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讀故事書
傅昭野原本是恐懼傅宣的，從小就恐懼，一頓軍棍之後，更是懼上加懼。
可一看見地上的粉色裙子，他就丟了理智，只感覺一陣邪火湧上心頭。
他含怨說：「要不是阿爸說那些難聽的話，兜兜怎麼會不開心。她不開心怎麼會讓小紅帶她出門買蝴蝶糕，要不是買蝴蝶糕，她也不會遭此橫禍！」
傅墨生一驚，捂住他的嘴巴。
「四弟！」
傅宣抬起眼，「讓他說。」
傅墨生遲疑一番，鬆開了手。
傅昭野卻不敢說了，眼眶通紅地撿起地上的裙子，抱在懷裡往外跑。
傅墨生揚聲問：「你去哪兒？」
「還能去哪兒？帶兵去賭場附近找五妹啊！我都不知道你們為什麼還能好端端在家裡坐著，五妹還那麼小，外面壞人那麼多，我說過要好好保護她的。」傅昭野跑出門了，纔敢喊出心中的不痛快：「不像有些人，將她看作養女，孩子丟了也不痛不癢。」
傅昭野走後，客廳中死寂。
傅墨生心裡的擔心一點兒也不比傅昭野少，只不過後者情緒外化，他則更加內斂。
他想要跟出去一起找。
可傅宣卻面容冷峻揉著額角，在這個節骨眼上問他：「你五妹很傷心？」
傅墨生想起兜兜悶悶不樂的模樣，點了點頭，說：「對，她很傷心。」
「據我所知，五妹的親生阿媽和繼姐對她並不好，動輒打罵，還不給她喫飯。」
「如若不然，她也不會自願跟著阿媽來我們家。阿媽曾落過一胎，將她看作女兒的轉世，當作親生女兒疼愛。」
「在我和四弟的眼中，五妹也就是我們的親妹妹。」
「可是阿爸，你卻說她是養女，要她認清楚她自己的位置。」
傅墨生說到這裡，猶豫一番，還是繼續說：「五妹已經走失幾個小時了，她說到底不過是個五歲的小女孩，懵懵懂懂就被接到了督軍府。她初來乍到，本就驚懼憂恐。阿爸，你犯不著對她說這種話。」
「賭場附近魚龍混雜，萬一她被歹人擄走，出了事……」
傅墨生不忍心再說下去。
等傅墨生匆忙離開後，傅宣長嘆一口氣，罕見地有些坐立不安，開始反思起來。
他黑著臉問身旁的副官，「難道我的話真的很重？」
副官：「……」
您還問我，要不然呢？！
養小閨女又不是練兵，這種事情還是得寵著來比較好啊！
……
督軍府一陣忙亂，深夜有大批兵馬走街串巷，焦急尋找意外走失的五小姐。
利生賭場內某房間倒是一片祥和。
傅蛟洗漱後從衣櫃裡抱出一牀被子，墊在地上，捲起被子準備睡覺。
身下太硬，又太冰，屋子裡還多了個清淺的呼吸聲，他很不習慣。
睜開眼睛時，小奶糰子正側臥在牀邊，整個人蜷曲在被子中，泛黃的胎髮緊緊貼著額頭，圓溜溜的葡萄眼正眼巴巴盯著他看。
「你看著我，我怎麼睡。」傅蛟道。
兜兜眨了下眼睛，聲音軟軟的。
「二哥，我睡不著。每天晚上阿媽都會給我讀故事書，我只有聽故事才能睡著。」
傅蛟說：「不可能，你現在只是還不夠困。你數羊吧，數著數著你就睡著了。」
兜兜乖乖點頭，「好。」
靜謐的夜晚，房中響起小女孩清脆又有精神的聲音：
「一隻羊，兩隻羊，三隻羊……」
一小時後。
「四百零三隻羊，四百零四隻羊，四百零五隻羊……」
兩小時後。
「八百九十七隻羊，八百九十八隻羊，八百九十九隻羊……」
兜兜問：「二哥，你睡著了嘛？」
傅蛟：「…………」
直播間觀眾忍俊不禁：
【忙忙碌碌的蛟師傅在賭場辛辛苦苦發了一天牌，好不容易可以睡覺了，誰知慘遇人生滑鐵盧。】
【哈哈哈哈哈養崽崽一樣，崽崽沒睡著，你小子也別想睡。】
傅蛟掀開被子，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面色不快地坐了起來。
兜兜與他對視，將小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
二哥長得和阿爸很像，臉部輪廓與五官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英氣俊俏。唯有一雙眼睛像阿媽，單眼皮，吊梢眼，看著貴氣十足，還很不好惹。
