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自食惡果
第175章 自食惡果
“這、這,這怎麼行?”周靈臺郎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站在玄關以一己之身橫檔眾人。
“怎麼啦?”背後宋大人從桌子底下冒出一個頭,不安地問道。他的語氣聽上去就像是老天即將摁死一隻螻蟻,而螻蟻抬起頭來望著手指,問道:“怎麼啦?”
“原來大人府上還有訪客,實在對不住了。”
不過仍是一聲令下,諸多人迅速衝進廳室,周靈臺郎被魚貫而入的衙役夾在其間,似滑稽的不倒翁般左右晃動,“往庭院裡看看!”十個衙役有計劃地朝外走去。聞言周靈臺郎膝蓋一軟,差點就要癱坐下去。
人影來來去去,彷彿每走的一步都似從心尖上狠狠踩過,眼前景象漸漸淪為虛影,他感到心跳加快,手捂住胸腔,覺得呼吸逐步費力。
下一刻,身子悄無聲息倒下。
府上突遭橫禍的宋大人懵怔著看這一切發生,不敢置信於命運給他開的玩笑。
接著從他四周響起人們驚慌的喧譁聲――
“糟了龐大人,有人嚇暈了!”
“這麼不經場面?快給他拿片人參含著!”
搜查一時變得混亂,周靈臺郎橫倒在所有人中間,姿勢可笑。由於五官緊貼大地,臉上多餘的肥肉便全被擠出來,昏厥閉目,只是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
鬧劇才剛開始,他就見不到後面的事了。
所以連那個裝滿銀子的箱子從湖中輕易打撈出來、宋大人心虛到不敢抵抗直接乖順跟著衙門走、廷尉以普通官員行賄一事介入繼而發現背後隱藏的驚天秘密,他都暫不清楚。
套上鐐銬,馬車上載著宋大人與他自己,他被人在一旁掐著人中,宋大人則像患了病的慫雞低下頭,一言不發。
馬車向外開去,一路顛簸,鐐銬一路作響。
宋府外面圍聚不少湊熱鬧的人,從萬花群中挺拔長脖,費心費神地想對其指指點點。
京城的訊息傳得最快,也被淹沒得最快。半日不到,這位名不見經傳的官員在閒談中出名了一陣,又迅速不見蹤影。
又非什麼大官豪門,根本不及這次的徐家、上回的蕭家來得舉城轟動。
但沈家卻要忙得焦頭爛額了!
衙門遞交證供,廷尉審察,事情被一點點抽絲剝繭,在行賄背後,竟翻出陳年舊案!太史局原早就與宮外勾結,發生了被錢收買欺瞞天子謊稱星象一事!元妃的生母、沈家大夫人――此時正身陷泥潭。<strong>求書網Http://
無數通訊成了佐證,更有被派去傳信的下人當場被緝拿,因是被抓個正著,所以也對主子與沈府有來往的事供認不諱。
獄中,醒來的周靈臺郎發現一日之間變了天,他第一念頭便是被吳春官正背後的勢力害了!萬般不服氣之下,他不斷要求廷尉命人去徹查太史局,因為這之中絕不止他一個人收賄!
可得來的真相卻是,吳春官正在準備向皇上上稟的計劃中,認為周靈臺郎推測出的智星之事過於妄斷,皇上身旁吉兆變多,不如認為是一種上天對皇上勤業的肯定……而且派去查沈府與宋大人的人,正是皇上自己。
這裡面,最讓旁人詫異的不是皇上對官員相賄的靈敏覺察,更是原來早在半年前邪兆事發後,皇上就開始暗中命人去查太史局,然後順藤摸瓜尋到了沈府與周靈臺郎有勾結的事情。
審問順利進行,閥門紛獲訊息,皇上突然來的這一手棋讓他們不約而同陷入了沉默。蕭太尉更是在自家府中悲嘆――“這非人可避免之事,即便明知眼下是圈套,你亦毫無辦法。因為在你明白中計的那一刻,人便已成刀下亡魂。”
他說得沒錯,周靈臺郎所有的罪證像早膳時精心準備的端盤,被人一個個的陳列出來,能不被當場斬首已是格外開恩。
皇上對這件事查得十分嚴厲,宮內外皆受驚嚇,以至於人人自危,生怕自己也會淪落到這般境地,連奚落元妃都來不及,只忙著收拾自己未完善的攤子。
生母被牽扯進行賄大事,美麗又不可一世的元妃變得狼狽不堪,殿中珠玉灑落一地也顧不得叫人拾起,裙襬被前幾日留於地面的雨泥濺贓更來不及看,她慌張向長樂宮趕去,一念之間的生死定奪在消逝的時辰中顯得格外珍貴。
“娘娘當心腳下!”
宮女在身後追趕,沈莊昭恍若未聞,作為畢生從未邁過大步的深閨千金,此時竟是一個下人都追不上她。
再不快些,就趕不上了!
