他把秀禾攔在外面!現在他跑來說不是他,你就信了?」

  傅昀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一提起逝去的女兒,嬸嬸氣到聲音在發抖:「他沈辭安嘴裡又有幾句實話?你才認識他幾天?你怎麼就信了他?」

  屋子裡安靜了。

  傅昀站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不知道該說什麼。

  就在這時,裡屋傳來一聲悶哼。

  沈辭安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來,看見嬸嬸站在門口,嚇了一跳,差點從凳子上滾下去。

  嬸嬸瞪了他一眼,轉身就要走。

  傅昀攔住她,聲音很輕,但很認真:「嬸嬸,您就聽他說一句。就一句。如果真的是他,我親自把他送進巡捕房。但如果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是您弄錯了,難道您就不想知道秀禾到底是怎麼走的嗎?」

  嬸嬸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門口,背對著他們,肩膀微微繃著。過了很久,她慢慢轉過身,走進裡屋。

  沈辭安已經坐直了,臉上的紅潮褪了大半,但嘴脣還是白的。

  他看見嬸嬸進來,下意識往後縮了縮,又覺得不對,挺直了腰板。

  「你說。」嬸嬸站在牀尾,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你說不是你,那你告訴我,是誰?」

  沈辭安嚥了口口水:「我真不知道啊!我那天根本沒去劇院!我連秀禾入選了都不知道!」

  嬸嬸冷笑一聲:「你不知道?整個戲劇院都知道,就你不知道?」

  「誰說的?誰說的你讓他來跟我對質!」沈辭安急了,臉又紅了,「我沒有做過的事情,我問心無愧!到底是誰在瞎傳謠?叫過來問問!大不了當面對質!我就不信白的還能被說成黑的!」

  他說得斬釘截鐵,眼睛瞪得溜圓,一點都不像撒謊的樣子。

  嬸嬸看著他,心裡忽然有點動搖了。

  她想起當年聽到的那些話。

  是隔壁賣餛飩的老王家的媳婦說的,是劇場門口看門的老李頭說的,是跟秀禾一起入選的那個小姑娘的娘說的。大家都在說,是沈會長的兒子看上了秀禾,秀禾不肯,沈少爺生氣了,就不讓她進門。

  大家都這麼說,她就信了。

  可是現在……

  嬸嬸的聲音低了下去:「事情過去這麼久了,當時劇場的人早就走的走、散的散,上哪兒找人與你對峙?」

  沈辭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個低沉有磁性的聲音。

  「誰說找不到?」

  所有人同時轉頭。

  門口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肩上的勳章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那張臉稜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軍人特有的冷硬氣勢。

  身後跟著兩個副官,還有一隊士兵,整整齊齊地排在走廊裡,把想湊熱鬧的幫工們攔在樓梯下面。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沈辭安看清那張臉,腿一軟,差點從牀上滾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扶住牀沿,嘴脣哆嗦了半天,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嬸嬸疑惑地看著門口那個男人,又看了看平日裡吊兒郎當的傅昀。

  傅昀已經站直了,臉上那副散漫的樣子收得乾乾淨淨,恭恭敬敬地叫了一聲:「阿爸。」

  嬸嬸的腦子「嗡」了一聲。

  阿爸?

  這是傅督軍。

  那個跺一跺腳都能讓整個滬城抖三抖的傅宣!

  她的腿有點軟,扶住門框才站穩。傅宣的目光從她臉上掠過,沒說什麼,落在屋裡那兩個小的身上。

  傅昭野和兜兜縮在牆角,一大一小,一個比一個心虛。傅昭野低著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牆縫裡。兜兜躲在傅昭野身後,只露出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揪。

  傅宣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過來。」

  傅昭野深吸一口氣,正要硬著頭皮上前,忽然發現傅宣看的不是他。

  是兜兜。

  他頓時鬆了一口氣,劫後餘生般往旁邊讓了讓。

  兜兜從傅昭野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看了傅宣一眼,又縮回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才磨磨蹭蹭地挪出來,一步一步往前蹭,小臉上寫滿了「我不想過去」。

  走到跟前的時候,傅宣彎起脣角,又彎腰,輕輕鬆鬆就把她撈了起來。

  兜兜整個人僵住了,兩條小短腿懸在空中,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巴微微嘟著,一副「我很不高興但我不敢說」的表情。

  直播間觀眾都要被小奶糰子萌出花兒來了:

  【哈哈哈哈哈哈妹寶這個表情笑死我了!】

  【不想被抱但不敢掙扎,委屈巴巴的。】

  【阿爸抱娃的姿勢越來越熟練了,是不是偷偷練過?】

  【你們看阿爸的嘴角!他在暗爽!他在暗爽!】

  【兜兜:我不喜歡阿爸。阿爸:我知道,但我偏要抱。兜兜:……行吧。】

  傅宣一隻手託著兜兜,另一隻手抬起來,示意副官上前。

  副官往前一步,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打開,裡面的紙頁已經有些發黃了。

  「秀禾入選的當天,劇場門口是有出入記錄的。」副官的聲音不緊不慢,「我們找到了當年的登記簿。」

  嬸嬸愣住了。

  副官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的字:「當天晚上六點到十點之間,劇場後臺一共登記了二十三個人進出。沈辭安的名字不在上面。」

