簪纓世家 第一百零八章 節 再遇
第一百零八章 節 再遇
越國公府離西市並不遠,穿過兩條街,便到了熱鬧的西市,因時間尚早,一些小食肆裡,也坐滿了正吃早點的人。陣陣食物的香氣飄入耳中,羅景辰笑問:“阿昭,早上吃的可飽?不如我們也買些小吃來?我聽說前面的李家老店買的棗雲糕糯軟香甜,極是好吃,我和二弟說一聲,使人去買些來?”
聽了這話,羅景雲撇了撇嘴:“外面小鋪中的東西,髒的緊,有什麼好吃的?二姐也真是,咱們府裡的點心,比這外面的強的多了,也不見二姐平時愛吃。”
秦昭笑道:“府中的點心自是精美,可外面賣的也不差,若說起糕點小吃,反是外面賣的有趣些。往往越是小店中賣的,越是香甜,二姐姐既說不錯,那定是不錯,咱們就請景華哥哥去買些來,也當嚐嚐鮮了。”
羅景雲嘟噥道:“真正鄉下的丫頭沒見過世面。”
因聲音小,羅景辰並沒有聽見。秦昭因學武,耳聰目明的很,自是把這話落在耳中,卻也懶得和她計較。
羅景辰便叫了車外正騎在車上四處亂瞧的羅景華一聲:“二弟,到了前面的李家老店,讓澗溪去買些棗去糕來。”
史景華應道:“也不勞阿澗去買了,停了馬車也嫌費事兒,我騎著馬便宜,一會兒到了,我去給二姐和兩位妹妹買些就是。”
也不過一會兒,便到了羅景辰所說的李家老店前。
史景華為人極是周到,不僅給秦昭三人買了,就是後面馬車上幾個貼身使女,亦每人分了一份兒。
轉過李家老店,不一會兒,便到了那西域商人開的首飾鋪中。
車伕停了馬車,後面的幾個使女便各自下了車。澗溪上前扶了羅景辰,紫蘇和羅景雲的貼身使女桑枝也上前各自扶了自家女郎,羅景華吩咐兩輛馬車停到店東的空闊處,這才隨著幾人進了店。
秦昭進店一看,裝點的確是異域風情,雖是一早上,店裡的人也並不少。
秦昭轉了一圈,便自尋了一個容客休息的地方坐了下來。她對首飾什麼的並沒興趣。倒是羅景辰姐妹二人看的興致勃勃。羅景華是男子,自然對那些精美的金銀玉什,也沒太大的興趣,便也在秦昭邊上坐了。
“郡主怎麼也不去挑幾樣?我行前母親給了錢的,若是郡主未帶銀錢也不打緊,我這裡儘夠的。”
羅景華笑道。
“景華哥哥叫我阿昭就是。我回京後,祖母和伯孃、家中三位姐姐,還有外祖母都送了我不少金銀玉飾,就是宮中的皇后娘娘,也賜了不少好的。我平時都著胡裝,極少用上。且對這些,也沒什麼愛好。謝過景華哥哥的美意了。”
羅景華見她這麼說,也就不再客氣。再說以他對二姐羅景辰的瞭解,也不會光買她自個兒的,如果真買,也定會幫秦昭挑上一件兩件的。
果然,沒過會兒,羅景辰便讓店中的夥計捧了一匣子東西過來給秦昭看:“阿昭,這套銀製的雪滿梨花步搖,我瞧著你用一定漂亮,雖是銀的,但勝在做工精巧,你自己瞧瞧呢,若是喜歡,咱們就買下來。”
一套銀飾,於他們這樣的人家,實在算不得什麼。秦昭見羅景辰問的誠懇,且又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就是送她,也是能接受的。便接過來仔細看了看,也笑道:“著實漂亮,這花朵兒竟象真的一般,謝謝景辰姐姐想著我。我便腆著臉收下啦。”
“你喜歡就好,又不是什麼貴重的,便是二弟不願意掏銀子,我也買得起的。”羅景辰看著羅景華笑道。
羅景華一聽,這是叫自己掏錢的意思。心知羅景辰這是在幫自己和秦昭打好關係,賣自己人情呢,若是他和秦昭交好,秦昭住在羅家的話,他也有個藉口多往得語院裡去,如此也能有機會得著祖父指點。
再說他手上的金銀錠,也都是臨出門時,母親衛夫人著人送了給他,留著出門花銷的。總歸也不是自己的錢。
羅景華忙笑道:“二姐和郡主只管挑選就是了。”
羅景辰便問了那店夥計價格:“先收拾好了,一會兒一塊付你銀錢。”
那店夥計迎客之時,自看到了越國公府的馬車,知道這幾位當是越國公府的公子上姐,自然不敢怠慢了,忙打千兒笑道:“小的這就叫人給包上,三位再慢看,有需要的,只管叫小的。”
羅景辰這才笑道:“二弟,你真不去看看?這家有幾樣羊脂玉的佩飾我瞧著好,阿琴生辰,你難道還真不送一件?”
