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宮亂 第十三章 太后(一)
第十三章 太后(一)
這時惠莊關切地扶過她,問道:“二小姐可是今日來宮時太乏?已經恍惚了幾次,要不要奴婢去找些補身的蓮子湯喝著?”
沈淑昭按住她的手,一雙深潭似的秋瞳恍神地盯著前方某個角落,出聲說:“無妨,待會兒直接去太后處便可。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
說罷,她揉了揉了頭穴,腦海裡一閃而過前世裡每當她向太后提起長公主時,太后總是言辭閃爍的目光,而至於皇上則更是避而不談,這般可疑雖令她多心,卻並不曾過多去幹涉這與她無關的事情。
也許這其中的政治交易,充滿了無奈與倉促,並且也無需對她這個外人說起吧。
原來在入宮前就已經發生了這麼大的變故,沈莊昭說的“保重”沒有錯,自己那時此去必定是被迫地捲入一場早已廝殺過並且已經分出了明顯勝負的棋局。
至於自己,就是太后為挽留敗局新尋的棋子。
這樣想著,沈淑昭踱步至紫藤木圓鏡前,在宮女眼裡看起來似乎在打量著自己的容貌,她抬起手來,纖瘦骨骼分明的玉指從上頭穴至下臉一點點緩慢滑落,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如此妝容清淡,面容溫婉,可是卻似戴了一層披著人皮的面具般,虛假得可怖。
她試著笑了笑,但就連莞爾一笑起來間眼神深處都是這樣的深寒陰霾,全然不似沈莊昭那般大家風範又充滿美人驕傲的嫵媚淡笑,和沈孝昭未經世事的傲慢與自信的嫣然笑靨。
她是早已燒盡的蠟燭,不是初燃情懷的少女,從踏進宮闕的那一刻起,再也無法回到不諳世事的年齡。
但是很快沈淑昭黯然的目光,又逐漸罩上了帶有諷刺意味的光澤,嘴角含了一絲若有似無的冷笑。
太后啊太后,原來清高如你,算計如你,位高如你,也會有不得不用女兒換取利益的這麼一天!
沈淑昭略微抬眼看了看牆上掛著的那些長公主的字,不由得從心裡生起了些許同情。
她雖不曾對她有太多接觸,但是前世裡進宮後,無人不說長公主出色的才貌,也無人不說長公主對待下人善良又慈悲的心懷,從細微之事方可窺其一二。
其實如果是說任何一個名門的庶女有多仁慈有德,沈淑昭是不信的,庶女的身份就決定了她不可能過得有多自在,在她頭上,壓的是嫡女,是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生的女兒。
一旦庶女的容貌和才能如果超過嫡女,必然會招致正室的嫉妒,所以京城裡從未聽聞哪個大家的庶女有多好,都是隻因傳言對長輩有多孝順與謙卑。[八零電子書wWw.80txt.com]
這一點,恐怕只有沈淑昭和其他那些在府裡辛苦討好正室和維持著孝順名氣的庶女們心裡清楚了。
但是皇家的女兒就不一樣,那是天生的令眾人會屈膝的尊貴出身。
沈淑昭突然間覺得,那樣品貌內外皆美的女子,是不該在出嫁的那天擁有這樣憂鬱的眼神的。
不過對於沈淑昭來說,這種悲憐自己與他人的心情很快轉瞬即逝,她的前途仍舊是渺茫與未知的,怎麼還會有心去顧暇他人的幸福與否。
沈淑昭在屋裡坐了不久,太后就派宮女過來請人過去了,她理了理衣裳和鬢髮,跟著太后的人走了出去。
來到了院裡,天色已經黑了下來,走廊上點著燭籠,宮女也是手上各打一盞燈,規矩站成了一排,沈莊昭和沈孝昭正在從各自的房間裡出來。
沈淑昭打量了一番她倆的服飾,沈莊昭穿的顏色溫婉又簡素,沈孝昭穿的只是稍稍比白天不那麼豔麗了一點。
她在心裡默默地笑了,看來大夫人她還是知道有哪些話該對親生女兒說,有哪些話不該對養女說,她這個三妹要是還有點腦子的話,走到最後必然會跟大夫人反的,只是不知道是沈莊昭心計更勝一籌,還是沈孝昭更有手段反將一軍了。
嘴角揚了淺淺的笑意,沈淑昭隨眾人來到了太后的殿內,香味已經比白天來的時候淡了一些,也許是太后覺得這香年輕人不愛聞,所以就沒繼續點著,倒是多了一些清淡的水果香。
太后就坐在殿裡,側屋的正中央擺著一張硃紅漆香桌,待三人端莊行禮之後,太后便微笑著同她們一起入了座。
飯桌上,太后望著滿桌琳琅滿目的菜餚說道:“你們吃慣了府裡的菜,一下子要入宮陪哀家長住,若是宮裡的菜有不合胃口之處,定要告訴本宮。”
眾女忙起身惶恐謝過,推辭太后太過謙遜的話。沈淑昭瞟了一眼桌上擺著的那些從九州各地精挑細選的大廚做出來的佳餚,俱是她所知道的沈莊昭和沈孝昭喜愛的菜,而自己喜歡的也在其中。
太后還真是會做考察,恐怕連在府裡她們這麼多年經歷過哪些事受不受寵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待她們坐下後,太后繼續道:“都是懂事的,大夫人果然教導有方。既是來到了天子的宮裡,菜餚再有不適,也要學會適應。”
太后話音剛落,三人連連稱是。沈淑昭盯著面前的鬥彩蓮花碗,看似沉默地融入了氣氛中,實際上她在心裡默默的無語著。
太后十分喜歡在用新人之前,先隨口假作不經意地提醒,然後給個甜棗誇完之後,最後再說點到即止的話,她在前世跟在太后身邊的時候,已經看了太多次。
過了不久,纏絲碟子上的菜食越來越少,晚膳在一個平常和藹的對話中度過,太后放下了筷子,沈淑昭她們看到以後也紛紛將筷子放下。
一旁的宮女眼見如此迅速地端來淨口杯服侍她們漱牙,漱後太后擦拭著嘴角,然後雲淡風輕地開口說:“等會一個個單獨留下來,哀家有事要問。”
眾人的心一下子懸了起來,太后語氣雖然平淡,但是能夠單獨留下來要說的事,怎麼可能會雲淡風輕?
