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傅督軍瘋了吧
黃昏的時候,天邊燒起了一大片橘紅色的雲。
督軍府的院子裡,桂花樹的影子被拉得老長,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薄薄的金紗。小紅從廚房端了一碗銀耳蓮子羹往餐廳送,路過走廊的時候,看見傅宣抱著兜兜從前院走進來。
兜兜趴在他肩上,兩隻小手垂著,小臉埋在他頸窩裡,像是睡著了。
傅宣走得不快,步子比平時穩了很多,一隻手託著她,另一隻手還護著她後腦勺,怕她往下滑。
小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愣了好一會兒。
等她反應過來,趕緊端著碗往餐廳跑。
晚餐桌上,菜已經擺好了。
薛靈珊坐在主位旁邊,正在給傅墨生夾菜。
傅昭野早就坐好了,筷子拿在手裡,眼巴巴地等著開飯。
程林坐在他旁邊,慢悠悠地喝茶。
傅蛟和傅昀還沒回來。
傅宣抱著兜兜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把兜兜放在旁邊的座位上。
兜兜揉了揉眼睛,小臉還帶著沒睡醒的迷糊,頭髮被壓得有點亂,兩個小揪揪一個歪一個倒,看著可憐巴巴的。
薛靈珊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說:「怎麼跟霜打的茄子似的?」
兜兜嘟著嘴,不說話。
傅昭野在旁邊小聲嘀咕道:「肯定是被阿爸嚇的。」
兜兜聽見了,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薛靈珊給兜兜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又問傅宣:「我聽小紅說,你今晚要給兜兜讀故事?」
傅宣拿起筷子,「嗯」了一聲。
薛靈珊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兜兜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猶豫了一下,說:「要不還是讓昭野讀吧?她平時聽昭野讀習慣了……」
傅昭野剛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聽見這話,笑嘻嘻地就要點頭:「好啊好啊,我最會講故事了!上次讀那個……」
話說到一半,他抬頭,正好對上傅宣的目光。
傅宣坐在對面,手裡的筷子沒放下,臉上也沒什麼表情,就是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像一潭深水,看不出什麼波瀾。但傅昭野就是覺得,那目光像一塊大石頭,沉甸甸地壓在他頭頂上。
他嘴裡的紅燒肉忽然就不香了。
「那個……我今天嗓子有點不舒服。」傅昭野把紅燒肉嚥下去,聲音立馬啞了三分,「晚上可能讀不了,咳咳,愛莫能助,愛莫能助。」
兜兜瞪大了眼睛,怨念十足地盯著他。
傅昭野心虛地低下頭,假裝在數碗裡的米粒,堅決不看妹妹的眼睛。
兜兜:「………」
薛靈珊看著這對兄妹,無奈地搖了搖頭,沒再說什麼。
一頓飯喫完,兜兜被小紅牽著去洗漱了。傅宣放下筷子,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也起身走了。
傅昭野看著他走出餐廳,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剛才那塊沒敢嚼的紅燒肉重新嚼了嚼。
程林在旁邊慢悠悠地說:「還說長大後要帶著兜兜拔你阿爸的氧氣管呢,我看你慫得厲害,這事兒沒譜。」
傅昭野瞪他一眼。
「剛剛那種情況,你敢說話?」
程林搖頭說:「可不敢。」
**
洗漱完,兜兜被小紅抱回房間。
她換了一身白色的小睡裙,頭髮散下來了,軟軟地披在肩上,襯得小臉又白又圓。小紅把她放在牀上,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小肚子,又把那本《小紅帽》放在牀頭櫃上,拍了拍枕頭。
「五小姐,明天要去學校報到,可不能賴牀哦。」
兜兜乖乖地點頭,小臉上寫著「我知道了」,但那雙眼睛亮亮的,一點睡意都沒有。
小紅又叮囑了幾句,關上門出去了。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幾聲蟲鳴。
兜兜坐在牀上,兩隻手抱著膝蓋,看著牀頭櫃上那本書,小嘴微微嘟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播間彈幕安靜了一會兒,忽然有人發了一條:
【那個……我有個問題,一直沒敢說。】
【啥問題?】
【妹寶明天去學校報名,不會碰上那個狗男主吧?】
彈幕瞬間安靜了。
【……你別嚇我。】
【我也在想這個事,一直沒敢提。】
【原著裡他們是十七八歲才認識的,具體時間我記不清了,現在劇情已經離原著偏移很多了,妹寶的原生家庭已經完全被改變了,她再也不是那個孤苦無依的小可憐了。】
【我靠我靠我靠,別說了,想起來原著,我血壓都要上來了!】
【好不容易認親督軍府離原著十萬八千裡,結果上個學,偏移度又掉到30%了。要是再碰上狗男主,豈不是直接歸零?】