因此，兜兜看見傅蛟與阿爸如出一轍的眼神，便以為傅蛟和那天的阿爸一樣，預備要罵她了。
她將被子拉過頭頂，聲音悶在被子裡。
「我、我已經睡著了！」
被子外面有腳步聲，隔了幾秒鐘，似乎有人在扯她的被子。兜兜將被子攥得更緊，忙喊道：「我睡著了。」
拉扯的力道消失了。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過後，枕頭邊傳來少年淡淡的聲音：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隻老虎。老虎雖然個子大，卻什麼本事也沒有。它看見貓會爬樹、會抓老鼠，靈活得很，就恭恭敬敬去找貓做師傅。」
兜兜從被子中探出了腦袋，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傅蛟正盤膝坐在牀頭下，手上拿著一本藍皮舊書，書頁在電燈下泛著柔和的黃。
兜兜驚喜：二哥在給她讀故事耶！
翻過了一頁，傅蛟語氣平平繼續念：
「貓師傅心善，就把撲、抓、剪的本事都教給了老虎。老虎學了本事，就驕傲起來，心想：『這世上還有誰比我厲害？只要喫掉貓，我就是最厲害的了！』」
「……」
讀完了《老虎學藝》的故事，傅蛟見兜兜眼睛依舊瞪得溜圓，便一臉麻木又往後翻了一頁，撐著下顎打了個哈欠，繼續念。
「二哥，你真好。」牀頭突然傳來小女孩軟糯的聲音：
「我突然好喜歡你呀。」
傅蛟一愣，恍惚了幾秒鐘，才掀起眼皮看向兜兜。
「就因為我給你讀故事？」
兜兜點頭：「嗯嗯！」
傅蛟嘴角上揚了一瞬，很快又恢復原狀。他似乎對生活不抱什麼期望，語氣隨意說：「你還沒有見過你的大哥吧？」
「沒有。」
「你見過他之後，再來講喜不喜歡我吧。」
「啊？為什麼？」
「你的大哥學業有成，是督軍府與國家的棟梁之材。他為人開朗樂觀，會講好聽的話，也會哄人。比起他，我像陰溝裡的喪門犬。」傅蛟即便在自貶，說話聲也沒有什麼情緒波動，像在談別人的事情。
「人活在世上，誰不嚮往陽光？你能曬到陽光，哪裡還會想再來陰溝裡蹚渾水。」
兜兜喫驚地裹緊被子，坐了起來。
直播間觀眾也隨之喫驚：
【二哥竟然這樣想自己！】
【讓我感覺難過的是，他都不像自卑，他只是說出了他所認為的事實。可能是經歷的苦難太多了吧，他會下意識對所有人放低期待QAQ！55555】
【如果當年不是被接生婆惡意換子，二哥怎麼可能成這個樣子呢？他原本應該擁有大好的人生，現在卻在給賭鬼發牌。】
【可惡，有點心疼二哥啊。】
兜兜想了想，用力地搖頭說：「不對不對，二哥，你纔不是陰溝裡的喪門犬呢。」
「你好厲害的！你一個人在外面打拼，三年的時間就能把自己照顧得妥妥帖帖~」
「如果不是有你，我現在還在牢房裡洗麻將呢。那個拿鞭子的姨姨好兇，可是她一看見你，就像是老鼠見到了貓，」說著，兜兜湊近了些，繼續道：「她說我沒有靠山，可是二哥，你不就是我的靠山嘛？」
「你覺得我……是你的靠山？」
傅蛟垂下眼睫看著湊到眼前的小奶糰子，此時此刻他想點上一根煙。
可是屋子裡不止有他，還有個五歲的小姑娘。
還是不點菸了吧，燻自己就算了，燻著小孩不好。
兜兜果然像她所說的那樣，只有聽故事才能睡著。在傅蛟讀到第三篇短故事時，牀上就傳來了打小呼嚕的聲音，小奶糰子睡姿很乖巧，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傅蛟見狀，披上外套來到屋外，終於如願以償地點上了一支煙。
明天一早他還有工作，天不亮時，他就得抽個空將屋子裡的小孩送回家。
想到這裡，
傅蛟平靜回頭看了眼房門。
「她明天回到家，應該很快就會將我忘了吧。」傅蛟這樣想著，心裡突然有些不是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