沈孝昭心裡沒有底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大姐,從來都是明媚強勢的沈莊昭雖然面上鎮定,但心裡還是有些發虛。
這一幕入了太后的眼角,她掃過總是結伴而行的大夫人名義下的兩個女兒,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沈淑昭,想了想,說到:“淑昭,你先留下來。”
沈淑昭的身子一下子有些緊張得發直,很快她又調整了呼吸,起身低頭恭敬道:“是。”
隨後沈莊昭等人退下去了另一間側屋,宮人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碟,太后領著她來到了正殿,跟在太后背後行走間,沈淑昭的腦海裡閃過了無數條怎麼表現的得體回答。
一起面見看不出什麼,大家在太后面前都是一樣的端莊識大體,然而單獨詢問的話,就能從言談舉止與神態間看出來一個人的底蘊。
畢竟太后要選的是聰明的棋子,不是送死給後宮□□的螞蟻。
知道太后主要想要什麼之後,沈淑昭的心安定了不少。
她不禁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前世裡自己第一次討好太后時說的那一套話,這裡也是可以再用一次的。
來到了正殿,太后轉身坐在了鴛鴦椅上,同時面帶淺淺笑容說:“坐下吧。”
沈淑昭謝過太后,然後坐在了下首。坐下以後,她仍然低著頭眼觀鼻,靜靜等著太后發話。
殿內此時除了她和太后以外,還有幾個太后的心腹規矩地站在偏遠的位置上,沉默了片刻,太后和善的聲音從上首傳來:“淑昭,你可知道我為何先讓你留下?”
沈淑昭心裡冷冷笑了,總不能讓她說是因為自己和其他姐妹不合群,所以先叫自己進來,這樣太后問的話才不會被透露給剩下兩個人,是吧?
沈淑昭低下眉頭,平靜地答:“民女不敢揣度陛下的想法,望陛下告知。”
她說的陛下而不是娘娘,眾所周知在以前權勢尊貴的太后也是被稱為陛下的,只是如今的天子頒佈了一系列加強皇帝權威的新政,所以太后為了避風頭,漸漸的宮裡的人也開始改口稱太后陛下為娘娘。
太后聽到以後眉心微動,頭上的金鳳凰步搖折射出熠熠光彩,她看著低頭溫順的沈淑昭,說:“早些年哀家聽聞京城沈家有女德孝名四方,頗令人廣為傳頌,本朝以孝治天下,固哀家才先留你以親眼見識。”
沈淑昭起身行禮:“陛下謬讚,民女不過盡孝伺候老人夫人,令其安享晚年而已,實乃民女的責事。而陛下卻是心承江山,情繫百姓,上指點新皇登基之瑣事,□□恤黎民蒼生之生計,如今北匈奴頻頻挑釁我天子權威,朝中更有權臣派系與後宮妃嬪之間勾結爭利,陛下為了先皇的安穩江山遺願所要承擔的更為沉重,陛下為了先太后的平衡後宮囑託所要付出得更多,民女比起太后陛下來自愧不如,得此稱讚,只覺陛下謙遜。”
太后身旁遠遠站著的女御長不經偷偷抬眼去看說這些話的那個人,只見沈淑昭語氣不卑不亢,言談之間措辭得當。
她能將太后的干政與後宮霸權說成是秉承先帝和先太后的指示,可見這個府裡孝敬長輩聞名的沈二小姐並不是隻待深閨裡不聞天下事的人。
太后的笑意揚上嘴角,不似之前的全然和善,也並不是被奉承後的驕傲,而是一種尋到有用之人的欣賞,猶如主子對下屬一般,是一種帶有條件的王者姿態的微笑,然而她的眼睛裡仍然是令人猜測不透的深沉。
“哀家身為太后自該是為衛家打算,”太后說到,一句話把干政和專權處理得更加大公無私,“你雖只是未出閣的女子卻有如此心思,實在甚好,皇上身邊的妃子若能有你這般的人,哀家也會放心一些。”
如此心思?沈淑昭低著的頭不著痕跡地掩飾掉眼底裡的綿綿恨意,當年自己憑藉這句肯定的話從後宮中脫穎而出,後來又因為心思太重的理由被廢為庶人,真是諷刺至極。
其實心思就擺在這,只不過看的人心態不一樣了罷。
更何況這後宮之中,又有哪個女人沒安了心思?
但是聽到此話之後,沈淑昭似面帶思慮,眉頭顰蹙,躊躇一番後,才盈盈下拜,行了一個大禮道:“小女子鬥膽有一事要說,望太后恕罪。”
太后微微一愣,問她:“何事?”
沈淑昭把頭埋得更低,卻字字句句清晰地說道:“民女不願入宮為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