羅景華便又紅了臉,卻道:“琴娘是侯府嫡女……弟不過庶出,哪裡配得上琴娘……咱們自家人說笑也就罷了,二姐姐這話,可別當著外人講了,倒成了弟弟的笑話。”
羅景辰“哼”了一聲,笑罵道:“阿琴雖是侯府,可你也咱們國公府的小郎君呢,怎麼就配不上那丫頭了?她既對你有意,你若是也喜歡那丫頭,二姐便幫你,你若是無意,則就當二姐姐沒說吧。遇上個自己喜歡的可不容易,再說阿琴也實在是不錯。你別隻為著麵皮兒薄,就錯過了。你和阿兄不一樣,他以後繼承咱們國公府的爵,婚事上頭自有父母做主。你卻是可以可著自己的心意求一求的。”
羅景華默了默,他自然知道齊良琴不錯,在京城一眾貴女中,齊家阿琴也算是容貌不俗的,脾氣又極好,且有些才華。而且她是侯府嫡女,按說這樣的親事,於他也是難求的。
只是,他腦中便閃過另一張嘻笑的臉,看著羅景辰,誠懇道:“二姐姐為我作想,這份心意,弟弟也是明白的。只是齊家阿琴雖好,終究不是弟弟心儀之人。實辜負二姐姐的美意了。”
“你難道有喜歡的女郎了?能否與二姐說一說?若是真是不錯的,我回頭與母親說說,以咱們家的家世,總歸也能為你求上一求的。你可別只放在自己心裡。”
羅景華連忙擺手:“沒有沒有,若是有了……弟弟一定求姐姐幫忙。”
羅景辰見他不願意說,且這店裡又人來人往的,也怕被人聽了牆角,自家弟弟是男子,自然沒什麼,傳出去於女方的名聲,卻是不好。便也不再多說。
那邊羅景雲帶著桑枝兒,看了一圈,大概是挑著喜愛的東西了,忙叫羅景辰:“二姐,我看這套九鳳銜珠步搖漂亮的緊,二姐快幫我看看,若是好,就叫二哥幫我買下來。”
羅景辰便起身去了羅景雲身邊。
卻是一套金鳳飾,鳳頭叼著一顆指肚大小的紅寶石珠子,鳳尾上鑲著滴水狀的藍寶石,不管是做工,還是寶石,都是一流。只拿在手上看著,亦是流光溢彩,叫人心動,實在是不可多得一件寶飾。
只是羅景雲長的纖弱,卻是不適合這件端莊大氣的金鳳步搖,便委婉道:“這支步搖確實漂亮,只是別人用也則罷了,阿雲到底壓不住呢。不如另挑一件。”
她原也是誠心,一套首飾再貴重,羅家又不是買不起。不想羅景雲眉毛一挑,似怨似嗔道:“二姐姐真是,怎麼就曉得阿雲壓不住這步搖的貴氣了?總歸我喜歡這支步搖,定是要買的,”說著話,就轉頭看向羅景華,“二哥哥,你也來瞧瞧,若是銀錢帶的不夠,我身上也帶了金錠的,我自己買就是了。”
羅景辰聽她在人前這麼說話,差點氣死。
轉而一想,也暗怪自己多事。
自家這位庶妹是個什麼人,她難道不清楚麼?也是自己吃飽了沒事,才跟她說那話的。便也不等羅景華開口,便吩咐道:“既是阿雲喜歡,二弟,你一會兒付了錢就是了。”
說完,也不看羅景雲什麼表情,且也沒了興致,便踱到秦昭邊上坐了。
秦昭到底是外人,別人姐妹間的事情,也不好多話,一時倒也尷尬,不曉得說什麼才好。
