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惡犬
下人更為難道:「二少爺兩個小時前就在樓下等著了,他說想再向督軍借一筆錢急用。傅督軍眼下不在府上,我們這些當差的不敢擅自做主,只能勸二少爺改天再來。」
「可無論我們怎麼勸,二少爺都不肯走。」
傅昭野迷惑問:「他不是幾天前才領過這個月的生活費嗎?他怎麼又缺錢了。」
「這……我們也不知道啊。」下人猶豫地詢問:「夫人早已經歇下了。四少爺,現在該去將夫人叫起來嗎?」
「真像個討債鬼投胎了。」
傅昭野罵罵咧咧,關上窗戶往屋外走。
「你也不看看現在幾點了。阿媽身體不好,睡眠也差,好不容易睡著了再將她叫起來做什麼?這等小事用不著去打攪她,我來處理!」
程林連忙攔住傅昭野,問:「你怎麼處理?」
傅昭野:「當然是直接將他趕走!」
程林:「他好歹是你的親哥哥,督軍府的人雨夜將家中堂堂正正的少爺攆狗般攆走,傳出去外人說的得有多難聽。」
傅昭野:「早就攆過一次了,再來第二次、第三次有區別嗎?凡事有因必有果,如果這個叛徒當初沒有鬼迷心竅偷竊軍情密報,我今天也不會對他這樣不客氣。」
傅昭野甩開程林的手,快步沿著走廊疾走。
程林眉頭緊皺揉著額角,有些無奈。
好友做事不考慮後果,他卻不能不考慮。
外人不知道軍情洩露的實情,只以為傅宣與薛靈珊不善待親子,就此事傳的要多難聽有多難聽。幾年過去了,這些風言風語好不容易纔歇下,若再放任傅昭野嬌慣蠻橫的性子,任他胡來,那還得了?
遲疑片刻後,程林對下人說:「你帶我去找薛夫人。」
他又看向兜兜,道:「兜兜,幫程林哥哥一個忙好嗎?你去管著你四哥點兒,不要叫他做事做得太難看。」
……
兜兜一雙小短腿,哪裡追得上傅昭野。
等她吭哧吭哧跑到別墅門口時,傅昭野早已經打著一把傘,闖入了瓢潑雨幕。
門口還站著幾個面熟的下人。
大家本圍繞在一起竊竊私語,見到了她都有些驚訝。又見她想要跑過去,連忙將她攔住道:「啊喲五小姐,雨下得太大了,您千萬不要淋雨生病了。您要是想湊近去瞧,我給您找把傘。」
兜兜只得翹首以盼站在門口等。
這裡距離花園的噴泉大概有七八米遠,大雨落到地面上,蒸起一片白茫茫的霧氣。這就導致她看得不是很清晰。
她只看見傅昭野打著傘,背對著這個方向,像是正在和被雨淋溼的少年說話。
不知道是說到了什麼內容,傅昭野竟然抬起手臂恨恨將少年推搡了一把,後者踉蹌了半步,險些狼狽跌進了噴泉中。
觀眾焦急,彈幕刷新飛快:
【臥槽,我們好像反派。】
【如果這是一篇以二哥為主角的小說,那我們妥妥的反派啊!對假少爺疼愛,對真少爺卻拳打腳踢,實在不人道。】
【我都能想像出二哥的臺詞了,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窮(bushi)】
【可是二哥偷竊軍機誒,連累阿爸差點上軍事法庭被判刑。這個禍闖得真的太大了,如果不是阿媽求孃家接濟,督軍府很可能就直接散了。】
另一邊。
雨天地面過於溼滑,傅昭野推了別人,自己也差點兒滑倒。
他將傘拿穩,皺眉說:「傅蛟,好話歹話我都說過了。你是拿我們家當你的私人銀行?上個月你來要過三四次錢,次次都獅子大開口,阿媽心善暗地裡接濟你,我可沒那麼心善。」
「趁我現在還能與你好好說話,趕緊滾。」
傅蛟,便是督軍府二少爺的名諱。
他原本跟隨土匪的姓氏,姓李。十四歲那年攜信來到督軍府認親,不出幾天戶籍上就改為傅姓,滬城人人都知他纔是督軍府親生的血脈,可人人更知親血脈實為棄子。
即便現在的處境狼狽如同野狗,被親弟弟推倒後手臂上劃出了血口,傅蛟臉上的表情也沒有什麼波動。
他語氣平靜說:「這筆錢算我從你家借的,怕我賴帳的話,你們可以立字據。」
傅昭野:「我家憑什麼借你錢?滬上銀行放款都要看用戶信用,你可有信用?」