  嬸嬸的嘴脣動了動。

  副官繼續說:「我們還找到了當天晚上在後門值班的保安,姓劉,今年六十三了,已經回老家養老了。他說那天晚上確實有個小姑娘被攔在門外,但不是沈辭安讓人攔的。」

  「那是誰?」嬸嬸的聲音發緊。

  「誰也沒讓。」副官合上文件夾,「是那個小姑娘自己沒進去。」

  屋子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鍾「滴答滴答」走的聲音。

  嬸嬸看著副官,又看了看傅宣懷裡的兜兜,兜兜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她。

  「不可能……」嬸嬸喃喃道,「大家都說……」

  「大家都說,是因為有人看見沈辭安之前給秀禾送過東西,加上沈辭安平時作風不良,就以為是他使的壞。」副官的聲音很平,「但就事論事,那天晚上,沈辭安根本不在劇場。」

  嬸嬸的臉白了。

  傅宣低頭看了兜兜一眼,兜兜正豎著耳朵聽,小臉上全是認真。他嘴角微微勾起,把兜兜往上託了託,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著,語氣淡淡的:「帶進來。」

  門外的士兵讓開一條路。

  一個瘦小的中年女人走進來,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布衫,頭髮花白了一半,手上全是繭子。

  她一進門就四處張望,看見嬸嬸,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

  「大姐……」

  嬸嬸看著她,半天沒認出來。

  「我是春妮啊,」女人抹著眼淚,「您可能不認識我,但我這些年一直記掛著您,想要找您道歉。」

  嬸嬸的身子晃了一下。

  春妮「撲通」一聲跪下了:「大姐,我對不起你!這些年我天天做噩夢,夢見秀禾站在劇場門口,凍得渾身發抖……我早就該來跟你說清楚的!但是我後來來劇院問,劇院的人說您是蘇州人,我尋不到您。」

  傅宣給副官使了個眼色,副官上前把春妮扶起來。

  春妮擦了擦眼淚,吸了吸鼻子,聲音又啞又顫:「那天晚上,我閨女要上臺,她爹走得早,我一個人拉扯她,身子也不爭氣,病了好些日子。閨女心疼我,自己一個人走了三裡路去劇場,鞋底磨穿了,腳也凍僵了,蹲在後巷哭。」

  「秀禾路過看見她,把自己的戲服脫下來給她穿上,跑去茶水攤要了一碗熱水給她燙腳,又抱著她送到後臺門口。等她把我閨女送進去,她自己的場次已經過了。」

  嬸嬸的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她沒走,」春妮的聲音越來越小,「她就站在後巷,隔著牆聽戲。我是散場的時候纔去劇院接我閨女的,她跟我說我閨女已經進去了,演完了,贏了滿堂喝彩。我給她跪下了,她扶住我,說……」

  春妮哭得說不下去了。

  嬸嬸的聲音抖得像風裡的樹葉:「她說什麼?」

  「她說,嬸子,我娘也這樣疼我。我今兒沒唱成,但我娘知道了,不會怪我。」

  屋子裡沒人說話。

  兜兜趴在傅宣肩頭,小臉埋在他頸窩裡,肩膀一抽一抽的。傅宣的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動作不太熟練,但很穩。

  春妮從進屋起,手中就捧著一件被洗得乾乾淨淨的戲服,說到這裡,才上前幾步,眼眶溼紅將戲服遞給嬸嬸。

  泣不成聲自責道:「這是當年秀禾給我閨女披上的戲服。怨我!我沒想到她會死在劇院門口。當時天寒地凍的,我急著接我閨女回家,只是和她說了幾句話就走了。如果我當時發現她臉色不對勁,留下來,或者是帶她回我家歇一晚上,也許她就不會……」

  嬸嬸接過女兒當年視若珍寶的戲服,靠在門框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

  原來怨恨的基礎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秀禾那天出門的時候,高高興興的,穿著她熬夜改的戲服,揣著她塞的兩個窩窩頭。說要去完成自己的夢想了。

  秀禾是笑著走的。

  不是被攔在門外,不是被人欺負,是自己沒進去。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把自己的場次讓出去了。

  嬸嬸想起秀禾小時候,隔壁家的孩子搶她的糖葫蘆,她也不哭,回來跟嬸嬸說,妹妹比我小,讓她喫吧。想起秀禾每次唱戲,都要搬個小板凳放在門口,說是給過路的人聽的。想起秀禾臨走那天晚上,靠在門板上,輕聲唱了一段《女起解》——「蘇三離了洪洞縣,將身來在大街前……」

  「不怨你。」嬸嬸拍了拍春妮的肩頭,像是心中蟄伏已久的一根大刺被橫空拔出,突然之間竟然輕鬆了很多。

  這些年來,她心裡最過意不去的,是覺得女兒受了欺負,沒有完成自己的夢想,最後落了個含恨而終的下場。

  她只要一想到秀禾閉眼時很痛苦,她就也跟著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現如今知曉了事情的真相,知曉了女兒不是挨欺負後含恨而終。

  真正感覺到解脫的人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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