【那妹寶就要像原著一樣被虐了?洗衣做飯端茶倒水,還要被他的追求者們欺負?】
【我不要啊!姨姨們氪了那麼多金,就是不想讓妹寶走原著的路啊!】
兜兜看著彈幕,小臉上的表情越來越認真。她把膝蓋抱得更緊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葡萄。
「姨姨們不要害怕。」她忽然開口,聲音軟軟的,但很認真,「兜兜一定會好好表現的。姨姨們讓我往東,兜兜絕對不往西去。」
直播間彈幕停了一秒,然後刷得更瘋了:
【啊啊啊啊妹寶你怎麼這麼乖!】
【姨姨們的心都要化了5555555!】
【這麼乖的崽,誰敢欺負她我跟誰拼命!】
【可是原著裡的狗男主就是欺負她啊!把她當垃圾一樣耍!】
【一想到那個畫面我就想哭,妹寶現在被全家人捧在手心裡,憑什麼要去受那種罪?】
兜兜看著那些字,小嘴抿了抿。
她不知道什麼是「原著」,也不知道什麼是「狗男主」,但她知道姨姨們在害怕。
她不想讓姨姨們害怕。
她剛要再說話,門外傳來腳步聲。
篤,篤,篤。
三下,不輕不重。
兜兜抬起頭,看著那扇門。
門開了。
傅宣站在門口,手裡拿著那本《小紅帽》。
他已經換了一身家常的長衫,不是白天那套筆挺的軍裝了,整個人看起來柔和了不少。但那張臉還是那樣,稜角分明,眉骨高挺,下頜線繃得很緊。
他站在門口,看著牀上那個小小的人影,看了兩秒,走進來。
兜兜看著他走過來,看著他坐在牀邊的椅子上,看著他翻開那本書。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個牀頭櫃,櫃子上那盞燈發出昏黃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大一小。
傅宣翻開第一頁。
「從前,有一個小姑娘。」
「阿爸。」
傅宣停住了。
兜兜看著他,小臉上滿是認真:「你會讀嗎?」
傅宣沉默了一下:「會。」
「可是你剛才讀得好像不太對。」兜兜歪著腦袋想了想,「三哥讀的時候,開頭是『從前有個可愛的小姑娘,誰見了都喜歡』,你少了好幾個字。」
傅宣又沉默了一下,把那句話重新讀了一遍:「從前有個可愛的小姑娘,誰見了都喜歡。」
兜兜點了點頭,表示滿意。
傅宣繼續往下讀:「有一天,外婆生病了,媽媽讓小紅帽給她送蛋糕和葡萄酒。」
「阿爸。」
傅宣又停住了。
「你讀得太快了。」兜兜說,「要慢一點。阿媽讀的時候,每句話中間都會停一下的。」
傅宣深吸一口氣。
看著她,看了兩秒,把剛才那句又讀了一遍,這次慢了很多。
兜兜又點了點頭。
傅宣繼續往下讀。
他讀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完成什麼重要的任務。但他讀得不太熟練,偶爾會念錯字,偶爾會跳行,偶爾會在一句話中間忽然停頓下來,像是在琢磨那幾個字怎麼念。
兜兜一開始還會糾正他,後來不說話了,就安安靜靜地聽著,兩隻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亮亮地看著他。
傅宣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兜兜忽然開口了。
「阿爸,你以前真的沒有給別人讀過故事嗎?」
傅宣的手指停在書頁上。
「沒有。」他說。
「那你為什麼給我讀呀?」
傅宣看著她。兜兜的眼睛很亮,燈芯在裡面映出兩個小小的光點,一閃一閃的。
「因為你想聽。」他說。
兜兜愣了一下。
她低下頭,兩隻手的手指絞在一起,絞了好一會兒,小聲說:「那……如果我不想去上學呢?你會不會也同意我不去上學鴨?」
傅宣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兜兜趕緊說:「我不是不想學讀書寫字。我就是……就是……學校裡有壞人。」
傅宣看著她,眉頭皺得更緊了。
「什麼壞人?」
兜兜搖頭:「我還不認識他呢。」
傅宣:「……」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張了張嘴,想問什麼,又不知道該從哪兒問起。
他看著兜兜那張認真又委屈的小臉,忽然覺得比處理一摞軍務文件還累。
「誰跟你說學校裡有壞人的?」他蹙眉問。
兜兜不說話。
「你見過?」
兜兜搖頭。
「那你聽誰說的?」
兜兜還是不說話。她把臉埋進膝蓋裡,只露出兩個發紅的耳朵尖。
傅宣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活了半輩子,帶過兵,打過仗,管過整個滬城的軍務,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事是搞不定的。但面對這個五歲的小丫頭,他真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你要怎麼樣才能睡著?」眼看著天色已晚,他問。
兜兜從膝蓋裡抬起臉,眼睛亮了一下:「明天不去學校?」
傅宣看著她,沒說話。
兜兜把臉又埋回去了。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了好一會兒。牆上的影子一大一小,都一動不動。
直播間彈幕早就急瘋了:
【啊啊啊啊阿爸你就答應她吧,學校真有壞人,那個狗男主!】
【不行不行,不能去上學,偏移度已經掉到30%了,要是再遇見狗男主,我好像已經能預料到妹寶接下來會有多觸黴頭!】