傅蛟沉默兩秒,問:「你爸呢?」
「不在家。」傅昭野沒好氣答。
「那你媽呢?」
「在睡覺。」
傅昭野答完才覺得不對勁,人家問什麼他就答什麼,那他豈不是很沒面子。
傅蛟這時又說:「我今晚急需用錢,拿不到錢,我不會走。你看著辦吧。」
傅昭野挑眉,「這是你借錢的態度?」
「……」
傅昭野是真不明白,一個十七歲的人,哪裡需要用這麼多的錢?月月給,月月空,花錢如同流水般,偏偏他還看不出傅蛟的錢都花在哪裡了,從衣著打扮上來看,傅蛟身上穿的衣服比他家下人還要寒酸。
他的心中猛地冒出一個不好的揣測:
「你……是沾賭了嗎?」
傅蛟抬起頭,冷冷瞥了他一眼,半晌後冷笑自嘲道:
「是啊,我沾賭。你不是常說我上樑不正下樑歪嗎?我被土匪養大,就應該沾賭。」
傅昭野眉頭緩緩皺起,他看不出來傅蛟說的話是真是假,若後者真的沾賭,他心裡莫名有些不太好受。
傅蛟語氣冷淡說:「你應該知道賭狗有多瘋,沒有錢,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聽說你家新認了一個五小姐……」
他話都沒有說完,傅昭野就滿臉慍怒衝上去,攥起傅蛟的衣領,怒斥道:「你什麼意思?我告訴你,你有什麼不滿就衝著我來,要是敢對我五妹下手,小心我拆了你的骨頭!」
傅蛟像就等著這句話般,冷漠說:「不想你五妹出事,就想辦法給我湊錢。」
傅昭野再也忍不住,一拳揮上去。
傅昭野即便考上了軍校,到底年齡與身高不佔優勢,他只打出了第一拳,就被傅蛟像提溜小貓小狗一般,重重按著後脖頸淹進噴泉池中。
他在噴泉池中撲騰著,一會兒被提起來,一會兒又被淹進去,一開始還生氣反抗,到後面只有大喊救命的份兒。
……
怎麼打起來了?!
兜兜在門口看得著急直蹦躂,正當她忍不住想冒雨衝過去時,後方傳來數道倉促的腳步聲。
程林攙扶著薛靈珊小跑而來。
薛靈珊還穿著睡衣,髮絲紛亂,面容慘白。
他們的身後還跟著四五位下人,大家手上都拿著傘。兜兜終於有傘,費勁巴拉舉著傘跟隨薛靈珊往噴泉那邊跑。
「快來救我!」
傅昭野被淹在噴泉中,餘光見到雨幕中有一羣人正往這邊跑,心中也有了底氣,氣惱喊:「來人啊,幫我按住他,狠狠打他!」
傅蛟將傅昭野甩開,毫不戀戰,轉身就跑。
「蛟兒!蛟兒,等一下!」薛靈珊焦急的呼喚聲被大雨掩蓋下去,她先是跑到傅昭野旁邊查看了一番,見傅昭野沒有什麼大礙,又提起睡裙想要去追趕傅蛟。
傅昭野拽住她,都快要氣瘋了,索性告黑狀說:「阿媽,你的私房錢全給他賭掉了,賭狗就是無底洞,別再給他錢了。」
薛靈珊皺眉:「他沒有賭,我知道他為什麼需要錢,他有苦衷。」
傅昭野茫然:「什麼苦衷?」
薛靈珊顯然不想告訴他,只是無奈道:「昭野,你先鬆開手,回屋換一身乾衣服,再叫廚房熬一碗薑湯喝下,別感冒了。阿媽去給你二哥送錢,馬上就回來。」
傅蛟早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雨下得這樣大,阿媽大病初癒,要是在外亂找一通,淋了雨寒氣入體再病倒,傅昭野不敢想像後果。
因此他不願意鬆手,道:「傅蛟拿不到錢會再來的,我們在家等他來就是。」
「昭野,鬆手。」
兩人拉拉扯扯,誰也不順誰的意。
眼看著雨下得越來越大,薛靈珊的臉色也越來越蒼白,兜兜左看右看,猶豫之後勇敢奪過薛靈珊手上的錢袋子,一手舉著傘一手拿錢袋子,拋下一句脆生生的:
「阿媽放心!兜兜是阿媽的小棉襖,兜兜可以幫你送錢!」
眾人大為震撼,登時亂作一團:
「五小姐!」
「五小姐,您小心地滑!」
從花園噴泉往最外面的別墅鐵門數,約莫兩三百米。平時督軍府有供電,道路清晰可見,可今天電閃雷鳴停了電,四面還在下雨,兜兜是路也看不清,人也找不到。
別墅鐵門大開,外面的道路空無一人,黑壓壓一片。
兜兜大喊數聲:「二哥——」
沒人響應。
難道二哥已經跑走了嗎?