沈莊昭素白臉色像極了冬日盛放的玉蘭,她心如轟雷交加,緊咬嫣唇不輕易作語,在她蒼涼的容貌上滲出一□□人的鏽紅。
脆弱身影在宮中長廊穿越,經過的無數個廊柱宛如棋盤上層次分明的縱橫線,而她,就是其中的棋子,正向著死衚衕奔去。
母親還有救嗎?
她抱著這個未得解答的期望絕望朝前。
一個轉角,她遇到了同樣因此事前往永壽殿的二妹――沈淑昭。
“你也得知府裡出事了?”她擠過眾胭脂浮香的宮女,一把抓住對方的長袖脫口而出問道。
剛問出後,她就後悔了,天下何事為這個身處漩渦中心的二妹不知?
遂她換下自出生起擁有的驕傲,用懇求的語氣道:“二妹,你乃家中唯一的希望,只有你才能挽救沈家,皇上如今要對咱家動手,你可有甚麼法子?”
“君要臣死,臣怎能不死?”得來的卻是冷冷的一瞥。
隨後,那人視線微微向下。沈莊昭見之這才訕訕鬆了手。
“是我冒失了,貴妃。”
“長姐何苦這般狼狽,太后為沈家人,有她在不必擔憂。”
“可、可――”沈莊昭湧起失落,“皇上與太后不合,這是你我皆知的事,她的話未必能被聽進去。”
“但就算你阿母犯了大錯,也觸及不至沈家一點根基,皇上動不了我們。”說著,面前的人唇角忽現一絲嘲諷。
她的話沒錯,沈家的地位不會因此從貴族神壇上摔落。
可皇上動不了的是沈家,能動的是單個人!
沈莊昭深知此點,心情絕望如被劇毒蝕骨,宮宴上的事若被發現,她就是用自己的一百條命也保不下母親啊!
“我無寵本就令沈家大失所望,阿母因此才走火入魔行了步步險棋,一切罪孽都是因我而起,我才是罪魁禍首……你要怪,便怪我一人好了。”
她望著面前的二妹,對方整個人卻平靜猶如北國雪山,不聞煙花事。
“我願用抹去自己身份,甘入冷宮來換取阿母一命。”想到皇后對二妹與皇上是同盟的猜測,這位豔冠京城的女子心中涼透,她慢慢屈膝,跪了下去,“從此以後,我沈莊昭再不會以嫡長女身份出現在朝野的面前,你才是沈家唯一有出息的女兒。求你看在我此後再與你無爭的份上,饒阿母一條性命……若非生有我,她怎會如此執著。”
此時,所有後趕來的承乾宮宮人都被眼前的景象驚住了,元妃竟然向著貴妃下跪?她可是太后的嫡長侄女!真是亂了方寸,亂了方寸!
“長姐,你這是何苦。”
清冽聲音絲毫不為所動。
“你阿母勾結太史局欺瞞天子,本就罪無可赦。況且昔日預言邪星惑君,我想,恐怕不是為了剷除一個與你非有結怨的顧嬪罷?”
沈莊昭一個寒顫,她說的這句話,才是一把真正的利刃,直捅心臟。
“顧嬪與你無冤無仇,你的反應也不似想除她。皇后當日主動用自己的琴來為我擋災,正是因為她心中在盤算我被算計的可能最大。欽天監做出的這等事,本就大膽又漏洞百出,聰明的人只在身後躲著,絕不露面。皇后助我是為了撇清關係,而顧嬪被算計,是因為有人想借其他人的陰謀來加害於她,你看,宮中這般厲害,先出手的都成了劣勢,你還敢輕敵嗎?”
“……”
“你們為了害我才行賄欽天監,現在難道不是因果迴圈,自食其果嗎?”
她徹底擊毀了沈莊昭的心,不止生母無事的希望變得渺茫起來,還有命理,一瞬間,畢生做過的所有事像被抹上了註定的虛影。
“不能救贖嗎?”
沈莊昭抬首,淒涼又無助的望向她。
一汪春水的美麗眉目足以令人感到心憐,就連非屬她的宮人都覺得於心不忍。
“放過她罷”這句話忽然遙遠的響起,與沈莊昭的神情重疊在一起。
聲音不斷提起,遊蕩在腦間。
沈淑昭看著她,就站在原地,僅看著。
半晌之後――
“長姐莫是覺得,我是好人?”
冰冰冷冷的聲音,就這樣從上至下傳來,凍徹心骨。
“養出我這般性子的人,便是你阿母做的‘因’。所以你此刻死於我面前,我也不會幫你,此正為‘果’。”
得到這個答案沈莊昭無話可說,她只能目送對方遠去。
直到再也望不見其背影。
微風拂面,穿過前方朝永壽殿走去的沈淑昭,她冷靜如水,絲毫不受剛才之事的任何影響。
孰人規定自己正逢幸時,便要饒恕一切傷害自己的人?
可以不諷刺,可以不落井下石。
但子非我,何勸我平息自己的怒火?
她冷冷看向太后的居殿,她是答應了那條諾言,可放過你,絕不等同會拯救你。
風聲裡突然摻進一個餘音,支離破碎,辨不清全句,除了那說話的人自己外,無人可知――
“……更何況前兩世我赴死時,你們,又可曾憐憫過一番我?”