【可是咱們又沒有合理的理由讓妹寶不上學,之前還說換學校來著,被大哥一口否決了,說現在的學校是最好的學校。而且我仔細想了想,感覺咱們不能因為狗男主的存在,就剝奪掉妹寶來之不易的求學機會。】
【這件事好像也不是不能兩全,我有一個辦法……】
【什麼辦法?快說!】
【讓阿爸陪她去上課不就行了?有阿爸在,那個狗男主敢做什麼?】
【!!!臥槽姐妹,好主意,你是天才啊!】
【對對對!讓阿爸陪著,既能上學,又不怕壞人,一舉兩得!】
【可是阿爸是督軍啊,他怎麼可能陪一個小孩子上課?】
【試試嘛!讓妹寶撒個嬌,說不定呢?】
兜兜看著彈幕,眨了眨眼睛。
她從膝蓋裡抬起臉,看著傅宣。
傅宣正低頭看著那本書,眉頭還皺著,像是在琢磨怎麼把剩下那幾頁讀完。
「阿爸。」兜兜叫他。
傅宣抬起頭。
兜兜抱著膝蓋,小臉埋在胳膊後面,只露出兩隻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
「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上學呀?」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點小心翼翼的試探,「就一天。如果有壞人,我就喊你。如果沒有壞人,我以後就自己上學。」
傅宣看著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諸如「女媧開天闢地」、「盤古造人」這種匪夷所思,十分令他發笑的話。
「不行。」他眉頭緊皺地說。
兜兜的眼睛暗了一下。
「我堂堂一個督軍,」傅宣的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不可動搖的事實,「怎麼可能陪你上課。」
兜兜把臉又埋進膝蓋裡,不說話了。
傅宣看著她那顆毛茸茸的頭頂,嘴脣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他重新翻開那本書,繼續往下讀。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偶爾念錯字,偶爾跳行,偶爾停頓。
兜兜聽著聽著,不知道什麼時候鬆開了膝蓋,歪在牀上。
她的眼睛慢慢閉上了,睫毛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很輕很勻。
傅宣把最後幾頁讀完,合上書。
他坐在椅子上,看著兜兜的睡臉,看了一會兒。然後他站起來,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
動作不太熟練,但很輕。
燈關了。
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
……
第二天一早,副官在辦公室門口站得筆直。
「督軍,車已經備好了。」見傅宣走過來,副官跟上他的步子,恭敬地道:「五小姐那邊,也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去學校。」
傅宣「嗯」了一聲,腳步沒停。
副官跟在他後面,猶豫了一下,又問:「那您今天的行程……上午要去軍部開會,下午還有幾份文件要批……」
「推了。」
副官愣了一下:「全部推了?」
「嗯。」
副官張了張嘴,想說「可是今天的會議很重要」,但他看著傅宣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把話咽回去了。
「那……」副官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督軍,您今天白天還有什麼其他的安排嗎?」
傅宣走進辦公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他轉過身,看著副官。
「今天一直在學校。」
「???」副官愣住了。
「一直在學校?!」他的聲音有點變調,「您要陪五小姐去上課?」
傅宣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副官的表情從震驚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不可思議的恍然。他嚥了口口水,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您的公務……」
「也帶到學校。」傅宣說。
副官現在都懷疑自己的耳朵出問題了。
他站在原地,大腦飛速運轉了三秒鐘,得出了一個結論。
傅督軍瘋了吧。
副官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覺得自己今天可能需要一顆速效救心丸。
「那……我這就去安排。」他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只是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
老天爺,傅督軍一定是瘋了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