兜兜不敢跑遠,又不想回去讓阿媽失望,只得抱著傘在附近能藏人的地方亂找。她一邊小聲喊著「二哥」,一邊在路邊野草叢中翻,見到一個比她還要高許多的垃圾桶,她也走上去禮貌敲一敲垃圾桶。
「二哥,你在裡面嗎?」
「……」
五分鐘後,兜兜還是沒有找到傅蛟,夏天的雨也森涼。她睡裙單薄打了個哆嗦,滿臉失望調頭,撓著小腦袋準備回家。
一轉身,她就被嚇得一驚。
傅蛟正沉默不語地叼著煙,蹲在別墅鐵門下,不知道他在暗處蹲了多長時間,更不知道盯了她多長時間。
鐵門邊有一個小小的傘廳,是白日裡軍官站崗的地方。唯有這裡能夠避雨,可傅蛟渾身早已溼透,他明明蹲在乾爽的地上,身下卻聚成一個小小的水窪,泥足深陷。
雨水順著他冷淡的眉眼,緩緩向下流。
一口厚重的煙霧散去,兜兜這纔看清楚傅蛟的臉,又是嚇得一驚。
直播間觀眾不禁感嘆:
【難怪二哥十四歲的時候拿著信尋親,被認回來後沒有人懷疑他作假。這張臉,簡直是少年版的阿爸啊!】
【五官輪廓像阿爸,脾氣似乎也挺像,都是從底層摸爬滾打上來的,身上有股不惜命的戾氣。像……像一隻奪食的惡犬!】
【宮裡來了新人,賜名惡犬二哥。】直播間觀眾酷愛給哥哥們取外號,繼想吐哥與美人三哥後,二哥也有了個外號。
只不過,讓兜兜喫驚的並不是傅蛟這張與阿爸一個模子刻出的臉,而是傅蛟半張面龐上的燒傷,醜陋的疤痕讓人不敢直視。
兜兜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傅蛟似乎已經習慣了他人異樣的視線,沒有意外,也沒有什麼特殊的反應。
「咳!咳咳!」兜兜拿著錢袋子靠近,剛想說話,就被煙燻得直打噴嚏:「阿切~」
傅蛟見狀,取下口中銜著的煙,順手將菸頭按進水窪。
「滋滋」一聲響,煙滅了。
「雨這麼大,你跑出來幹什麼?」他語調平平問。
兜兜意外:「你認識我嗎?」
傅蛟說:「年齡小,穿得好。對著垃圾桶找二哥。除了剛被接到督軍府的五小姐,你還能是誰。」頓了頓,傅蛟說:「小孩,你看起來不聰明,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知道,你是垃圾桶。」
兜兜走到他面前,遞出錢袋子。
「阿媽想把這個給你。」
傅蛟接過,解開繩子取出銀鈔,低頭數錢。似乎是足了數量,他鬆了一口氣,將錢袋子塞到懷中。
「這筆錢我有急用,算我借的。你回去時告訴薛夫人,我會還錢。」
【薛夫人?二哥不叫阿媽為阿媽誒。】
【弟弟不認哥哥,兒子也不認媽,柺子真是造孽,唉!】
兜兜想了想,問:「你怎麼還啊?你上過學嗎?有工作嗎?我的親爹爹說體面的工作難找,不識字的人只能賣苦力。」
「嗯。」傅蛟說:「除了賣苦力,還能賣血,賣命,賣自尊。」
兜兜驚奇瞪大了眼睛,「啊?」
傅蛟:「開玩笑的。」
兜兜:「…………」
傅蛟起身拍了拍褲子,抖落一身寒雨。他也不管傘廳外駭人的雨勢,邁步走入了雨中,剛走兩步,他突然又回過頭。
「薛夫人的身體,不好嗎?」
兜兜小心翼翼觀察他臉上的表情,什麼也看不出來。他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不好,醫生說阿媽最多隻剩半年了。」
傅蛟愣滯了幾秒鐘,沉默點了點頭。
他轉身要走。
後方傳來一聲「二哥」。
傅蛟下意識道:「我不是你哥。」話音落下,他手中就被小女孩強行塞入了一把傘。
兜兜拿小手充當傘傘擋雨,回頭時抬著小臉蛋,眼睛亮晶晶對他笑著揮手,清脆說:「我跑回去很快,你回家的路卻很長。」
「傘給你吧,別再淋雨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