倒是羅景辰笑道:“阿昭別介意,我這位三妹就是這樣,被尉遲姨娘寵的過了,任性些而已,人倒也不壞的。”
好不好,壞不好,也不關她一個姓秦的事,秦昭也只一笑,道:“我們都挑了東西了,姐姐也不好空著手吧,也去挑一件,省得白跑了這一趟。不如我幫姐姐一道看看。”
因被羅景雲敗了興,羅景辰也不想麻煩,只道:“算了,這家店從前也來過一回的,我首飾又多,下回若遇著好的,再買不遲。”又問秦昭等羅景雲看完首飾,再想去逛哪裡。
姐妹二人正說著話,就聽門口有夥計笑道:“哥舒世子好,您今兒來看玉佩嗎?咱們東家前些日子得了幾件好的,正給世子您留著呢。小人這就請世子樓上看看去。”
“不忙,你這店裡有新到的女子佩飾沒有?我們想先瞧瞧。”
“回世子的話,昨兒剛到了些貨,既是世子您要看,小人先領著您瞧瞧。”
秦昭聽到動靜,哪裡還顧得上與羅景辰說話,一雙眼,已是緊盯著店門外踱進來的男子看的發愣。
“阿昭認識哥舒明朗?”羅景辰見秦昭的眼神,對著進門而來的哥舒明郎並不陌生,在一邊奇怪道。
大概是被人盯著,哥舒明朗似有感覺,也朝秦昭這邊看了過來。
看到秦昭,哥舒明朗眉峰微蹙,想了片刻,眼中便露出隱隱的笑意來,秦昭卻怔在那裡,內心掙扎的厲害,不知道是該裝著不認識,還是上前說話。
她原不是拖泥帶水的人,糾結了一會兒,便深吸了口氣,欲起身上前,卻見哥舒明朗轉過頭去,和與他一道進店的一位盛衣女郎微笑著說話。
這是,不願意承認與自己相識?秦昭怔愣在那裡,被巨大的失望幾乎淹沒。
他明明是認出了自己的,可終究不願意相認。
就算彼此身份所限,就算她讓黑子特意帶信,相約他見面他不願意,可這樣的偶遇竟也裝著不相識,秦昭實在尋不出理由來,若是實在要找一個理由,那便是哥舒明朗並不想與她相認。換句話說,就是對他而言,自己實在算不上什麼。
失望過後,心中不同升出一種讓她自己都猝不及防的委屈來。
他幾乎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惟一感動到熟悉的,能讓她覺得和前世還有一絲絲關聯的人。可偏偏咫尺天涯,只能夠裝著互不相識的樣子。
不,不是裝著。是,他們其實真算起來,原就是互不相識的。
秦昭抿了抿嘴。
可那委屈,卻讓她心中酸澀,胸中就象堵了一個鉛團,沉的讓人絕望。眼中亦升了淚意,她用心力氣想壓下去。卻做不到。
只能低下頭來。
“涪陵郡主?”
秦昭聽到聲音,抬起頭來,就見哥舒明朗自從與他一道進店的女郎身邊,向她走來。
“原來是哥舒世子,世子認識阿昭?”身邊的羅景華笑著朝哥舒明朗行了一輯。
羅景辰也沒料到哥舒明朗會認識秦昭,見她呆在那裡,便輕輕扯了扯秦昭,低聲道:“你認識哥舒世子?”
秦昭這才回過神來,朝著哥舒明朗點了點頭,嘴角漾出一抹笑來:“阿昭見過哥舒世子。”
“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哥舒明朗點了點頭。
千言萬語,等到那個前生只能在夢中思念,今世出惦記了幾年的人真站到面前時,秦昭卻不知道要說什麼。
哥舒明朗見她神色怔愣,也只淡淡一笑,又對羅景華和羅景辰道:“兩位便是越國公府的公子小姐吧?在下素來仰慕越國公盛名,還望兩位代為問公爺好,今日在下還有事情,便不打擾三位了。”
說完,朝著秦昭三人點了點頭,示意別過。轉身向那位等著她的華服女朗行去。
“哥舒世子,請等一等。”秦昭見他告辭,忙起了身。
哥舒明朗回過頭來,朝著秦昭溫和笑道:“涪陵郡主。”
“世子叫我阿昭即好。當年救命之恩,阿昭尚未言謝,原以為今生不得相見,卻不想能在京城遇上,世子既已知我是王府郡主,我亦知世子乃哥舒族世子,亦算緣份。阿昭雖年幼,卻也知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只阿昭年幼無為,亦知世子並不曾把從前之事放在心上,可阿昭卻時時記在心中,若是……若是世子不嫌阿昭無禮,可否等世子得閒時,能允阿昭請世子一敘,以謝世子救命恩情?”
哥舒明朗原想拒絕,可看著她眼中含淚,目光裡帶著懇切,不知道為何,他就想起幾年前,他拒絕她的邀請時,她眼中的失望來。那時候他心中便有不忍,這一次,拒絕的話,卻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遲疑了一下,方點了點頭。
秦昭生怕他下一刻後悔,才一見他點頭,便急急道:“謝謝世子能給阿昭謝恩的機會,若是世子明日得空,我想請世子明日在東市的得意樓相見,可好?明天辰時,咱們在得意樓見。”
說完,巴巴的看著哥舒明朗。
哥舒明朗原想改個時間,因秦昭約的那個時間,他原是約了人的,可看著秦昭幼獸一般殷切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點了點頭。溫聲笑道:“好。”
“那……阿昭便不打擾世子了。”秦昭見他應下,這才長長鬆了口氣。
哥舒明朗這才轉身,與一直站在邊上,看著他們幾人的那個錦衣女郎一道,由店夥計引著,上了二樓。
等人不見了,羅景辰才低聲道:“阿昭,你怎麼認識哥舒明朗的?”
不單是她,就是羅景華也十分奇怪。
“他,他從前救過我的命。”
“救過你的命?你是說,你從前便與他認識?”羅景辰奇道,秦昭回京也不過數月而已,按說與哥舒明朗沒什麼交接才是,他怎麼可能救過她?
“嗯,幾年前的事了,我出了意外,被哥舒世子所救。只是那時候我並不知道他是哥舒族的世子,而我那會兒,也只是一個鄉間丫頭罷了,他亦不知道我竟是並肩王府的嫡女。”
“可他剛才叫了你涪陵郡主的呀?”羅景辰道。
秦昭不願意說太多,有些事情,著實沒有辦法解釋清楚,如果說實話,自然要扯出她從前在涼州生活的事情,便道:“我前些日子在街上遇到過哥舒世子一次,因此才知道他是哥舒族在京的世子。只因他走的匆忙,未來得及相認。至於他知道我被封涪陵郡主,也並不奇怪,我阿兄如今畢竟任著北庭都護府的三軍節度使一職,原就是北庭大都護的屬官,因此哥舒世子對我們並肩王府有些瞭解並不奇怪。算起來,哥哥和這位哥舒世子也算有極深的淵緣,因此我的身份,哥舒世子知道實屬正常。”秦昭解釋道。
事實上,哥舒明朗之所以知道她便是並肩王府流落在外,回京後又被黎帝封為涪陵郡主的事情,其實是因為黑子的原因,只這些話,卻是不能讓羅家兄妹知道的。
羅景雲因聽到幾人剛才的對話,按照她的性格,早當過來才是,也直到此時,才丟了手上正看著的玉飾,走到秦昭面前,假裝不經意的道:“原來阿昭認真哥舒世子呀。”
秦昭點頭:“其實也不算認識,只有過一面之緣,且他於我有救命之恩罷了。”
羅景雲留戀的看了一眼哥舒明朗消失的樓梯拐角處,回過頭來,語氣親熱道:“想不到還有這樣的事情,他是怎麼救了你的?對了,你家阿兄,不是在北庭都護府任職麼?這麼說起來,其實哥舒世子,也算是你家阿兄的上鋒了。以後你們府上,也當與哥舒世子多有交往吧?你們剛才約了明天見面?”
“阿雲,這是外面,不得信口胡說。”羅景辰呵斥道。
“我不過隨便問問,怎麼就是信口胡說了?”被羅景辰教訓,羅景雲極不服氣,因此辯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